但也只是稍作休息,想到陈起,这位曾经的大理寺卿,沈时危对他并未过多了解,不过眼下倒是巧,大理寺内,唯一熟悉陈起的两人偏偏都不在。
“你又要去哪?”李准打着哈欠,余光中瞥见沈时危转身,那样子,又想往外走。冬日里,少年眉眼浮上一层冷气,沈时危哈了口气,看向他说道,“找陈起,”
李准听完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脸不可思议,“你疯了还是蠢了?你别和我说,你要问他和李闻玉是什么关系?”
“怎么?”沈时危垂下眼,眼神落在自己的指尖,没看李准,李准像是无语至极,冷不哼地笑了声说了句“行,你可真行,”
“你干脆直接告诉陈起,你,沈时危,发现了他陈起当年纂改假写,让他如实告知你他和李闻玉什么关系,”李准觉得沈时危脑子又不好使了,他都能想明白的道理,“一个是皇帝的长姐,一个是朝廷老臣,你认真的?”
沈时危以前倒是没看出来,李准这人还挺热心肠,他叹口气,抬起头看向李准,随即笑了笑,说了句“不是。”
“李闻玉身上有太多秘密,”沈时危想起她院子里那株凋落的飞燕草,脑海里不由得浮现那双充满怜悯的眼睛。“我没疯,也不蠢,知道什么该做,什么要做,不过还是谢谢,”沈时危抬起左臂晃了晃,“我出门办点事,谢大人回来了和他说一声,我很快就回来。”
说着他头也不回地转身,迈过门槛,被风掀起的一角衣摆扬起又快速落下,李准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看着沈时危,这人身上没了半分当年的影子。
可与其说他终于变成了一个正常人,李准更觉得,沈时危终于是沈时危。
沈时危没出大理寺,他转弯去找阿北,阿北和其他新来的狱史住一起,问过阿北的意愿,谢遇礼便安排好他的生活,让他跟着有经验的狱史学习。当然,这都是沈时危后来知道的。
“沈少卿,又来找阿北啊?”沈时危闻声看过去,他认得那人,住在阿北隔壁,性格大大咧咧,听阿北说过,这人很照顾他,他叫江影。
“是,他在吗?”沈时危看他这身装扮,不由得多问了句,“要去验尸?”
江影笑了笑,摊开双手朝着沈时危看,“对啊,内城河里打捞出一具尸体,死者好像身份有来头,衙门那边接不了这个案子,”
“哦你说阿北啊,他应该还在房里,我没听见他屋子有动静,估计还在睡。”江影偏过头看向紧闭的房门,觉得奇怪,“往日这个时辰,他应该起了才是,今日怎么晚了?”
“我去看看,你先去忙,”沈时危朝他点头,随即往阿北住的屋子走过去,
“好,等我回来,”江影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他干笑了几声,摸了摸鼻尖,“没什么,回来再说,我先走了啊沈少卿,”
沈时危笑着应了声,没停脚步,走到门前停住,里面没动静,沈时危喊了句“阿北,”得不到回应,沈时危觉得奇怪,阿北睡觉从不沉,于是抬手想要再敲门,指尖曲起,沈时危试着推门,这才发现屋子没有上锁,而是虚掩着。
门被推开发出一声吱哑,“阿北?”
床榻整洁,看屋内的陈设摆列,昨夜屋内没人。沈时危快速地扫视四周,看江影的反应,他不知道阿北昨夜不在,那阿北就是自己离开的大理寺。
在渊中,沈时危知道能让阿北在意的人只有三个。他,阿翠,老冯。
一声不吭离开,显然阿北并不想让他牵扯其中,关于老冯,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是他母亲的侍卫,忠心耿耿。
晨霜覆了青石板,风裹着寒,枝桠凝着薄白,纸窗蒙着一层淡雾,静悄悄的,只有冷风掠过的轻响。
“沈少卿?”
沈时危闻声,只见一个眼生的狱吏神色慌张,犹豫迟疑地朝他喊了句,
“何事这样慌张?”沈时危笑了两声,心想这新来的狱吏胆子怎么这般小,
那人见沈时危笑,脸色更为难看,他看了眼沈时危身后的屋子,“沈少卿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沈时危看他脸色奇怪,瞬间收了笑,“发生什么事了?”
“我,我也只知一星半点,具体的还请少卿自己去看,”
“主厅?”
“…是,”
眼皮在跳,那狱吏看向自己的时脸色复杂,沈时危看他吞吞吐吐不肯直言,索性不再多言,两步跳下台阶,几乎是跑着往主厅赶。
他才离开没多久。主厅不知道什么时候聚集了这么多人。沈时危站在门口,他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集聚在他身上。
沈时危一眼就看见了谢遇礼。
清瘦的身形立在案前,素色交领衫穿得端整,乌发高束,仅一支素玉簪。
闻得动静,谢遇礼抬眼望向门口,眼底眸光清浅,初时的案头疏冷未褪,待眸光落定,便淡了些。
谢遇礼静静看着来人,眼尾微垂,少了平日的清峭,睫羽轻覆,眸光凝在那人身上,连周身的静气,也添了几分软。
沈时危想开口说些什么,可还没等他开口,视线下移,一具白布覆盖的尸体闯进视线,在场之人的目光,或多或少带着情绪,沈时危莫名不安。
“谢大人什么时候回来的?”沈时危低低扯出一声笑,气音轻得快散了,唇间的弧度撑得勉强,眉尖却不自觉轻蹙,眼底清光晃了晃,掩去那点慌乱,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了攥衣料,连指尖都泛了点白。
那笑终究是落得虚浮。
“刚回不久,”谢遇礼声音轻缓,长睫垂得低,覆出眼下淡青,藏着化不开的疲。
站在旁边的许尽欢眼窝浅浅陷着,衬得睫影更浓,眉尖微垂,连眨眼都慢,每一下都透着熬透了的倦。
沈时危垂下眼,看向那具尸体,这才注意到,原来江影也在。
但江影看向他时,眼睫无措地轻颤了两下,便慢慢垂落,眸光沉在睫影里,死寂得没半点波澜,既无惊也无愣,只剩一片空洞的失神,连眉骨的轻压,都透着身不由己的僵。
沈时危抬头看向谢遇礼,目光死死定在一处,强行聚起焦点,
“谢大人,这是…”
“陈起死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沈时危愣在原地,目光瞬间空了,直直凝着前方却什么也没看进去,眼底满是怔然,谁死了?谢遇礼说,陈起死了?
“…谁干的,”沈时危呆滞地抬眼看向谢遇礼,舌根发苦发涩,
谢遇礼盯着他,眸光倏地沉下去,失了往日的清泠,漫开一层软意的涩,唇线抿成一条直线。
“阿北。”许尽欢疲惫沙哑的声音传进沈时危耳里,沈时危目光虚浮地飘着,耳边的话不真切,
“…阿北?”沈时危摇头,怎么可能呢?他抬起头看谢遇礼,可对上那双眼睛,沈时危什么话也问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