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神祇 第6章 虫山血海

二人对视一眼，小狐狸的话简直是天方夜谭和天上掉馅饼。

萧轻白心中战栗，左右脑开始打架，他一边为谢昭衍又一次捡到大漏而开心，一边为自己居然为他开心而感到伤心。

他摇摇头又成了少年模样，同谢昭衍传音道：“程音，殉情的程音，她怎么可能有一只狐狸儿子。”

传言中郁郁而终的程音，不知为何有一只狐狸儿子。

荒谬的事实令萧轻白的大脑处理器有些过载，人妖不是有违人伦吗？倒是谢昭衍接受态度良好，他轻咳一声，将萧轻白从幻想中叫醒。

谢昭衍撩了衣袍坐在九畹对面，仔细讲述了他们进入青阳后事情发展的来龙去脉。

“娘亲!你是说娘亲的魂魄可能还在。”九畹的眼睛已经浸满了泪花，他抬手努力抹掉，不让它们从眼眶里掉下来。

九畹自出生起便从未见过娘亲。他身体孱弱，父亲将他封禁在洞穴中整整六十年。留给他的只有那几块已经摸得发光的留影石。他从虚影里认识母亲，又在无数个午夜梦回中窥见母亲，连同他向往外界的心。

“你说你的娘亲是程音。可程音不是在杨靖走后三年郁郁而终？怎会有孩子。”萧轻白终于反应过来。如果小狐狸的娘亲是程音，声称自己是程音的红衣女子怎么会依旧执着于和杨靖的旧情。

要么红衣女子不是程音，她打着程音的名号行事。要么红衣女子就是程音，当年的事都是迫不得已，包括孩子也并非她所愿。

萧轻白不忍心当着哭成泪人的九畹说出她娘亲是被绑架的推测，只能咽了咽口水将怀疑吞进肚子里。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谢昭衍直接下了结论。

人死后化鬼成形，鬼魂怨气越深，则法力越强。随着时间积怨消散，鬼魂也有可能逐渐消失。

程音若有怨气，在死后就会在青阳作乱。

妖魔和鬼魂之所以可怕，是因为他们会受魔气怨气影响而发狂，进行无差别攻击。如果程音成为冤魂，不可能让青阳平安无事，更不可能隔了六十年才发作。

“她为什么要捉人？为什么顶着我娘亲的名号做坏事？”九畹十分气愤，小狐狸的尾巴烦躁的一甩一甩，“不行，她不能污蔑娘亲。”

小狐狸道行不深，看起来刚能化形不久。他连灵寂山的练气期弟子都打不过，更何况是萧谢二人都没讨到好处的假程音。

不过却能做个引蛇出洞的诱饵，谢昭衍敛目停顿，计上心头。

“你还是安心在此睡懒觉吧。”谢昭衍团了个一模一样的阵法，将小狐狸扔回原处，却偷偷在角落开了个口子。

“师兄只破了阵法一遍，就学会了？”萧轻白目瞪口呆，谢昭衍还是一贯的雷厉风行。神明不愧是神明，等自己修炼到能弑神，只怕都沧海桑田，斗转星移了。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竹屋，并没有走远，而是藏在树林掩映间暗中窥伺。

不多时，小狐狸果然探头探脑从屋里钻出来了。

小狐狸没有停留，几个闪身就往山林更深出跑去，他十分焦急，以至于接连装在树上好几次。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停下，反而越跑越快，几乎快出残影来。

他在害怕，在担忧，担心自己的父亲会出事，担心青阳传说中的那个坏人是自己日夜思念的母亲。

“跟上。”

谢昭衍微微侧头，两人御剑齐飞自空中紧随。

半晌后，小狐狸终于钻进了一个黑黢黢的山洞。

萧轻白跟在谢昭衍身后四处打量。

洞穴黑漆漆的偷着寒气，隧道蜿蜒曲折一眼望不到头，还有不少碎石散落在地面。

他扯了扯谢昭衍的衣袖，谨慎问:“师兄，会不会有诈？”

“你若怕，就回青阳，去程家看看。”

谢昭衍挥了挥扬起的尘土，指尖夹着引明符，顺着一侧墙壁谨慎的挪动。谢昭衍虽为神明，但如今书中一切都非虚幻，死亡也是真切的。狂妄行事也并非他一贯的风格。

“不行……万一有机缘呢，我得在这里功德才能作数。”萧轻白轻咳一声，心中默默画圈，谢昭衍休想甩掉我。

谢昭衍点头默许，放出神识查探漆黑坑洞的尽头。

洞内幽暗寂静，只有谢昭衍指尖的微光。洞穴交错连通情况复杂，小狐狸也不见了踪影。

复行百余米后，谢昭衍耳朵微动，停下脚步。他眼睛微眯，收敛气息，原本交错的通道向内辟出了一处洞府。

说是地洞，却更像是人类的居所。

远远望去，洞府中烛影晃动，墙壁嵌有许多夜明珠，地底竟恍若白昼。其间摆放几行书架，墙上的搁架也挤满了书册，比之青阳书院的藏书阁也不遑多让。书案上凌乱的宣纸，看不清主人曾写了什么。床榻在洞府的角落，算是唯一能落足之地。

谢昭衍按住身后的萧轻白，为两人施加了一层隐形咒。

光华包裹萧轻白全身，微凉的灵力周身环绕，却让他觉得从头到脚都暖洋洋的。他金色的灵力与谢昭衍银白的光华一触即分。

灵力的天生契合，将天性的贪婪不断放大。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正在不断吟唱，“吃掉它，吃掉它。它本就该属于我，吃掉它就能变强大。”

摇曳的灵力就是无尽的诱惑，叫萧轻白的大脑咆哮，想将这道精纯的灵力全部吞噬，占为己有。仅仅是片刻相贴，灵魂的温热酥麻便从脚底直窜天灵，他战栗着，整个人好似将要化开的奶油。

“萧轻白，你真是疯了。”

他无声咒骂，自己绝不能像魔修一样，依靠吞噬提升修为，最后被魔气完全掌控，沦为傀儡。萧轻白让自己保持理智，绝不能落进天道的圈套。

萧轻白屏住呼吸，避开谢昭衍的灵力，小心翼翼运转清心咒，祛除这些不该有的魔修杂念。

谢昭衍没注意身后人涨红的脸色，正专心地小心窥探洞府深处相对而立的身影。

身穿大氅的狐耳少年拔高了声调质问：“父亲，你打算瞒我到何时？”

“九畹，这不是你该知道的。”

“是啊，什么都是我不该知道的！”

“那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蜉蝣朝生暮死，尚能遨游天地。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苟且偷生，你还不如杀了我！”

啪——

少年白皙的脸颊留下了清晰的掌痕。九畹被带着妖力的巴掌掀倒在地，血液顺着嘴角滑过他白到透光的肌肤。

谢昭衍眨眨眼，先前只觉得小狐狸容色不错，细想来那是竟从未见过日光才有的病态。

九畹不可置信地盯着对面的父亲。

青年背光而立，他身后长长的影子将九畹覆盖包裹。正如他一直所做的那样，将孩子圈禁在自认为安全的一隅天地。

自记事起，这是父亲第一次对自己动手。泪水和委屈决堤般，淹没了九畹星子似的眼瞳。

青年并没像往日一样安慰他，而是高声喝道：“滚！”

谢昭衍侧身后退，一把按住萧轻白避开踉跄跑出的九畹。待九畹消失在地道另一端，他才示意萧轻白跟上。

谢昭衍传音示意目前两人还不知道大狐狸的底细，贸然出手并不是明智选择。

萧轻白点头示意，离开时他恍惚瞥见狐狸跌坐在床侧，正掩面而泣。

“九畹，别怪爹爹心狠。往后的路只能你自己走了。”

萧轻白不知道他们有何心结，只轻轻叹气。最苦人间父母心，但愿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他怕被发现，没有停留，而是隐去身形跟上谢昭衍。

九畹对地道极为熟悉，不谙世事的小狐狸啜泣着，根本没注意身后跟上了尾巴。

他化作原形，赤色的小狐狸在隧道中轻嗅，他迟疑的绕过了三道弯，又下了两次阶，终于渐渐前方燃起光亮。

光影跃动，将九畹的身影拉长，仿佛十三四岁的少年已长到青年模样。

小狐狸如此伤心，都没逃到地面。谢昭衍打量他病态的模样和似曾相识的面容，心下了然。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它走不远，即便是在地面也是被人用阵法锁起来的。

谢昭衍思考中，九畹朝着洞口打量，最后确认似的点点头。他踮起脚，抬手用力将罩住洞口的黑布扯下。

厚重的布料随着他的手臂砸在地面，激起一层细细的尘土。

乍然倾泻的光芒，令洞中人纷纷惊呼着挡住眼睛。

长久的黑暗使眼睛刺痛，挣扎着适应光明后，有一个少年率先站起冲到洞口，却被禁制弹回。

其余两男四女也扶着墙角起身，他们吵嚷着挤作一团防备的打量九畹。

七人都在此，谢昭衍看到安然无恙的少年少女们，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胸膛。他提着剑从墙后走出，想直接带人离开，就被九畹的声音打断。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们的。父亲一时糊涂才会将你们掳来，请你们原谅他。我带你们回家。”

九畹的耳朵耷拉着，话语总是苍白无力，可他也做不到更多补偿，只能用蛮力撕开一道口子放众人出来。

洞穴内，最先冲上前的少年瞥见了远处的谢昭衍。他刚张口想呼救，音节就被那人用噤声的手势堵在了嗓子里。

他呆了一瞬，就听见一道冷冰冰的传音在脑海中响起。“按他说的做，先带着你的同伴们从洞里出来。”

谢昭衍立在九畹身后，示意众人莫出声。他像操控木偶的傀儡师，也宛若凡人背后的仙神。

他没有说话，只是竖起食指示意众人噤声。他明明没有表情，桃花眼里却好似盛着万千柔光，似母亲的温和怜爱，叫人无意识的想要信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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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阴差阳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