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神祇 第44章 八面画壁

第三幅壁画的色调同前两幅截然不同，画面中死寂的枯黄被新绿替代，远山近田重新焕发生机。人们伏跪在地，他们在连绵的雨水中欢呼，狂热的仰起头，张开嘴，承接降临的甘露。

庆贺的人群，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喜悦与感恩。他们围聚成一个圈，朝云层中不断降下雨水的金龙致以感谢。

磅礴大雨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等来到第四幅画时，山野间植被繁茂，青绿一片。人们从山上运来木材，从地下运来金石。他们齐心协力分工合作，在金龙坠落之地修建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庙宇。

“他们想必十分感谢金龙，以至寻来如此多珍贵的金玉木材。”萧轻白打量着地势，看不出曾经的苍城是否富庶。不过对于凡人而言，视金钱如粪土并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谢昭衍摇摇头示意萧轻白跟着他往另一侧去。

西侧面的四幅壁画同东侧面的不同，他们的色调更加丰富，人们的衣冠装束也精致许多。

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年，金龙庙宇已经不如往日般崭新。庙前嬉戏的双髻孩童也变成了朝气蓬勃的少年。

人们三三两两从不同地方赶来金龙庙朝拜祈愿。浅灰色的香火飞向云层变作莹莹金光。那些金光就是功德，是这本书中所有穿书者和系统的共同追求。数以千记的功德共同腾空朝金龙盘旋，如无数金色的飞鸟，刻画出了百鸟朝圣的场面。

第五幅壁画上所记载的正是金龙化人的场面。

耀眼的光芒褪去，庙宇中央出现了一个高大俊美、金光缭绕的人形。他静静立在人群中接受着欢呼的洗礼。人们依偎在他脚边，抽泣着诉说着自己的苦难。

“他居然一直守护苍城。”萧轻白颇为惊讶，“会有神会停下自己的脚步，只为了永远庇护自己的子民吗？”

“或许所谓的神，和你想象中定义的神并不相同。”谢昭衍如是说，“人们用自己的善行救他一命，它同样要用功德还回去。”

倘若说人们为金龙建祠立庙是为了偿还金龙降雨的恩情，金龙庇护百姓，也是为偿还坠龙相救之恩。

谢昭衍隔着壁画望向金龙半垂的眼睛，“新恩旧情纠缠不清，越来越多的功德和信众只会将金龙和苍城永远捆在一起。”

“所以说，金龙不是不想走，而是他同样为了报恩而走不了。”

“大致如此。”谢昭衍认同了萧轻白的结论，脚步不停往第六幅画前走去。

第六幅画中零零散散的香客消失了，一群人围聚在金龙庙前，他们站在金龙庙普降甘霖的匾额下激烈讨论着。最后人们选出了一位老者。

胡须花白的老人身形已经不再挺拔，他从妇女的怀中接过嗷嗷啼哭的婴孩独自往庙中会见供奉的活神仙。

金龙即便化作人形，眼瞳依旧是夺目的金色。他坐在正殿的宝座当中单手撑头，忧郁的眼神同威风凛凛的金龙雕像格格不入。

老人步履蹒跚走到金龙面前，他跪在地上高高举起襁褓中的孩子。

壁画并没有记载他们的谈判说了什么。只有庙外人群的欢呼雀跃，想来他们的要求，金龙同意了。

“他们谈了什么？”萧轻白看着壁画皱起眉，前几幅壁画他还能连蒙带猜，可是这幅画的内容实在过于前言不达后语。

谢昭衍指指后方，示意他继续往后看。

萧轻白探着头迫不及待几步跑到第七幅壁画前，他还没站稳就被壁画的景象震撼的脚步急停。

这幅画太过诡异，以至于言语描述的苍白。

苍翠碧绿的苍城山，只有金龙庙孤零零的。

可孤零零的也只有金龙庙了。

山路上田地旁，成群结队的人们穿红着绿，送亲的队伍蜿蜒排出画外。

金龙庙前胡子花白的老人正搀扶着赤红嫁衣鸳鸯红盖的少女走向另外四名收拾停当的新嫁娘。

少女们娇怯忐忑，她们彼此扯着衣角，小心翼翼跟着老人踏入这个熟悉的庙堂。

金龙庙她们已经来过许多次，可是作为神仙的妻子，这是头一遭。她们一同行礼，跪拜，交杯，礼成。

金龙站在中央，他像一尊麻木的雕塑，机械的一遍遍完成人间要求的规范。壁画中他的眸子依旧平静着，看不出悲喜。他面对重归自由和人们的荒唐祈愿都无能为力，无可选择。

他只能用酒精麻木自己的思想。可是人间的酒究竟能不能醉倒神仙，谢昭衍不知道，答案也不那么重要了。

“可是那个女孩，是金龙看着长大的啊。”萧轻白指着少女眼角的泪痣，匆匆回望前六幅壁画。

坠龙时躲在母亲身后的，救龙时举着草药的，建庙时扶梯的，化形时鼓掌的，谈判时围在旁边偷听的。女孩的成长被壁画记录，如今窈窕少女正将手轻轻放在他们恩人的掌心。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人和龙的血脉怎么可能轻易相融呢？”萧轻白头皮发麻，不禁想起了青阳的故事。

人和妖的血统不融，导致程音生下九畹后就匆匆与世长辞。

“是啊，不能轻易相融，母体会因为生产死去。可是他们的后代将获得超凡的天赋。”谢昭衍说出了残酷的真相。

人们的意图其实很简单，他们想要灵根，他们想要修仙。

就好比青阳程氏一组是没有灵根的，包括已经故去的程音。可是程音和钟听相爱诞下的九畹外貌同人无异，还拥有顶级火天灵根。

修仙人的后代产生天灵根是万里挑一，这比例比人妖结合的概率低得多。

“他们为了修仙。”萧轻白感到不寒而栗。漫山遍野送亲的队伍，此时这些豆蔻年华的少女不再是人，而是成就天之骄子的容器。

谢昭衍走到最后一副画前继续解说着，他仍旧面无表情冷冷清清。萧轻白能感受到他的难过，紧紧跟上了他的脚步。

第八幅画和谐的许多，金龙庙依旧燃着淡淡的香火。金龙的光华消失了，这里只剩一座庙。

庙前的田野里，孩子们正追着蝴蝶玩耍。老人们坐在岸边围绕着他们，脸上是幸福欣慰的笑容。灵气围绕着孩子们飞舞，它们落不进人们的眼里，却落进了他们心里。

阳光打在孩子们身上，为他们渡上金色的光华，分不清是太阳的余晖还是父亲的祝福。

萧轻白说不出评价，只望着角落里小孩用灵力举起的剑出神。

是啊，苍城的人们得到了金龙血脉。从此以后逆天改命的权利握在自己手中，再也不必惧怕天灾大旱。可是萧轻白开心不起来。

谢昭衍走回正中的石刻，这里根据方位对应分别刻着八幅画的名字。

依次是坠龙，救赎，甘霖，筑庙，化形，献祭，共生。

谢昭衍想起了逍遥楼听到的歌谣，“金龙金龙缠玉柱，夜半鳞片结甘露。三更拜五更送，窃得明珠入我富。”

起初见到逍遥楼和春风如意楼的奢靡无度，他以为这是幕后人对财富的追求，现在想来他们追求的是血脉和天赋。

“不是窃得明珠入我富，而是窃得明珠入我腹。”谢昭衍没有解释，他们都知道明珠指的是什么。他冷笑一声一拳砸在第三块写着甘霖的石牌上。

“难道他们现在仍在继续这种血脉传承？”

“看看就知道了。”谢昭衍面前的通道正缓缓打开，石门后出现了第二条通道。

他刚刚砸在第三块石头上刚好触发了机关，打开了第二道石门。谢昭衍看向第五块石头缝隙的几道划痕。他唇角微勾，三更拜五更送原来不仅指三更将人接走，五更将人送回，还是第二道石门进出的暗号。

“好。”萧轻白话音未落，谢昭衍已脚步生风冲了出去。他走的飞快，周身隐隐带着带着凌厉的杀气。

谢昭衍刚走了两步就猛然停下，萧轻白结结实实撞在了他背上。萧轻白揉了揉在谢昭衍后脑勺撞的生疼的鼻尖，闷闷的问道：“师兄怎么了？”

谢昭衍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一番又迅速移开。他有些尴尬，这小子什么时候长的比自己还高了半个头。他轻咳一声，指着地图上出现的绿点示意萧轻白道：“有人来了。”

两人鬼鬼祟祟退出了密道，谢昭衍在第五块石板上轻按，密道缓缓恢复了原样。大厅空旷除了上首的雕塑，只有八面高耸的壁画。

谢昭衍摆了几个手势示意萧轻白躲道金龙雕塑后，自己则迅速捏了个隐身咒蹲在密道侧门。

咚咚咚，轻快急促的脚步逐渐靠近。随着密道缓缓开启，气喘吁吁的少女冲了出来。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裹，头上还插着那根眼睛簪子。

密道在她身后合拢，一阵冷风吹过她被定在了原地。定身术的捆缚让她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摆脱，只能惊恐的转着眼球，打量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

谢昭衍绕着她打量了三圈，确认没有威胁后才松开她头部的禁制。

“你……不，你们怎么到这里来的？你们要做什么？”少女望着从金龙上跳下的萧轻白更加绝望，倘若是一个人她还有存有侥幸，如今两人围堵，便彻底走上绝路了。

萧轻白也没有开口回答，而是伸向了她怀中的包袱。无论少女如何嚎叫威胁，他强硬地将包袱扯过打开。

包袱原本的死结将里面的东西收整妥协，萧轻白的扯弄下结扣散开，里面的东西也随着滚落。杂七杂八的东西散落一地，首饰、宝石、剑穗，甚至精美的腰带。

在一地凌乱中，谢昭衍的目光停留在了一柄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白玉簪上，那是云朝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