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神祇 第4章 造化弄人

“偷听墙角可不是什么好习惯。”萧轻白不爽，将传音狠狠拍回微生宴脑子。

“我可是光明正大的听，人家在这里午睡，明明是你们扰人清梦。”微生宴的眼神在两人传递灵力的手上跳来跳去，就差直接拍谢昭衍的肩告诉他——“尊敬的神明大人，你的遣不太清白。”

“遣”是穿书者之间的黑话，听起来比神使和穿书者冷酷优雅的多，因此微生宴格外喜欢如此称呼。

这货应当是从他们入阵开始就在了。

萧轻白微微皱眉，他不知道微生宴看到了多少，有没有发现自己入魔。现下人多，萧轻白无心同微生宴上演虚情假意的戏码。

萧轻白退到谢昭衍身后，传音同谢昭衍解释道：“师兄，是我的疏忽。按理八号绝不会出现在青阳。”

“无妨。”谢昭衍松开萧轻白已经复原的手掌。天蚕丝勒出的伤口在谢昭衍神力的滋养下飞快愈合。

萧轻白的掌心几乎没有伤痕，除了那条恰好衔接在生命线后的伤疤。

谢昭衍拍拍他的手心，悄悄松了口气。留一条疤也好，希冀这条后天的疤，真的能让萧轻白长命百岁。

此刻不是与对手交流的好机会，谢昭衍便微生宴颔首示告辞。

青阳近年来算是小有名气，因为青阳又出了位状元郎。

凭着状元故里的称号，村落变成了城镇。傍晚时分炊烟袅袅，街巷却空无一人。只有些灵寂山的白衣修士向青阳山走去。

萧轻白和谢昭衍在镇上寻了客栈落脚。

趁着夜色如墨，萧轻白将小狐狸扔出了房门。他摆手道:“日后小心些，不是每次都能脱险的。”

不速之客的到来，加快了二人的调查进度。

青阳山有鬼，是他们听到最多的话。

青阳以学堂闻名，镇中人都以此为荣，他们总乐意向外来人热情讲述青阳书香的过去。

百年前，青阳镇还是个小村落。有先生归隐于此，传道授业解惑，为山脚下的孩童们带来了更广阔的天地。

他的弟子杨靖是青阳走出的第一位状元。后来青阳又有多名榜上进士。读书的风气传播开来，青阳学堂也渐渐远近闻名。有许多人带着孩子来青阳求学。百年变迁，小村落也成了青阳镇。

青阳有鬼，专捉少年少女，据统计已失踪了二十余名。

镇上孩子颇多，丢失的又都是十多岁的少年少女。大人们不敢让孩子离家，连学堂都停课了。面对越来越多的失踪，官府没有丝毫头绪。

最奇怪的是走失的孩子们总会在三五日后，突然出现在青阳山脚下。他们就像失忆了一样，完全不知道自己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

起初大家都认为是孩子们编造借口逃避学堂课业。可是走失的孩子越来越多，直到有人在青阳山上看到了鬼，才向附近的修仙宗门求援。

根据红衣少女的信息，谢昭衍与萧轻白在青阳一番探听，却得知杨靖高中状元是六七十年前的事。程音在杨靖高中后三年便郁郁而终。

程音明明死去六十年了，青阳孩童丢失却是在两个月前发生的。

鬼修与人修不同，鬼魂的能力大小来自于怨念，一旦怨念消解，鬼魂即消散。若红衣少女真是程音，怎会在六七十年后才故地重游。

依照红衣少女的意思，是想要消解自己的怨念。可鬼魂消解执念，就是自寻死路。一时间，青阳的鬼怪更加扑朔迷离起来。

“青阳因书院而兴盛，杨靖是书院先生的弟子，失踪孩童们都在书院就读。咱们不妨先去走一遭。”谢昭衍将早餐扔给萧轻白，两人朝青阳书院飞去。

粉墙黛瓦的书院座落在一片郁郁葱葱的林木间，尤为醒目的是学堂旁那棵百年香樟树。苍虬的树干诉说着它历经的风雨，翠绿的新枝摇曳着生机，满树随风飘动的红色丝带点亮了寂静的书院。

谢昭衍见萧轻白凝望许愿树就解说道：“据说这棵许愿树已有两百年。青阳无庙宇，镇上人将心愿写在红绸系在树上，以求平安康健心愿成真。”

谢昭衍本想快步略过却被一条红绦扫了眼睛。

红绦松动落在了谢昭衍手心，上书“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他心脏猛地缩紧，一时不知为了谁而哀叹。

大梦归离，有人却刨出了心，自己也疯子般赌上了命。谢昭衍轻笑摇头，只能说世事无常。

萧轻白的视线从未偏移，注意到了谢昭衍表情的凝滞。

师兄在想什么，是萧怿还是萧轻白。他在心中冷笑，可惜神明是没有心的。不会在乎小小过客是否献上了全部。

自相矛盾是萧轻白的代名词。他时刻劝说自己要逃离梦境的干扰。可前世的记忆就像蚀骨的蛊虫，啃噬心肝。心底的声音，总是将阴暗面摊开，诱导着他向深渊。

二人跟着小书童走到后院时，宋老先生正坐在廊下晒太阳。他瞧见陌生人，也笑盈盈的招呼年轻人坐下。

谢昭衍并不拖拉，讲明了来意。听到杨靖与程音时，宋老先生露出了惊讶之色。他以为世上不会有人再提起他们了。

老人陷入了那段回忆，平淡地讲述着令人哀叹的故事。

六十年前，宋老先生的父亲被政敌陷害，厌烦了官场的宋父选择到青阳归隐。宋父在青阳办学堂，传授诗书。

巧的是他在青阳遇到了故友之子，杨靖颇具天资，宋老先生更是倾囊相授。

杨靖父亲遭政敌针对，家道中落，只留他与妹妹杨意相依为命。杨程二户为世交，杨父死前托孤，叮嘱杨靖与杨意自京城返乡，投奔程家。

杨程两家当年指腹为婚，程老爷心善不仅没毁约，反而对他们兄妹多有照拂。程府负担兄妹二人的生活起居，许二人同程家孩子一起上学。

程老爷只有程音一个女儿，比起儿子们更是捧在手心的明珠。

杨靖温文尔雅，程音对他一见倾心。杨靖也欣赏程音的柳絮才高。两人情投意合，程老爷不反对这门亲事，但也想女儿能有依靠。他与杨靖约法三章，应允杨靖得中进士便将女儿许配给他。

本是金玉良缘，却得兰因絮果。

程音等来的是状元红绸与一纸赐婚诏。

事实就是如此俗套，当时朝局不稳，帝王将公主下嫁，扶持寒门与贵族相抗。曾以为天定姻缘，到头不过幻梦一场。杨靖将所得赏赐半数送与程府，一同送去的还有那块定亲的玉佩。

程老爷将杨靖扫地出门。

后来，杨靖带着杨意去了京都。此后天高水远，杨氏兄妹至死再未归乡。

程音自此郁结难消，她整日憔悴，对墙空话，如魔怔了一般。

程老爷日日忧心，却无计可施。他听了修身养性之法，便为女儿在湖畔修建了竹屋，想借山中幽静，抚慰心中悲痛。

世人皆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可伤痕的腐肉不用刀刃剜除，只会溃烂入骨。

程音独居青阳山三年后，终是香消玉殒。

程老爷一家赶去时，气绝身亡的程音还身着嫁衣。

宋老先生满目哀戚，萧轻白与谢昭衍却疑窦丛生。这个故事与书院门口许愿树落在谢昭衍手中的红绸缎层层呼应，未免太过巧合。

谢昭衍将昨晚绘制好的画像拿出，恭敬的问道：“先生，这人可是程音？”

宋老先生将眼睛眯起仔细辨认着画中人，犹豫道：“只是这少女的样貌，像又不像，到底是年龄大了，当年种种都记不清了。”

二人交换眼神，知晓老人家回忆的也信息只能到如此地步了。于是同宋老先生道谢告别。

“你有什么想法？”谢昭衍问身后心不在焉的萧轻白。

“可哀，情爱与权柄两难全。可叹，士之耽兮尤可说也。”

两人立在青阳书院正门，身侧系满红带的香樟树诱惑着人的目光。

“接下来去官府调取失踪档案，这些失踪的孩子间应当存在某种联系。”谢昭衍翻着手中记档，勾画了两笔安排道。

萧轻白倚在树边点头，忽觉身侧微动。

“谁？”

谢昭衍腾空拔剑向茂密的树冠中刺去。

一只赤狐从树上冲出，谢昭衍也如离弦之箭追去。

狐狸狡猾非常，它显然对青阳极为熟悉，专向人多热闹的街巷逃窜。谢昭衍顾及行人，不敢贸然攻击。两人追逐躲闪，兜兜转转中他还是被甩掉了。

谢昭衍回到学堂时，萧轻白正在一树红绦中寻找。

十八岁少年正是朝气蓬勃的年纪，青白校服勾勒出少年特有的劲瘦腰身，脸庞勾带的青涩与澄澈的眼睛相得益彰。

萧轻白有一双清澈见底，毫无阴霾的眼睛，总能映照出世间不公，令人信服。

他衣袂翩飞，在绿叶间掀起层层红浪。

陈年旧愿早已在风霜中褪去颜色，近日新签鲜红的颜色正如许愿人炽热的心跳。

绿与红交映间，墨发少年拾起每条心愿仔细阅览着，他仿若神明的信鸽，让人骐骥被他触碰的心愿都能实现。

“狐狸跟丢了，树上有什么线索吗？”谢昭衍移开眼神，仰头询问。

“都是些寻常祈福。只是最近求姻缘的人不在少数。”萧轻白指着一小片鲜艳的红绦，“进门时落下的红绦，如果不是偶然，就是狐狸的手笔。我更倾向于后者，难道大狐狸还能是替小狐狸来报恩不成。”

谢昭衍和萧轻白在树上搜寻一番无果。

树梢随风飘摇的是青阳百姓心中朴实的心愿。平安顺遂，父母健在，儿孙无恙，有情人终成眷属。一条条书写的都是青阳烟火。

二人无功而返，按照原计划去拜访当地官吏。

谢昭衍谈及来意，对方几乎是感激涕零地将案卷交了出来。青阳的妖邪一日不除，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生怕哪天蹿出来的妖怪将青阳变成一座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