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 第21章 存亡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川藏基地所有核心部门的负责人都聚集在战备会议室，线上同时连接了阿尔卑斯基地和犹他基地的与会人员，这是继失重灾变发生以来，三大人类基地所有核心部门首次共同列席的会议。

全息投影在会议桌上方依次亮起，三大人类基地的总指挥官、军部司令、空中部队队长、军部情报中心主任、军部战略办公室主任、政策中心执行主任、医疗中心主任、后勤保障部部长、公共安全部部长，甚至是育儿院院长，全部在与会人员之列。程铭这次没有姗姗来迟，他坐在会议桌主位，左手边坐着赵旭东，右手边是陈炳锐，再往下是罗敏中、林敬、路北辰、黎正、周自珩，对面是川藏基地后勤保障部部长舒啸，以及育儿院院长宋时岚。

程铭见与会人员都到齐了，便从座位上起身，面容严肃地开口：“各位，今天这场会，关系到整个人类群体的存亡。目前我们的情报显示，地外文明的主力舰队将于三年后抵达地外轨道，以我们目前的科技水平，无法在三年内发展出足以抵抗它们入侵的实力，且从上次的诱敌任务看，地外文明在电磁波通信方面的技术要远高于我们目前的水平。”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今天这场会，我们开诚布公，各位有什么想法，就尽管说吧。”

“既然三年后我们无力抵御地外文明，我代表犹他基地提议，启动‘火种’计划。”

说话的是犹他基地总指挥官梅伊·格雷琴，她正襟危坐，眉头紧锁，随即透过盐湖城战备会议室的摄像头，看向程铭：“我记得，川藏基地存放着地球上最后一艘深空星舰。”

程铭和陈炳锐对视一眼，沉默片刻，而后点点头：“不错，这艘深空星舰叫‘昆仑号’，搭载了聚变-反物质混合引擎，目前可以利用超重稳定同位素作为动力来源。”

“但是这艘星舰自失重灾变发生以来一直没用过。”陈炳锐语气不善，“即使我们从现在开始测试系统、修复聚变反应装置，也未必能在三年内安全启航。”

“不是还有墨脱吗？”格雷琴尖锐指出，“将墨脱的超重稳定同位素都开采出来，足够星舰的聚变反应用量吧？”

“即便将墨脱挖空、将所有可用的超重稳定同位素全部搬上昆仑号，在不计算突发情况的超重稳定同位素损耗的情况下，也只能保证昆仑号在太空中行驶五十年。”黎正冷冷开口，“五十年后呢？人类如果在太空遇险，必是死局。”

“现在就不是死局了吗？”犹他基地军部情报中心主任麦克雷恩嗤笑一声，随即露出一个明显的嘲讽表情，“要不是你们川藏基地搞出个地外文明超距感应者，说不定还引不来他们呢！”

“麦克雷恩！”格雷琴怒叱一声，后者乖乖闭了嘴，眼神却依旧不屑。格雷琴觉得有些尴尬，她清了清嗓子，说道：“总之，我们的提议就是如此，程指挥官、科内利指挥官，请你们认真考虑。”

“据我所知，昆仑号最多容纳一千人。”川藏基地后勤保障部部长舒啸突然开口，她定定地望着全息投影上的犹他基地会议室，停顿片刻，继续说道，“你们所谓的‘火种’计划，要怎么从现存的十六万人口中，筛选出一千名‘火种’呢？”

“公平起见，当然是基于三大人类基地育儿院的基因评估报告、结合对人类基地的贡献与当前职务，选出最能代表优秀人类的火种。”格雷琴说，“优胜劣汰，强者生存。”

林敬闻言，冷笑了一声，没有发表任何见解，周自珩偷偷瞄了他一眼，知道以林主任的性格，最是瞧不上这样的观念与方式，可一旦火种计划启动，林敬的身份又无力改变任何事，这人说不定又会把自己关起来内耗。

思及此，周自珩无奈地轻叹一声。下一秒，阿尔卑斯基地的总指挥官科内利接通了会议通讯。

“各位，我代表阿尔卑斯基地，提出一个新的方向。”科内利慢条斯理地开口，这人慵懒地靠在扶手椅中，说话的方式让人联想到一只慢吞吞爬动的河马。

“我提议，通过川藏基地的黎正博士，与地外文明建立沟通，向它们表明人类没有抵抗的意图，愿意与它们共享超重稳定同位素的开采权。”

“科内利指挥官的意思是，我们直接投降？”路北辰一只手放在会议桌上，声音冷了几分。

“这怎么能叫投降呢？”科内利皮笑肉不笑地回答道，“这是止损啊！三年的备战时间，无论如何都是不够的，以我们当前的武装力量，再发展十三年也未必打得过这帮外星人；而启用‘火种’计划又太过冒险，万一火种们在太空遇险，那人类族群就彻底灭绝了，相比之下，我们认为展开谈判才是最合适的一条路。”

“科内利指挥官，恕我直言。”周自珩嗤笑一声，“如果地外文明真的想与我们友好谈判，两个月前就不会连声招呼都不打地突破大气层、直逼墨脱了。”

“那怎么办？”科内利也卸下了伪善的面具，厉声道，“跑也跑不了、打也打不赢，谈判你们又说不现实，那等死好了！”

“科内利指挥官，您先不要激动。”陈炳锐赔笑道，“咱们开这个会的目的不就是讨论嘛，大家都消消火。”

程铭一反常态地没有发表意见，而是转头看向赵旭东，说道：“赵中将，你的看法呢？”

赵旭东沉默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认为，人类不是不能跑、也不是不能打，在决定是跑还是打之前，我们应该搞清楚地外文明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他站起身，用全息沙盘调出了被击落的两艘地外文明侦察舰的残骸图像。

“我们在昨日的诱敌任务中，失去了三名战斗机飞行员，这对三大人类基地来说，是莫大的损失。”赵旭东停顿一秒，继续说道，“三艘侦察舰全被击落，其中两艘的残骸已被收回川藏基地，我们正准备开展全面的调查工作。即使地外文明在技术层面上比我们先进，但并非完全无法理解，我们相信，这两艘星舰的残骸能够帮助我们进行针对地外文明技术水平的逆向研究。”

他看向所有与会人员，字字掷地有声：“我的想法很简单，人类可以被打败，但不能认输。”

“赵中将，我不是要拆你的台。”说话的是阿尔卑斯基地的军部司令皮亚齐亚，此人短小精悍、目光犀利，“愚勇不是好品质，我们当前对外星生物可谓一无所知，即使地外文明对与人类展开沟通的态度并不积极，我们也应该尝试与他们建立连接。”他在阿尔卑斯基地的战备会议室中起身，走到全息投影前，眼睛盯在黎正身上，半晌开口说道：“而且目前，我们又不是没有与地外文明联络的渠道和方法，大敌当前，牺牲是必要的，你们中国人就是一向心软，但这个时候，可不是护短的时候，该被推出来的人，也应该有自知之明地自己站出来承担责任，是不是？”

“牺牲是必要的，但牺牲也得是有价值的。”一直保持沉默的林敬突然开口，他盯着皮亚齐亚，目光冷如寒冰，“草菅人命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无能者的暴政，我们中国人向来明白这个道理，倒是你们伊特拉斯坎人，莫不是骨子里生来就有投降血统？遇事不决先下跪。”

林敬这番话听得周自珩瞪大了双眼，不只是周自珩，路北辰和黎正也显得很震惊，在之前的会议中，医疗中心林主任向来是沉默寡言、照章办事的典型代表，如今这样明目张胆地跟另一个基地的军部司令叫板，属实是太让人意外了。黎正知道，林敬如今这样出头，无非是阿尔卑斯基地的人太过懦弱，再加上事涉朋友，林敬忍无可忍。

眼见着会议氛围剑拔弩张起来，陈炳锐又出来打圆场，他转向赵旭东，开口问道：“赵中将，除了研究那两艘地外文明侦察舰的残骸，军部还有什么建议吗？”

“除了成立专项技术组，针对残骸进行逆向研究，我提议，同时开启昆仑号的修复工作。”赵旭东沉声道，“我们开展逆向研究的目的，是争取在主力舰队抵达之前，缩小与地外文明之间的星际技术差距，尽力搭建起地空防御体系。”他停顿一瞬，继续说：“至于修复昆仑号，是为了留一条后路，一旦地球守不住，起码为人类保留最后一丝希望吧。”

“这样一来，我们仍然要面对‘火种’筛选的问题。”川藏基地育儿院院长宋时岚开口道，“无论如何，育儿院的维生设施都需要一个更为安全的环境进行存放，我认为在昆仑号修复工作开展后，应当率先考虑将育儿院的精子库和人造子宫存放库接入星舰。至于火种筛选......”宋时岚垂眸思考半晌，缓缓道：“我个人不能完全赞同格雷琴指挥官的筛选方法，这和直接放弃三大人类基地的边缘区没有区别。”

“所以你们川藏基地的最终意见到底是什么？”科内利面色阴沉，语气不善。

“启动针对地外文明侦察舰残骸的逆向研究，由我基地战略办公室主任、推进与动力工程学博士黎正担任项目组长。同时开展昆仑号的修复工作，各人类基地根据自身情况，利用三年时间，拟定各自的名单，以备‘火种’计划开启。”程铭站起身，看着全息投影上的格雷琴和科内利，语气不容置喙，“这就是我们的最终意见。”

“那谈判......”科内利仍不死心。

“川藏基地不赞同谈判。”程铭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如果阿尔卑斯基地要谈判，我们也不拦着，祝你们好运。”

科内利在伯尔尼气得鼻子都歪了，整个地球唯一一个拥有地外文明超距感应的稀有人类在你们川藏基地，伯尔尼的电磁波通讯系统最远只够连接到盐湖城和林芝，别说奥尔特云了，就连大气层都出不去，让他自己联系地外文明谈判，还不如打包把他弹射去外太空来得实在。

但综合三大人类基地的现状，川藏基地仍然拥有最为先进的军事实力和最完备的政治生**系，因此科内利只能吃了个哑巴亏，往椅子上一瘫，闭上眼装死。

“我同意。”格雷琴在盐湖城的战备会议室举起手，半晌补充道：“昆仑号算上工作人员，最多容纳一千人，按照三大人类基地人口比，我们大致根据五比三比二的人口比例划分如何？”

“我没意见。”程铭平静说道，而后瞥了一眼还缩在椅子里的科内利，讥讽地扯动了一下嘴角，“看来阿尔卑斯基地也没意见。”

“今天的会议就先这样，后续有什么问题，我们随时沟通，祝各位好运，也祝人类好运。”程铭冲着全息投影上的与会人员点点头，随后示意陈炳锐断开与伯尔尼和盐湖城的连接。

川藏基地战备会议室里坐着十一个人，此刻除了站着的程铭，没有一个人起身。

“还有什么问题？”程铭环视了一圈，目光却精准地落在黎正身上，后者迎上总指挥官的眼神，不卑不亢地开口：“对地外文明侦察舰开展逆向研究，我需要人手。”

“可以。”程铭答得干脆，“你拟一份名单交给我，我从政策中心发调令。”

“整个过程是否需要犹他基地和阿尔卑斯基地参与？”

“不需要。”程铭冷笑一声，“放眼整个伯尔尼和盐湖城，没有人在这方面比你更专业，我们如今，也不需要看犹他基地和阿尔卑斯基地的脸色。”

黎正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既然没有别的问题，今天就先到这儿。”程铭说，“各位，在有下一步决定之前，我希望大家仍旧各司其职，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恐慌、也不要绝望。一百二十年前，人类能从可怕的失重灾变中重获新生，如今也能在重重困难中找出一条路来。”

川藏基地各核心部门的负责人默默点头，程铭没再说什么，率先离开了战备会议室。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周自珩绕过大半个会议桌，踱到林敬身边，靠在桌边，垂头望向他。

“怎么了？”林敬抬起眼看向他。

“没怎么。”周自珩笑了笑，“就是觉得......你今天和平时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林敬笑着问他。

“今天看起来，真是杀伐果决的林主任了。”周自珩轻叹一声，而后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你和皮亚齐亚正面对峙的时候，我差点儿没控制住地想......”

“想什么？”

“咳咳......”周自珩清了清嗓子，慢慢直起身，讳莫如深道，“不告诉你。”

林敬垂下头，耳根渐渐泛起些红，半晌嘟囔了一句：“我得回医疗中心了。”而后率先往门口走去，周自珩见状，连忙追了上去，跟他一起消失在门后。

而另一边，黎正走到路北辰身旁，轻轻伸手抬起路北辰的左臂，路北辰下意识往后一缩，却被黎正制住腕骨。

“别动。”黎正低声说，“我看看。”

“没事了。”路北辰轻声开口，“就是皮肉伤。”

黎正没说话，只是慢慢卷起路北辰制服宽松的袖口，露出内里层层包裹住左臂的纱布，看见表面又隐隐渗出些血来，眉头再次锁紧：“怎么又出血了？”

“我一会儿去医疗中心再换个药。”路北辰柔声宽慰他，随即轻笑一声，“黎主任担心我啊？”

这次黎正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帮他把袖子放下来，而后望向他的眼睛：“我陪你去换药。”

“黎正，我......”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黎正垂下头，“但我......你给我点时间......”

路北辰讶然，随即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来。

“好。”路北辰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除了训练的时间和看我母亲的时间，我都留给你。”

黎正稍稍抿起唇角，脸颊有些发烫。

“黎正。”

路北辰突然握住他的肩膀，与他四目相交，轻声说道。

“下次和我一起去看看我母亲，好不好？”

黎正心跳倏地加快，耳膜中充斥着血流上涌的声音，他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点了下头。

“好。”

昨天身体原因停更一天，不会坑的！会努力写完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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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存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