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 第2章 第1章. 警报

二一四六年，亚洲川藏基地总部，林芝。

黎正被通讯器尖锐的声音吵醒，他抬起手腕，见方块显示屏上刻着4:17，他从床上弹起来，草草洗了把脸，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跑。走廊一片昏暗，只有红色的应急灯钉在苍白的墙壁上，像锐利的眼睛，耳边传来簌簌的空气流动声，基地的空气循环系统会在凌晨开启大循环模式，机器的蜂鸣声会格外响。黎正穿过三道密闭门，向右转，刷卡进入基地军用轨道交通月台，最近一班车将在30秒后抵达，无人驾驶的车厢会直接将他送去基地中心指挥区。黎正利用等车的30秒拉上了基地工装拉链，顺手整了整左胸前的草绿色徽章，做完这套动作，他就听到空气摩擦声由远及近，三秒后，银灰色的椭圆体车厢悬停在他面前，黎正上车，车门在他身后迅即关闭，载着他驶入地下轨道浓稠的黑暗中。

4:45，黎正站在了基地中心指挥区大门前，他验证了指纹和虹膜，清脆的权限通过提示音响起后，面前的防暴防弹门向两边分开，黎正进门的下一秒，看见了倚在走廊墙壁上的周自珩。

“来了。”周自珩冲他挥挥手。黎正快步走过去，压了压心慌头晕的感觉，低声问道：“什么情况？”

“半小时前基地星际雷达监测到了明显规律的生物舰队活动轨迹。”周自珩从兜里摸出一块饼干，掰了一半给黎正，后者接过来，扔进嘴里嚼了几下便草草咽了下去，待血糖上来后，眼神恢复了平日里的清明。周自珩见他缓过来了，才补上后一句。

“它们已经泊入火星轨道了。”

黎正脚步一顿，难以置信地开口：“火星轨道？”

“是。”周自珩侧身按动会议室的门把手，“具体情况会上说吧。”

基地中心指挥区战备会议室是个圆形空间，巨大的环形屏幕呈270度、贴在天花板和墙壁上，椭圆形的会议桌中心亮着全息沙盘，太阳系的星图在他们面前一览无余。黎正和周自珩进门时，会议室里已经站着几个身穿制服的基地工作人员，黎正和他们不太熟，便只微微点头致意。

赵旭东进门时，黎正正在盯着全息沙盘中的火星出神。

“赵中将。”所有人站起身致意。赵旭东疲惫地压了压手掌，沙哑开口：“不讲这些了，大家坐。”

“黎正。”赵旭东直接点了他的名字，“说你的判断。”

“敌舰已经泊入火星轨道。”黎正沉声答道，“目前有三个信号源，不像大规模进攻。”

“同意。”周自珩接着说，“三个信号源，也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赵旭东眉头紧锁，停顿半晌，看向黎正说：“但是？”

“但是......”黎正深吸一口气，“这三个信号源不是静默状态，它们正在逼近地球，我们的大气层护盾未必拦得住。”

“赵中将，当前的问题是，一旦大气层护盾失守，我们无法预估损失。”一位女性工作人员开口，“这是人类有史以来第一次正面迎击地外生命的不友好入侵。”

“但能确定的是，它们可不是来地球观光旅游的。”周自珩说道，“我在两年前提交的报告里已经写得很清楚了，从地外舰队进入太阳系那刻起，他们释放出的信息都指向了‘超重稳定同位素’，这是外星文明不可或缺的能量介质及空间稳定剂。”

“你们情报中心就不能采取外交手段，跟它们沟通沟通吗？”

黎正抬眼看了看刚刚说话的人，是亚洲川藏基地政策中心执行主任陈炳锐，此人一贯世故、一副獐头鼠目的做派，尸位素餐的典型代表。

“沟通？”周自珩居然笑起来，“陈主任，难道我们情报中心是地球出入境管理局护照办理点吗？他们要来抢劫，我们还得给人家配把钥匙？”

“你什么态度！”陈炳锐变了脸色，正要发作，赵旭东立刻出言打断：“老陈，先说正事。小周，你也消消气。”

“赵中将，我的看法和周处长一致。”黎正盯着全息沙盘，缓声道，“地外舰队这次，怕是冲着登陆来的。”

“只有三个信号源的话，能打吗？”一位身着军装的中年男性开口。

会议室陷入又一阵沉默，赵旭东的手指无规律地敲击着桌面，半晌，他看向黎正说：“黎正，能打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黎正身上，后者和赵旭东对视一眼，见整个基地的一把手对他点了点头，他才深吸一口气，说：“给我三分钟。”

黎正微微阖上双眼，几个不明所以的工作人员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他，但熟悉他的人却知道，黎正作为全基地星际航行领域最好的推进与动力工程学博士，他对专业知识的掌握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但更厉害的是，他的心算高效且准确，自加入基地军部以来从未出错。

敌舰的轨道参数、能量特征、信号源间距、相对速度矢量、大气层边缘密度梯度，杂乱的数据铺陈在脑海中，黎正的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将每一个变量拖进自己大脑构建起的模型里。与此同时，会议室的其他工作人员也同步将数据录入全息沙盘的模拟系统。

“大气层边缘。”黎正先于其他参与计算的工作人员开口，“地外舰队的能量护盾在进入大气层时会受到气流扰动干扰，距离地面8200米处会产生一个进攻缺口，具体位置......大概就在墨脱上方。”

“赵中将，全息沙盘的测算结果和黎博士一致。”

“进攻窗口能持续多久？”赵旭东问。

“三秒左右。”黎正快速答道，“误差不会超过0.3秒。”

“三秒时间，如果我方战机瞄准敌舰节流阀展开针对性猛攻，大概能造成它们37%左右的结构损伤，足够使其失能。”周自珩说道，“赵主任，看起来值得一试。”

“预估伤亡情况算了吗？”坐在角落的一位“白大褂”忽然开口。黎正顺着声音看过去，那人看着跟自己差不多大，眉眼俊秀、目光深邃，见黎正打量自己，他坐得端正了些，微微点了点头，简短地报上自己的名字，“林敬。”

“抱歉黎博士，无意冒犯。”林敬说道，“只是医疗中心需要大致伤亡数据来判定急救区的准备情况。”

“明白，林主任。”黎正说，“只是确切的伤亡数据......没办法准确预估，我们之前没有与地外文明正面对抗的先例。”

“好了。”赵旭东抬手揉了揉眉骨，沙哑着说道，“知道能打，就够了。路北辰怎么还没到？”

“报告！”

赵旭东话音刚落，会议室门口便传来一个沉稳清朗的声音，屋内的人都被吸引，齐齐望过去。

这是个穿着基地军部空中部队制服的男人，肩章两杠两星，剑眉星目、面容俊逸，他的头盔夹在左腋下，步伐很快、径直向赵旭东走过去，干脆利落地敬了个军礼。

“首长好！战斗机飞行大队队长路北辰前来报到！”

赵旭东没时间问他为什么迟到，只是迅速抬手回礼，而后示意他去找黎正。

“来得正好，黎博士推算出了我方最佳攻击窗口，你和他对接，制定方案。”

“是！”

路北辰转身，看向黎正，后者对上他的目光，心下一颤，脑海中响起一个不太合时宜的声音，“就是他吗？”

“黎博士，我是路北辰。”路北辰率先伸出手，黎正垂下眼眸，迅速清空了大脑，而后伸出手，握住了路北辰。

“黎正。”

“攻击窗口？”路北辰没有与他寒暄，直击要害。

“三秒，墨脱上空8200米处，敌舰预计于三小时后穿越大气层，三个信号源。”黎正深吸一口气，“我们此前从未与地外舰队交手过，因此无法预估它们的火力情况......”

“战术安排我会做好。”路北辰语气坚定，却不显得冒犯，“多谢了，黎博士。”

“先这样。”赵旭东起身，“路北辰负责制定作战方案，林敬回医疗中心安排急救事宜，黎正和周自珩跟我去主控指挥室做准备。启动基地全域广播，通知所有人员紧急避难。”

“赵中将，北美基地和欧洲基地那边是否也该通知一声？”周自珩问道。赵旭东没搭腔，而是转头看向陈炳锐，陈炳锐虽说没什么作为，好歹挂着个基地政策中心执行主任的名头，涉及外部交流和信息共享这方面的决定，总是绕不过此人。

“通知吧。”陈炳锐说，“顺便问问他们能不能派几个编队来帮忙。”

周自珩闻及此言，不自觉地皱起眉头，正要出言反驳，赵旭东却率先开口：“老陈，且不说盐湖城和伯尔尼到林芝的距离，我们这次属于对地外编队展开突袭了，他们大张旗鼓地过来，打草惊蛇怎么办？还是先算了。”

“那我是为了什么？我不也是为了整个亚洲基地好吗！”陈炳锐气急，“人类就没跟外星人打过仗，谁知道三小时后是活着还是直接灭绝了啊！”

“陈主任，此时让盐湖城和伯尔尼增援确实不是好的决定，他们两个基地的空中部队建设与我们差距太大，来了非但帮不上忙，还大大增加了林芝的风险。”路北辰突然开口道，“况且，我们亚洲基地的空中部队没那么差。百余年前地球失重灾变发生至今，全球幸存人类不超过15万，这时候还要摆曾经那种你死我活的架势，太没意思、也太没必要。”

“你......”陈炳锐被路北辰怼得哑口无言、脸色发白，半晌他怒极反笑，“好好好！你们有大爱！那你们拼命去吧！”

黎正听到这话，也觉得陈炳锐此言过了，他抬起头，见身边不远处的林敬和周自珩也露出了不屑的表情。陈炳锐却并未理会，出了会议室门，头也不回地往反方向走开了。

“先不管他。”赵旭东沉声道，“打赢眼前这仗再说。”

路北辰应了声“是”，而后放慢了脚步，等黎正走到他身边时，微微侧过头，忽然靠近黎正耳边。

“黎博士。”路北辰低声说，“我私下问您一句，如果实在无法回答也没关系......三个信号源体量的地外舰队，你建议我们至少组织起多大的空中编队体量迎敌？”

黎正呼吸一滞，他微微抬头，望向路北辰，思忖片刻，谨慎地回答道：“我建议......起码要十架H-50战机，而且要搭载贫铀弹和石墨弹。”

H-50是后失重时代地球上最为强悍的战斗机机型，亚洲、北美和欧洲三大人类基地加起来也不过35架，亚洲川藏基地拥有20架，北美盐湖城基地拥有10架，欧洲伯尔尼基地拥有5架，贫铀弹和石墨弹已经是人类社会在百年间的重建工作中复原出的杀伤力最大的武器了。路北辰闻言，深知此次战斗艰难重重，他深吸一口气，颔首表示知道了。

“多谢了，黎博士。”

“客气了，路中校。”

路北辰在转弯处与众人分别，独自前往飞行训练场准备。赵旭东郑重地向他敬了个礼，嘱咐他注意安全。

黎正目送路北辰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在心底叹了口气。

路北辰，祝你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