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枝缠根 第3章 第 3 章

“废了废了！当初还不如接老大老二回来呢！记事就记事，没养过也生她们了，照样得给咱们养老！现在好了，接了个废物回来！这以后可咋办啊！”

父亲扯着嗓子喊，似乎是在故意让李涵听见似的：“复读个屁！现在学校都不许复读了！我也没这个本事供她去复读！”

第二天天亮她就起了，换上衣服背上书包，像往常上学一样出了门，在胡同口她加快了脚步，向大路跑去。

天蒙蒙亮，但初生的太阳里已经出现了夏日的热浪，她背着书包往车站跑，书包里有她存的压岁钱，她要坐车出去打工，最好是在姨奶奶附近的城市，工作日打工，周六周日可以回去陪姨奶奶。

她盘算的美，丝毫没想过她的钱只够买车票，在外面住哪？吃什么？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

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异想天开的跑向车站，像逃出生天的鸟，她以为自己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就在即将进入车站时，她父亲骑着电瓶车追了过来，一把扯过她的背包，绷着脸将人强拉上车，载着她回了家。

父母俩都不跟她说话，让她在自己屋里反思。

俩大人是想让她反思这么些年为什么不好好学习，为什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但李涵反思的是，自己为什么当年会同意离开姨奶奶家来到城里，如果她又哭又闹不同意离开，母亲是不是就放弃了她。

反思的时间越长，她想的就越多，最后竟然反思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一楼的厨房是个临时搭建的小屋，在墙角砌的一个小屋子，很长的户型，但却很窄，宽不到一米，像个直尺。

城里的房价一年年的涨，父母几乎每隔两年就搬一次家，越搬位置越偏，越租房子就越旧。

母亲正在狭窄的空间里做饭，突然察觉到了不好的预感，她走出简陋的小屋，没等抬头就感到一股不详的热浪被风刮着强压了下来，爎烧的她头顶毛骨悚然。

她抬头，只见一股可怕的黑烟从半开的窗户里往外冒，那浓烈的黑中还有翻滚的火光。

李涵放火烧屋了。

母亲大喊着父亲的名字，夫妻俩一个窜步去了二楼，一个去拧水龙头接水。

父亲冲进屋时，屋内已经被浓烟熏得发烫，明灭的火光中透出了李涵的影儿，她坐在桌前，靠着椅背，透过那扇大大的，几乎落地的窗户向外看，看天空，看远处，安静的像是早已死在火光里的一抹魂。

好在火灾并没有真的发生，夫妻俩像是开启了相通的默契，谁也没再训斥李涵，甚至怕刺激到她似的将所有的事情都闭口不提了。

她的成绩，她的未来，还有火灾发生的最终原因。

所有的一切都缄默了。

李涵半夜口渴喝水，听到了夫妻俩说悄悄话。

母亲说：“听说她姨奶奶家似乎有遗传的精神病，她姨奶奶早些年还发过病呢！该不会是把病传给了这孩子吧！”

“这可说不好。”父亲叹气说：“可真悬啊！这火要是真烧起来了，咱拿啥赔人家的房子啊！”

母亲又说：“你说这孩子以后可咋办啊！她现在也没学上了，天天在家里呆着，万一那天没看住，再把家给烧了可咋办！还有她弟，俩人从小就打，现在她又精神不正常，万一再下手没轻没重把她弟打出事了怎么办？”

父亲打着哈欠说：“青云跟团去旅游几天啊？让他省着点钱花！一放假就知道糟蹋钱，老子挣钱容易吗？”

父亲的鼾声在母亲的推搡下戛然而止，他有些不耐烦，反手推搡了母亲：“怎么了！你也有神经病啊！”

“你明天去找你爸去！”

母亲说：“他是老一辈里的人精，让他给你闺女安排个活路，最好别让她在家里呆着！你天天上班不着家不知道害怕，我可不行！”

李涵放下杯子时故意用了些力气，玻璃杯碰在实木桌上，在空荡荡的屋内发出了清晰的一声咚。

屋内的俩人立刻不做声了，安静的像是睡着了似的。

木门上的福字已经惭色，李涵透过木门“看”向她的父母，而她的父母也透过木门“看”向李涵。

空气里的安静的有些恐怖，李涵等待着他们会有什么反应，而他们屏住呼吸去感知李涵的意图。

直到李涵回到房间，床板受力发出了吱呀细响声时，一墙之隔后的俩人才无声的松了口气。

第二天父亲一早就出门了，很晚很晚人才回来，当时李涵已经准备睡了，隔着玻璃窗听到楼下母亲兴奋的声音，她本不在意的，但母亲蹬蹬蹬的跑上楼来，红光满面的对她说。

“涵涵！你能上学了，是师范学校，前景很好的，一毕业就能当老师的那种！”

就像是命中注定一样，她中考成绩很差，但刚好过师范学校的录取线。

学校在外地，不算远，大巴车四个小时。

上学三年她很少回家，父母也很少给她打电话，除非她生活费不够，否则她也很少给家里打电话。

中专毕业后她不想立刻就业，更不想回家待业，就参加了大专考试，又是刚好，刚好过录取线。

六年学业结束，她参加编制考试。

又是刚好，刚过录取线。

父母唯一的不满意就是她考的是外地的编制，即便她工作的地方离家只有不到一个小时的车时，父母还是嫌远。

三年工作后她符合县外引进的条件，参加考试，面试，一个星期后出成绩。

一切又是刚好，刚过及格线，刚过二十五岁的年纪。

刚好可以相亲嫁人了。

真是一条契合完美，又处处充满巧合的人生轨迹。

她离开了九年时间，兜兜转转又回到了父母身边，他们似乎已经完全忘了这个女儿有可能会有精神上的疾病，他们默契的用另一种眼神来看待她。

一种隐秘的期待和兴奋的目光。

她年轻，有正经工作，长得不算差，正是往外推销的好时候，而他们也老了，刚好需要有人来“反哺”。

回到家的第三天她那漫漫无期的相亲路就正式开始了。

所有媒人都愿意接这趟活，一个畅销的热卖品，脱手的机率是百分之九十九，没有失败的可能。

刚好她弟弟也到了该结婚的年纪，正等着人拿钱，腾房子。

一切又是刚好。

所有的一切，刚刚好。

“毕业后你打算去哪儿工作？”

她放下梳子，目光越过桌面镜看向正在啃苹果的室友，她笑了下，不回答，反问她去哪儿工作。

苹果被咬下时发出了咔嚓脆响，果肉的甜顺着风传了过来，室友反坐着靠背凳，手肘撑在椅背上，毛巾裹着刚洗好的头发，一缕遗落的发丝贴在她脖子上，衬得她脖颈修长。

“当然是回家工作了！”室友的语气中透出了些期待：“我爸妈年前就给我买好了房子，都装修好了，就等着我回去工作住了。”

她眉头吃痛一紧，木梳上的毛刺似乎扎到了她，她将手指放在亮光处，果然看到了刺入肉中的那根小刺。

“我听说你在合肥的面试通过了？”

室友擦着仍在滴水的头发，含糊不清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那个幼儿园挺不错的，你能面试上也真是幸运，你要是去合肥工作了，以后咱俩就近了，可以一起去逛夜市。”

她没作声，吮吸着被毛刺扎破的手指，目光飘散开来，她又出神了。

如果当初选择去合肥的话..........

会不会又是另外一个刚刚好呢...........

河面上起了蒙蒙水雾，浅淡的白雾中透出了湿哒哒的潮，像是能拧出水来似的，月亮被云雾含吞着，光亮内敛，只显现出了一个模糊的光影来，随着雾气渐浓，光影也被彻底吞没了，整个世界都陷入了这场湿冷冷的漫天大雾中。

她在这场雾中迷失了所有。

方向，声音，还有思想............

她又出神了，在这场渐渐浓郁的雾中，她发着呆，思绪去往了不知名的地方，明明脑中一片空白，但一直以来紧绷的神经倒是莫名的放松下来了。

这场雾在无声中似乎疗愈了她。

水声悠悠的晃着，发出了涟漪撞击在石头上的细碎声响，她被这声音吸引，黯然的眸怔怔的看了过去，白雾浓郁她看不清那里有什么，但涟漪晃荡的声音是那样的清晰，她完全可以断定，那里一定是有着什么的！

一抹幽光在雾气中一闪而灭。

幽蓝中透出了些魅紫色，像是.......蓝宝石的火彩..........

周围静如旷野，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这场浓白的雾吞没了般，没有方向，没有声音，连生物存活的气息都没有，安静的像是清冷怪异的一场梦，一个无法解释的荒唐梦。

李涵恍惚间听到了一声笑，那声音一晃而灭，像是她的错觉。

她目光看向那场浓白的雾，在那遮天蔽月的白中锁定了方向，她起身，目标笔直的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