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暂歇 第3章 祭典

男人……不，现在应该叫他杜川了，他闻言，手上把玩茶盏的动作猛地一顿，滚烫的茶水洒出来了些，溅到了他的手上，但他似乎根本没有发觉，只是轻声问道：“你……都想起来了？”

沈凝闻言，思索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我做了一个梦，其中出现的记忆大多都很模糊，只有一小部分能够记清。”

男人听完，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这样就够了，而后就不再言语了。

沈凝也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好了，只能尴尬地点点头。

随着话音的落下，两人都沉默了，不知接下来该从何谈起，只能不再言语。四周静默中，唯能听见的，只有风吹过院角干枯树叶的沙沙声和远方鸟儿不歇的哀鸣。

最后还是男人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这样的话，你都能记清什么？”

沈凝开始回想，那个梦的内容其实很少，只说了一件事情，是名为杜川的这个男人拼尽全力将他从绝望中拉回。

但归根结底，梦中除他本人之外也就出现了一个人，那就是杜川这个人。照这样来看，他应该是自己很重要的人吧。

可他除了杜川的名字之外，其他的都想不起来了。

有关于杜川的事情，就好像是一片纯白的虚无。在那里，什么都不存在，但又什么都存在，只是无比空虚，触及不到罢了。

但他总不可能和杜川说，我单单梦见你了吧？这也太奇怪了吧！

沈凝无法，只能搪塞过去：“……抱歉，我想不起来了，只能勉强想起那是大概是一个冬天。”

但出乎他预料的是，杜川在听到这句话后，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不过大概是由于沈凝本人在场的缘故，他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转而平缓地答道：“没关系，只需要这一点就够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但是沈凝还是能看到，杜川眼中一闪而过的沮丧和无奈，竟还带着一丝……隐隐的杀意。

不过他露出这副表情只就只有一瞬，沈凝也看不太清楚，心中不确定，也就只得作罢，装作没有注意到了。

……

自那次梦醒之后，沈凝每天都会都会断断续续地想起一些无比陌生的往事。

刚开始，他想起的都是一些小事，像某年的四季轮转，某月的晴雨交加，某日的晨昏交替。

再后来，他能渐渐地想起在什么时候谁对他说了什么话，谁在什么时候做过什么事。

在最后，他已经能想起一些微不足道的细节了，像谁在哪天穿过什么衣服，谁在哪天喝的是什么茶，吃的是什么点心。

这本是可喜可贺的事情，但天不遂人愿，随着沈凝想起的事情越来越多，灾荒却也越来越严重。

从最开始的树木发枯变成了树木枯死，枝叶不剩，再到干裂成粉，回归大地。

从河流水位下降变成了河水干涸，河床干燥，再到河滩开裂，河流的形状也不复存在。

从鸟鸣减少变成了不闻鸟鸣，千里绝迹，再到尸骨遍野，恶臭弥漫。

在这一片凄凉破败，遍地疮痍的大地上，仿佛只有沈凝不受其害，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寻找着记忆中与灾荒相关的片段，可这只是徒做无用功。

仿佛是被什么所注定的，无论他想起来多少事，也都想不起来有关杜川的事，哪怕只是一个小动作，一个表情，一件小事。只要有他在，这件事就注定不会被想起。

杜川在听说过这件事之后，正在抄书的他手上的动作一滞，墨痕晕开，像一朵墨梅开得正盛。可他只是沉默良久，最终答道：“我知道了，不碍事，以后再慢慢想吧，也不急于一时。”

沈凝愣了一下，似是对他的反应感到惊讶，顿时心里发慌，忙说：“你不用急，说不定哪天就想起来了呢。”

杜川深深盯了他一会，眼中翻涌了许多沈凝看不懂的情绪，这才缓缓答：“我希望如此吧。”

话虽是这么说，但沈凝能感觉得到杜川的失落。

为此，他每天都努力地回想，可是回忆毫无进展，不仅没有想到有关于杜川的任何事，还反而将一些小事的细节记得更清楚了。

杜川的表情则一天比一天难看，有好几次甚至已经无法在沈凝面前控制住了。

沈凝无奈地想，大概这就是所谓的有意栽花花不发吧，至于后半句……那就没有必要了。

可无论他怎么栽花，想要的花却总是不发，长出来的，常常也只有杂草罢了，不仅不会有任何帮助，还反而会吸取本应供给于花的养分来干扰花的生长。

沈凝当然明白这道理，所以他一直在努力除草（试图全部遗忘）。经过他不懈的努力，终于取得了惊人的退展：不仅没忘，还记的的旧事更多了！

沈凝：“……”想干什么吧。

沈凝也没什么办法了，只好去求助杜川。

杜川望着窗外的远处想了一会，对沈凝说：“你现在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我带你出去去城市里转转吧。”

沈凝听完这句话后猛然怔住，隔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露出一种不可置信的表情，问题脱口而出：“可你之前不是不让我出去吗？”

杜川答：“那是因为你还没有想起来任何记忆，我怕带你出去让你看到任何你熟悉却又叫不出口的事物而刺激到你。”

沈凝更疑惑了：“可我现在还是没有完全想起来……

不对！他顿觉失言，毕竟杜川也知道，现在沈凝无法唤醒的记忆也只有有关于他的了，这么直白的说出来，怕是会引起一些不太美好的误会。

杜川隔着桌子望着他，眸色沉沉地盯着他，沉默了一会才开口：“有关我的记忆，应该都不那么重要，至少在我的记忆中，它不会影响什么的。”

但沈凝无法从他的语气中看出来他有没有生气，只是一种平静。

沈凝本想问他为什么对自己的事如此清楚，但想了想就觉得没有必要再问了。

毕竟自己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平日里对自己多加照顾的也是他，要恢复记忆来找的也是他。沈凝心想：这么一看，自己以前果然和杜川很熟啊。

于是，沈凝也就不再怀疑杜川所说的话了，反正他现在又想不起来有关杜川的任何事，不如走一步看一步。就跟着杜川去了人世间最为繁华的都城：皇城。

……

立春时节的皇城，满城繁花尽放。大街小巷皆是人声鼎沸，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沈凝站在城门口，仰头望着城门内繁华的景象，他勉强记得，今天好像是一个祭典活动开始的日子，可这祭典是为了记念谁，他却不记得了。

不知原因，他觉得自己曾来过这，身边也有一个很熟悉的人，但他看不清他的脸，他想知道那是谁，可越是看就越是模糊，看到最后，甚至连那个人的身形，都已逐渐变得淡了。到最后，他已经想不起来那里曾有一个人了。

茫茫世界里，人生的悲欢离合、尘世的喧嚣纷扰似乎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不停地寻找着那曾短暂留存于他的记忆中的人，不死不休。

……

“怎么了，是想起来什么了吗？”

随着杜川的话音落下，沈凝猛然回神，原本在刚刚模糊不清的人影在一瞬变得清晰起来，连带着清晰起来的，还有杜川略显焦急的神情。

微不可查地，沈凝松了口气，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回答杜川呢，忙答道：“我走神了，抱歉，不用担心我。”

杜川似是想要张口说些什么，犹豫了下还是把嘴闭上了。

就在这时，他们到了城门口，沈凝刚想进去，却见杜川掏出面具说：“你戴上再去。”

沈凝很不解：“为什么要戴呢？”

杜川回道：“别让别人认出你。”

沈凝还是很不解：“这又是为什么？”

杜川：“……”

沈凝一看，立马就不问了。他刚准备戴上，就突然想起了一个重要问题：“我就问最后一个问题……戴这个，不奇怪吗？”

杜川盯了他几秒，像是在看他的脑子是不是有点问题了，最后只能叹了口气：“不会，祭典，他们都戴。”

沈凝立马就戴上了，毕竟是只要不涉及到自己的体面问题就足够了。

戴上这个后，他们踏入了皇城。

刚一踏入城内，热闹的气息就扑了满脸：空中挂着鲜艳的绸缎；街道两旁的商铺都挤满了人，叫卖声此起彼伏；小孩手拿玩具，一蹦一跳地跑开了。整个城内喜气洋洋，当真是好不热闹！

沈凝左看看，右看看，看到什么稀奇的物什都要停下来仔细瞧一瞧。

这时，一股奇异的香味吸引了他。

他连忙走过去，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家糕点铺子。

沈凝进了铺子，各式糕点摆了满铺，沈凝看看这个，再瞧瞧那个，刚想伸手去拿，手却在不经意间摸了下口袋，而后，他猛地顿住了。

因为他突然想起，他没有钱……

沈凝瞬间沉默了，一点一点收回了自己已经伸出去的手，眼中的是对点心的惋惜。却见身旁一人伸出了手，拿了那袋点心。

杜川的声音在他上方响起：“喜欢就拿了，犹豫什么。”

沈凝尴尬地回道：“我没钱……。”

杜川沉默了片刻才道：“不碍事，我有，用我的就行。”

沈凝看他的眼神变得崇拜起来，承担着这样炽烈的目光，杜川无奈地闭了闭眼，掏出自己的钱袋，走到柜台前，对掌柜说：“麻烦结账。”

掌柜连声应好，像是余光突然看见他们二人的装束，忙抬头问：“看二位客人面生，应当不是本地人吧？”

还没等他们回答，那掌柜就继续说了下去：“外地的人可能只知道今天是七年一度的祭典，却不知这祭典究竟是为了纪念谁。”

沈凝听到这，心里也泛起了一样的疑惑：所以是为了纪念谁呢？

他突然感觉到，在听完这段话后，身旁之人的手突然轻微地紧了紧，像是想攥成拳又控制住了。

就听那掌柜神秘地说：“这纪念的就是……”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一阵厚重的钟声响起，随着这钟声所剩的不息余音，城内的人都从街巷中涌到了城中央的祭台边。

掌柜的话虽然被打断，但他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十分高兴：“祭典终于开始了！二位客人也抓紧去看吧！账已经结完了，我就先走一步了！”

话音刚落，掌柜就一溜烟地跑了，眨眼间就不见人影。

沈凝：“……”听到了最后也没告诉我纪念的是谁啊！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到杜川紧绷的身体在掌柜跑了后突然放松下来，沈凝疑惑：难道杜川不想让自己听到结果，可是为什么呢？

不过祭典容不得他细想，在拿上点心后急忙拽着杜川随着人流去了城中祭台，准备观看祭典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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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祭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