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将快要松开藏心珠的宝熙,从思绪中唤了回来。
原本就要脱手的东西,瞬间被她再次握紧了。
而将要把袖中的东西拿出来的珀衍也在听见侍从的话的一瞬便僵住了,将拿未拿的动作十分别扭。
宝熙无暇留心到他那瞬的僵硬,只是在心中烦恼着不愿见到对方,却又苦于没有借口,最终只好应道:“请他进来。”
等她再看向珀衍之时,他已然恢复了往常的冷淡模样,袖中的东西也被他收了回去。
他眼神平平的看着她道:“既另有人来探望,便不好再打扰,我先走了。”
宝熙下意识张口想挽留他,却又生生忍住,只得讪讪道:“啊……”
珀衍微微颔首,转身之时却不轻不重地望了一眼过来。
这一眼看得她微微一怔。
在她的迟钝的、不自知的情动之时,珀衍也曾有过这样的目光。
只是彼时她无知无觉,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清的人,自然也看不到旁人。
但宝熙此刻却在想。
是不是青姝公主给她的藏心珠是假的,不然为什么她能感觉到眼前人的复杂难言。
她为什么还能察觉到自己心的悸动。
高高扬起,重重落下。
宝熙在一瞬之间被不知为何而来的失落笼罩住了。
她觉得应当做点什么,又或者抓住什么。
而她抬眼看见的就是玄色的背影缓缓从眼前离开。
蜃垣一来就瞥见了殿外站着的一男一女,他没有开口问是何人,眼睛却不时地看向他们。
站的不远不近,既不生疏亦不亲密,却也有种难以介入的气场。
几乎是在他看向他们的瞬间,二人就若有所觉的朝他望过来。
男子眼神平和,女子却凌厉,浅色的眼眸中带着几分戒备。
在侍从对着殿内说出他的名字的一瞬,男子便失了兴趣般不再望着他,而是接着看着身边的人。
那女子似乎有些意外,又带着几分探究的目光扫视他。
男子低头对她说了句什么,她才移开眼去看身侧的人。
蜃垣状似随意般问道:“那边二位便是青姝公主和她的夫婿?”
侍从恭敬答道:“是的。”
他若有所思地眯眯眼,听见殿内传出的“请他进来”,他对着侍从温和一笑,推开门进去了。
蜃垣朝内殿走去,碰见朝外走的珀衍时,他有些意外,但还是轻声道:“珀衍少主。”
而珀衍似乎心绪不佳,听见他的话只是微微点头算作回应。
二人擦肩而过,蜃垣多回头看了他一眼。
走近了他才发觉到宝熙怔怔的看着前方,不知在想什么。
其实他与宝熙见的次数不多,尽管他们早早定下婚约,两族间往来也算密切。
可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宝熙似乎并不待见他。
也总是躲着不见他。
哪怕是宴席间,他也只远远瞧见她,再想靠近便不得了。
少有的几次,她也总是跟翳鸟族少君形影不离,从不与他单独相处。
父兄说这只是女儿家心中羞涩,欲擒故纵。
可蜃垣却只觉得宝熙对他毫无情意,甚至到了避之不及的地步。
就连翳鸟族少君见他的笑颜都比宝熙给的正眼多。
他也为此郁闷不解,想过是否是她对此婚约不情愿。
只是两族婚约,岂能由得他一人感受而动摇变化。
今时亦是父君告知他宝熙出事,叫他前来探望。
“男女之情,总要相处才能得到。”
父君的话犹在耳边,他轻轻叹了口气,鼓起劲来道:“宝熙?”
眼前人闻言愣愣的看向他,没头没尾地道:“原来……”
蜃垣听不大懂,下意识追问道:“什么?”
“……不走。”
宝熙喃喃自语道。
他却以为是她赶他走,不免有些不忿道:“我特意来瞧瞧你,你却只叫我走?”
“我真是想问问你,这婚约还要不要作数?”
不知是哪一个字刺激到了眼前的人,她猛地直视他,恍然般道:“对了,婚约。”
蜃垣被她看得心里发毛,犹疑道:“怎……怎的了?”
而她却好似并不在意他说了什么,只是双眼定定的道:“是我错了。”
“什么?”
蜃垣完全听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
宝熙却毫无征兆的笑了,笑容前所未有的灿烂,把他都看愣了。
她的眼中不知何时竟含着泪,看向他时眼波潋滟,生动异常,宝熙的神情十分认真,语气也很坚定。
她直接道:“蜃垣,我不能嫁给你了。”
蜃垣瞪大了眼睛,失声道:“什么?”
宝熙却没有为他解惑的打算,只是自顾自地剖白道:“我原以为没什么要紧的,只要戴着它,嫁给谁都没什么不同。”
“但今时我才明白,是不同的。”
“蜃垣,我不能嫁你,那是不对的,我不能一面心里有旁人,一面还要若无其事的嫁给你。”
在蜃垣目瞪口呆的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宝熙却笑得更加灿烂,她已然明白了。
倘若天要她因情困苦,那也该是她自找的才行。
天要我这般,那就该让我心甘情愿。
宝熙终于彻底不再纠结了,她要做什么,要抓住什么,已然很明白了。
但她想得明白,眼前的人却傻了。
蜃垣憋了大半天才憋得一句:“你竟这般厌恶我?”
闻言宝熙一愣,莫名道:“我不厌恶你啊。”
“你还说不厌恶我?!”蜃垣心中苦水无处可诉,此刻便如滔滔江水般决堤了。
“我不就来瞧了你一回,你何至于到退婚的地步?”
“你就这般不情愿见到我?”
面对他的控诉,宝熙有一种百口莫辩的感觉。
苍天可鉴,她绝无厌恶之意。
宝熙面色为难地解释道:“我只是不心悦你……我心有所属,已然无可更改了,这才要退婚的。”
她憋了憋,又道:“不是厌恶你。”
蜃垣被她的话带偏了,面上的控诉之色收敛了,反而好奇起来:“你心有所属?何人?何时?”
宝熙尴尬一笑道:“大约……很早之前吧。”
从她见到珀衍的第一眼开始,她就想见第二眼,第三眼,见很多眼。
只是从前无知无觉,现在终于敢于承认。
被这样一打岔,蜃垣也不再陷在被厌恶的情绪中,反而觉得心里轻松了些。
而宝熙也从恍然大悟的心境中脱离开来。
二人相对坐着,莫名有些说不出的尴尬。
沉默一阵,蜃垣率先开口道:“你预备何时告知家中?”
“你我的婚事,可由不得己身做主。”
他提醒道。
宝熙低下头看了看手心的藏心珠,另只手无意识地拨弄着珀衍留下的那枚温玉。
她定定道:“直言清楚,不必再拖下去。”
她心意已决,此生不会再变,何苦再拖累蜃垣呢。
蜃垣却不太认可道:“那你要如何说?告诉他们你心有所属?怕是宁可押着你去忘川饮川水都未必应允吧?”
他也曾听过一些关于宝熙命数的事情。
蚌族早早为她定下婚事,为的便是不叫她应验了玄龟说的,而她如今却要退婚,还是因着心有所属才退婚。
怕是蜃族还未说什么,她的双亲便要先闹上一闹。
宝熙心中自然也是知晓的,只是她此刻已然不能再自欺欺人的接受婚事,嫁给蜃垣和他过完此生。
她必须退婚。
无论会面对任何。
殿外,帝玹和青姝眼看着蜃垣进去,随后珀衍便出来了。
二人互看一眼,神情都有些微妙。
珀衍出了殿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神情隐隐透着挣扎之色。
帝玹看了眼,凑到青姝耳边道:“他还要接着忍着。”
青姝偏头看他一眼,又看向殿门外的人,轻啧道:“宝熙是情不自知,哪怕后来知晓了,也仰仗着藏心珠,大可装傻充愣下去。”
她浅色的瞳孔中映出珀衍此刻的为难:“他可不是,动情与否,他全都心知肚明,如何不痛苦。”
帝玹也跟着道:“看来还是无知无觉更好过。”
闻言青姝侧头,兀自出神,不知是在想什么。
而珀衍终于从殿门口迈步了,他自然也瞧见了一直在不远处的二人,他没有径直离开,而是朝着他们走去。
走到他们面前,珀衍先行礼道:“公主,仙上。”
青姝迅速回神,看着面前的人,她应道:“免礼,你有何事?”
珀衍站直后,双眼直直的瞧着他们,璨若琉璃冰晶般眸子里带着几分难得的为难:“我在阿姮的遗物中,发现了此物。”
他从袖中取出了没能在殿中给宝熙看见的东西。
那是一只镶嵌着金丝的墨玉发簪。
青姝打量着那发簪,没瞧出什么不同之处,便抬眼看着珀衍,示意他直言。
珀衍也不再兜圈子:“这发簪,我曾听过。”
他似乎觉得不对,复又补充道:“宝熙曾丢过一枚如此一般的发簪,彼时她曾说过此物是何模样,而今我却在阿姮的遗物中发现了。”
帝玹听出了不对劲,道:“你是说,这本是宝熙的东西,丢了之后,却在珀姮那里找到了。”
青姝也记得宝熙曾对她讲,第一次见到珀衍之时,曾丢了一枚发簪。
“我不知是宝熙而后寻得赠与阿姮,还是阿姮寻得后忘了归还,但,她戴着此发簪身亡。”
珀衍欲言又止的模样被青姝看在眼中。
她定定的看着他,直言道:“或许,是一开始,就在珀姮手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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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