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 第3章 （三）

茫茫然地出了火车站，就见一个平头年轻男子走上前来。

“姐，我是阿华，盛晴让我来接你。”

盛夏定睛一看，凭着之前盛晴分享的那些照片，感觉像他。

“哦，阿华！你好，麻烦你了！”

“不麻烦！姐一路辛苦了，行李给我吧，我的车就停在那边。“他指了指马路对面，又顺手接过了她的大行李箱。

”你怎么一下就找到我了？我还在想怎么跟你联系。“

两人坐上了阿华的车，就听他笑着说：”姐你这打扮一看就不是我们这的，这么时髦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也笑了，又想起家里，表情收了起来，问：”那天在电话里也没讲得太清楚，爸到底怎么去的？”

”大前天晚上走的，很突然。那天特别闷热，说是傍晚要下暴雨，听妈说爸一早起来就说心脏不舒服，问他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他又说不用，说他心脏从来没毛病不用看。他们老两口平时白天还舍不得开空调，结果那天爸自己去开了空调，睡了一下午，到傍晚妈在楼下厨房开始切菜，就听到爸起来走动了，突然就听到噗咚一声，好像人摔倒的声音，妈喊了几声，一直没听到爸回应，就急忙跑上楼，人已经躺在地上，嘴唇发紫，叫也叫不应了。”

“当时没叫救护车吗？”

“最开始先找了邻居过来，大家帮忙看看，我跟盛晴也是接了王大伯家的电话才赶过来。据说邻居七嘴八舌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是王大伯一看这情况不对，说赶紧打120吧。”

盛夏一听就皱眉：“这种情况应该第一时间就叫救护车，那还有抢救的余地。”

“是咯！那些人都不懂！妈也慌了手脚，当时竟然还有人建议找算命的过来！简直胡扯！等救护车来已经是二十分钟以后了，医生一看就说人已经没了。”

“爸平时心脏不好吗？没听说啊！怎么就一下子。。。”

“妈说从来没听爸说过心脏不舒服，但你也知道，爸又抽烟又喝酒，这两年又查出来血糖血脂高，药也不肯吃，老年人吃口重也改不过来了，总觉得没事，哪里想到。。。”说着，阿华也叹了口气。

盛夏也感叹，她在国外最怕突然接到家里的电话，一般都不会是好消息，就像这次，电话里盛妈突然哭了一声，她听得心一沉，然后就听见她说：“盛夏，你爸没了。”

盛妈哭得不能自已，还是盛晴跟她解释了几句，她挂了电话就开始订机票准备回来。

“人是十号那天走的，现在已经过去两天了。”阿华又说道。

”那现在人躺在哪？医院太平间吗？“

阿华犹豫了下，才说：”人在家躺着呢，妈不让拉去太平间。“

”啊？这么热的天怎么放在家啊？“

”我找人去拉了很多冰块来，爸目前停在客房里，有冰块存着，空调也开了，这两天问题不大，妈说，说等你回来再做下一步打算。”

她听明白了，也不再问下去，随处打量了一下他们的车。

这辆车的钱是她出的，她作为姐姐送给盛晴的结婚礼物。那时她还刚开始读本科，白天念书晚上打工，跟家里打电话知道盛晴找了男朋友要结婚，盛妈说房子男方家里出，那娘家打算给小两口买辆车，现在也都学城里人，结婚都要有房有车，又委婉地暗示道：家里的钱都供你弟弟美国上大学了，你知道他那个专业特别烧钱，再没多余的钱给盛晴买车了。但你看啊，你就这一个妹妹，结婚了娘家都不买辆车说出去多没面子啊，盛夏你那时跟那个公子哥儿分手，他不是给了你一笔钱嘛，你能不能先拿出来一点给你妹买辆车，就普通的车就行了，你毕竟就这一个妹妹啊！

盛妈见她不出声，本来还要叨叨地继续说，结果她问：普通的车要多少钱？

盛妈支支吾吾说了一个数，她爽快地汇了款，车很快买了，她在家庭聊天群里看盛晴放了照片，家里人看着都很高兴，盛妈还问：怎么新车不放朋友圈啊，结果盛晴来了句：唉我们这也就是个普通款，放朋友圈怕被人笑。

原来是嫌车的档次还不够高。

后来他们的女儿出生，她又包了一个大红包，得到外甥女的满月照两三张。

虽然至今也没收到过一个谢字，但妹妹妹夫对她倒都还算客气。

想到这里，她问阿华：“青唯呢，他已经到家了吗？”

阿华愣了一下，才说：“他没到，具体我也不大清楚。”

两人很快到家，家里前几年也盖了独栋小楼房，她多年没回来，没想到一回来就是奔丧。

“姐，你来了！”盛晴先奔了出来，打量了她片刻，又回头喊，“妈，姐姐回来了！”

家里涌出来好多人，有些面孔熟悉，有些陌生，一个个来跟她打招呼，最后是盛妈，被人扶着出来了。盛夏远远看着，就觉得妈妈老了。

“爸在哪里？”她沉声问。

大家领着她过去看。

爸爸也老了，人已经直挺挺地躺着，再不会跟她说话了。她还没得及伤心，就听盛妈哭着说：”你爸就这么突然走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人只好先停在这里。“

这时二舅舅上前来说道：“盛夏啊，这么热的天没办法再放下去了，还是要赶紧办事啊！”

“那就办啊！”她一想，又问，“是在等青唯回来见最后一面吗？他什么时候到啊？”

这一说，大家都安静下来。

”哥说他回不来。“盛晴忍不住说了句，然后皱着眉撇过头去。

阿华摸着鼻子不作声，再看盛妈闪躲的眼神，盛夏问：“妈，怎么回事啊？他怎么回不来？“

”青唯他说，他现在很难，也担心签证，怕回来了再回去就难了，所以就。。。“

”所以你就让他别回来了？爸不在了这么大的事他就不用回来？“她不敢相信地问。

“照说他当然应该回来！”大舅舅这时候说道，“他是家里的儿子，爹没了都不回来吗？”

”唉，先别管青唯了！“盛妈拉着盛夏，”你先看看眼下怎么办吧？“

”什么怎么办？“她看着他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啊！“

再一看大家的眼神，明白过来，这时大舅走上前来：”盛夏，你是家里的老大，你妈等着你拿主意，现在天气热，人是放不了几天了，还是火化了赶快办葬礼，村里的习俗就是三天的流水席，至于安葬，现在好像村里没地了，到时看看公墓那边吧。。。“

大舅讲了很多，她看了眼旁边的人，她的母亲，妹妹，妹夫，大舅妈，二舅舅，二舅妈，都安静地看着她。

她点了点头，说道：”可以，大舅你看怎么办吧，大概需要多少钱？”

大舅舅仔细跟她算了算，说要请村里奔丧的来唱一场，流水席是哪里的厨师，在哪办，什么流程，这些她全不懂，但也一一点头听着。想起好几年前谁家办丧事，事后盛妈还说起来，本来说好多少钱的，最后结算时莫名其妙多花了很多钱，也不见花到哪去了，于是她说：“我没带什么现金，但可以把钱转给妈，让妈来付吧。”

“你还是给盛晴吧，让她出面去付。”盛妈一脸疲累，“我实在没精力搞这些。”

盛夏看了眼一脸茫然的盛晴，就说：“那我还是转给阿华吧，盛晴也不懂这些，既然家里的儿子不回来，那让女婿出面吧。”

盛妈一听脸上讪讪的，阿华到是很认真地答应了。

接下来就是各种细则，盛夏和阿华一起跟着舅舅他们讨论，一边看着盛妈好像终于松了口气，边上的亲戚劝她去休息一下，说自从盛爸没了她就没好好合过眼。

夜深了，大家终于都散了，只留了几个亲戚在陪灵。

盛夏疲惫地捶了捶肩膀，刚才那一通聊就聊到了半夜。大概睡眠严重不足，她到这时觉得头晕起来，想起盛晴临走前说把房间整理好了让她住，打算上楼睡觉去。

盛妈这时打开房门走了出来。

“妈，你怎么还没睡？”

盛妈眼睛还是肿的，看她一眼，说道：“我刚刚睡了会又醒了，看你这里还亮着，想问问你，都怎么样了？“

她一一说了，好在家里还有几位舅舅，钱一到位，大家都愿意奔走，说好了明天开始分头行动。

“二舅说后天就可以安排火化。妈，两位舅舅让我再问你一句：真的不等青唯回来吗？”

见妈妈犹豫不决的态度，她又说：”他可连爸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青唯回来一趟要花很多钱，而且签证也可能有问题，所以我就想，干脆算了，反正你爸人也不在了，他回来又有什么用。。。“

她一听就怒了：”他回来有什么用？！他不是家里的儿子吗？那不也是他的爹？“

”话虽这么说，反正有你嘛，他就算了，来来去去花时间又花钱。。。”

她悲哀地想，难道我来去就不花时间不花钱吗，一回来，除了阿华对她说了句一路辛苦了，家里其他人问她一声都没有，直接上来就谈钱，仿佛她就是个自动提款机。

这些都没法跟盛妈说，说了她就会说：你是家里的老大嘛，总要关照弟弟妹妹。

她吸了吸鼻子，忍着倦意说道：“青唯那个生物工程专业现在已经限制中国学生了，他本来就不好混要换地方，至于他的签证，我听他说过要明年到期，他不是赶不回来。我现在就跟他打电话，我倒要听听看他怎么说。”

“害，你别。。。”盛妈立刻要来阻拦，她不理，微信电话已经拨了过去。

幸好，这白眼狼很快接通了。

“姐，这么晚打给我，你是到老家了吗？”那边正是下午，她那博士在读的弟弟神清气爽地面孔出现了。

“盛青唯，我到家了，爸已经在家停灵三天了，你也知道国内大伏天，每天三十几度，人放不了几天，我现在就问你，你回不回来，要不要见爸最后一面？”

“姐，你听我说，我不是不想回，现在就是。。。“

”我不听！谁没有困难，你以为就你有吗？我难道没有？我现在就问你，要不要见爸最后一面？“说着说着，她眼睛红了，瞪着她的亲弟弟，“你到底要不要见最后一面？”

两人隔着屏幕互相看着对方。他们其实有六年没见了，甚至更久。

她还在国内的时候，青唯就已经去了美国，这些年，她在加拿大，辗转几个城市，对家里报喜不报忧，只说大学录取了，开始读书了，毕业了，又读研究生了，后来研究生也毕业了，其他一概没说。

大家都以为她挣着了大钱，她每年过年汇款给爸妈，又给小辈红包，毕竟她年纪轻轻一个女孩子硕士毕业还留在了国外，肯定是有本事的。

而青唯呢，完全是学霸的人生，高考考上北京的大学就读生物专业，毕业后申请出国留学，在美国东部读硕士，后来又读博士。要说离她生活的城市也不算太远，但两人在国外从来没走动过，就过年过节打电话聊几句，还有家庭群里面大家问候一声，这亲姐弟其实还不如朋友来的亲近。

”姐，那我，那我再想想办法。“弟弟终于败下阵来。

”你要真不能回来也行，起码要有点表示吧。“她又说道，”要不然，人家会说我们家没有儿子，太丢脸了，你明白吗？“

那头听到他的叹气声：“我明白，我还是看看这两天的机票吧。”

“那好，你要回来赶紧告诉我，我明天跟舅舅他们说，应该还能等你一两天。”

两人通话结束。

盛妈见她这样都不敢多说什么，只好道：”你也累了，那，那早点去休息吧。“

她上楼的时候，还听到盛妈跟亲戚在说话：”她啊，小时候性子很乖的，这几年也不晓得在国外怎么过的，现在脾气那么大！刚才跟青唯打电话那语气，我听了都吓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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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