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宁领着树仙回到落水村山后。
“怎么样,她能救吗?”
树仙将拐杖递给胭宁,走过去抬袖俯身,观其貌,把其脉,一脸愕然。
胭宁见状急忙拥过来,焦急得来回走动。
树仙神色恢复如初,“福生无量,这位姑娘自天佑之,即使命途坎坷也能化险为夷。”
“那太好了!”胭宁喜笑颜开。
树仙退后一步,张开手心一片银杏叶就腾空而出,施法之时叶子汇集成一枚仙丹,她轻轻一点,这丹就落进商兰婼胸口。
“好了,她的性命保住了。”
“多谢树仙!多谢树仙!”胭宁瞧着商兰婼渐渐红润的脸色连忙道谢。
“人也救了,我得回了。”树仙欲离。
“等等,不许走!”胭宁大跨一步,连忙伸手拦住去路。
“你这小妖,总是这般没大没小。”树仙言笑。
“您是至高无上,神通广大的仙子,就最后一点点小事,您就好人帮到底嘛……”胭宁双手合十,讨好道:“您知道的,我伪装成平民女子,她也算是为我受伤的……”
“你这是何必呢?瞒得住一时瞒不过一世啊。”树仙说:“你修炼的那些禁术我是不赞同的,但凡你起了害人之心,我定会如实向上届禀告。”
“我知道我知道。”胭宁说,“我能控制住那邪怨气,但凡真有那么一天,我自己去请罪,不会连累您的。”
“犟不过你。”树仙摇头,从袖中抛出几片叶子,在这碧云山涧中幻化出一户人家。
胭宁再次感谢,抱起商兰婼走了进去。
待日升月落,商兰婼悠悠转醒。
“我这是在何处?”她捂着微疼的胸口,晃晃脑袋,回忆起昏迷前的火焰还有那模糊的身影。
“谁救的我?”
商兰婼还在沉思,化成慈祥老妇的树仙就推门进来,她见状急忙起身。
“快躺下。”树仙扶着她,“姑娘你体内的蛇毒才清除。”
“谢谢大娘……”她抓紧被单,往墙那面靠了靠,“我晕多久了……”
“有段日子了,这山里的蛇多得很。”树仙端来一碗汤药示意她喝下,“前几日山上还出现了塌陷,姑娘行路时可得小心了。”
商兰婼记起先日里与那洞窟的五头蛇奋战多回,现下洞窟倒塌,莫非是那狐妖干的。还有那掉入井里的胭宁也不知生死。
“对了大娘,您可见过一位穿粉色衣服的姑娘?”商兰婼急切询问。
“噢,还真有。”树仙站起来,立刻编了个说法,“那姑娘被流水冲下来,也受了不少的伤,现下倒是恢复得不错。”
“那她在何处?”
商兰婼问完就听见窗外一阵悦耳的笑声。
“大娘!我回来了!”胭宁背着一竹篮跑进屋,抬眸就瞧见苏醒的商兰婼,止不住欣喜。
“兰婼姐姐!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胭宁要担心死了!”她欢笑着,顺势坐在床榻上拉起商兰婼的手。
商兰婼含笑,轻应一声,默默把手抽回。
树仙瞥见胭宁示意的眼神,笑道:“原来你们认识啊,那我先去拾点柴,你们慢慢叙旧。”
小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二人,互不出声,场面略显尴尬。
“你的伤好了吗?”商兰婼先打破沉默,上下打量胭宁,心中困惑,并未发现有处理伤口的痕迹。
胭宁自豪应答,“本姑娘福大命大,没事。”她说着在商兰婼身前转了一圈。
“胭宁姑娘可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商兰婼想起先前落井前的事,担忧道:“生命可贵,困难总会过去,何必轻生呢?”
“啊?”胭宁先是疑惑,接着脑筋一转,脸上立刻染上哀色,开始说起狐言狐语:
“姐姐有所不知,我出生贫寒,近年来多天灾逢乱世,家中没有银子又缺衣少粮,日子过得很是紧凑。家中人就商量着把我卖了换口吃食。”胭宁掩面故作抽泣,“换了钱,可我不愿也不喜,就出逃了……”
她趴在商兰婼肩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珠若得似真珠,“我一边想法子养活自己,一边躲藏,可收了钱哪有逃跑的道理,被抓回去数次,这次我就想着不如一死了之!”
商兰婼抽出手绢小心翼翼替她拭泪,安抚地拍拍她的背,“既是不愿,那便跟随自己的内心行走,不要勉强,会不快活的。”
胭宁用力点头。
商兰婼接着安慰,“现下已逃出来便是自由身,你可为自己而活,别再做那些傻事了。”
“我会的兰婼姐姐!”胭宁说完笑嘻嘻跑出去,在院子里没心没肺追着大黄狗玩。
商兰婼闭眼含笑摇摇头,整理起床铺。
……
夜幕时分,商兰婼半褪衣裳给胸口的伤涂药。
门扉轻开帘布挑。下一刻,胭宁的声音惊得她猛一回身。
“我帮姐姐吧。”胭宁寸步移近,拿过那药膏,取上一点伸手欲触碰那胸间的伤痕。
“这多麻烦啊……”商兰婼拉过衣领,身体往旁侧转了几分。
“不麻烦。” 胭宁很认真道:“毕竟姐姐是因救我才受伤的。”
她妥协了,柔风过窗时吹凉了肩颈,卷起的浓郁芳香熏热了胸膛。
胭宁身子前倾,细致地将药敷在商兰婼的肌肤上,再轻轻抹匀。
药刚上时也是凉的,慢慢在表层融化,沁入皮肤后激起一阵温热。
她垂眸望着胭宁专注的神情,以及簌簌抖动的睫毛,那墨色长发像细密的小针,一上一下打在她手腕上,也是痒酥酥,刺挠挠的。
胭宁忽地抬头,两人视线相撞。后秒,她紧凑过来,对着那伤口缓缓吹气。
烛火摇曳,半明半暗,她们的影子重叠。
这出乎意料的动作让商兰婼身形一颤,她微微侧转开来。
“我弄疼你了吗?”
“没……”商兰婼系上衣带。
“那就好。”胭宁眯眼笑道,坐上床榻往后一趟,“那我们一起睡觉吧!”
“我们……”商兰婼犹豫。
“对啊,这里只有两间房,我总不能去大娘的房间吧。”胭宁恢复先前天真无邪的模样,拉着商兰婼上床。
这个夜晚,两人缩在同一张床,窝在同一条被子里听屋外溪水潺鸣,和衣而眠。
商兰婼的伤完全康复了,向树仙道了谢,准备辞行。
“胭宁姑娘,你现在有何打算?”她本想让胭宁与自己同行,或是去青桑山找阿娘,但又想着要追寻狐妖的下落,多一人终是不便。
胭宁沉默片刻露出灿灿皓齿,“姐姐说要凭心而活,这满地江湖阔,我逍遥自在行!”
“既如此那就有缘再会了!”商兰婼拱手告别。
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后,树仙杵着拐杖走向胭宁。
“我该回了,幻身离开太久会枯萎。”她又嘱咐道:“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邪气不是那么容易控制的,一旦攻身控制了心神,那后果不堪设想啊。”
“我心中有数。”
树仙叹气,“罢了,万事皆有定数。”
她吹了一口气,房屋化作一堆叶子四散开来,最后汇聚变成一张巨大的银杏叶,她双脚踩上,随风乘叶而去。
……
今儿是艳阳天,太阳晒得人头晕脑胀,商兰婼捡着阴凉处走,一路上遇见不少马帮商队,连成一条线正运送茶叶。
眼瞅天又快暗下去,她问了路想寻个歇脚处。
“往西走大约三里的样子,有一个叫玉陵的镇子。”
商兰婼踩着石板路所行,进入小镇,就看见一户人家的门外贴上了对联和手绘画。
“白云生我思亲意,春风难移守孝心。”商兰婼对着这副楹联念出声,此门扉一扇贴着水墨竹画,另一扇提了几句诗词,很是秀气。通通皆为白色,想来这户人家才有亲人过世。
“多有得罪。”她深鞠一躬,表示哀悼和敬意。
商兰婼继续往里走,门上的楹联愈发多,除了白联还有绿联,黄联。
这里大多是木制建筑,她走到一处宅子停下,此家的联子是正红色,用浓墨端端正正书写上了“除服大吉”四个字。
商兰婼定定站在门外,准备离去时门突然开了。
“姑娘可是要借宿?”
略微沙哑的声音响起,一位穿着红坎肩白衣白裙的女子走了出来,她的袖口绣着细致的云纹,此刻捏着手巾正对着商兰婼热情招手。
“姑娘不必多虑,我家是做木雕生意,楼上也有接待的客房。”
商兰婼道了谢,依言而去。
夜晚的玉陵镇很静谧,没有白日里过路的马蹄,这条绵延万里的古道也在此刻静静安睡。
胭宁这时也身在这条古道上,她蜷缩在高高的大石头上,用尾巴枕着脑袋,一阵吵闹声令她竖起一只耳朵。
“本来今日咱们还可以多行几里的。”带头的马商唉声叹气,“原本该抄那山间小道,却不得不横穿玉陵镇。”
“嗬!你带大家伙绕路!”
“不。”马商饮了口酒,解释道:“前几个商队经过那山,说那里有一棵长满人头的大树。”
“笑话,树怎么可能长人头。”
众人听完都笑起来,让为这是酒喝多后的胡言乱语。
“这是真的!”马商打开今日前方商队的传信,里面画了一棵巨树,每个枝丫缝里确确实实长了一个又一个重重叠叠的人头。就连树干上也有人面,这口、眼、鼻皆具。
“吓唬人吧……”
大家你一言我一句讨论个不停,还是不相信,“此言仅在梦中有,此图只在酒后画。”
……
“人面树?”胭宁站在上面嘀咕,勾唇一笑,“有意思,等我去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