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共同行到一处热闹的集镇。
“兰婼,我不在的这些年,青桑山还是老样子么?”胭宁发问。
“变了许多。”商兰婼说道:“以前山上只有我和阿娘,现在多了些修行人,倒是热闹了不少。”
胭宁若有所思,转头又被一阵诱人的香气吸引,四处打望。
“是馄饨!”胭宁对着那口沸腾的大锅,一副望眼欲穿的模样。
商兰婼瞧她眼巴巴的样子,含笑上前问价。
“两碗馄饨,二位姑娘请入座稍等!”摊贩拿起汤勺吆喝。
馄饨上来了,皮儿薄,褶皱下裹着粉嫩的猪肉馅,一只一只混着点白菜,悠悠飘在煮得混浓的骨头汤里。
胭宁迫不及待舀起一只放进嘴里。
“好烫!好烫!”她急忙吐出舌头。
商兰婼憋住笑,用筷子夹起一个馄饨,放在嘴边吹了吹,喂给胭宁,“你瞧你,心急什么。”
胭宁吃到好吃的食物,乐开了花,迅速将碗里的馄饨一扫而光,摆筷放碗,转玩折扇,冲着商兰婼莞尔一笑。
“味道不错……”商兰婼被盯得有些不自然,把碗从桌上向自己身边挪了挪,喝了口汤。
近处街巷拐角生出喧哗,二人寻声而望。
“抢钱啊!”一位大娘提着菜篮子狂追。
那窃贼身手矫捷,灵敏穿梭在人群中,旁边人听见声音皆驻足停留围观,无一人出手。
商兰婼往那喧闹处一瞥,放下餐碗,漫不经心将手中的筷子掷出,精准打中那盗贼的膝盖。
惨叫声起,人在地上滚了几圈。
“你这小贼!光天化日之下竟行这盗窃之事!”胭宁先跑去,一把夺过钱袋子。
商兰婼起身沉着脸过去,周边人闹闹哄哄围成一团,这小贼见状,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溜之大吉了。
大娘气喘吁吁跑来,扒拉开人群。
“谢谢……谢谢二位姑娘。”她连忙道谢。
“您看看这银子数量对不对。”胭宁把钱袋子还给她。
“对的对的。”
商兰婼站在胭宁身边,看着这位大娘带着满满一袋银子,神色还有些慌张,不经意道:“大娘带这么多银子出门还是得小心啊。”
大娘无奈,唉声叹气,“我家孩儿中了邪,这钱我得拿去城东给一位天师,他会驱邪哩!”
“天师驱邪?”商兰婼暗中琢磨,又看了这么大一袋银两,怕这位大娘受了骗,灵机一动道:“那不如我送大娘去如何,您看这里人多手杂,万一又出现先前那事就不好了。”
“也好也好,谢谢你,小姑娘。”
胭宁站在后面听了一堆话,只听见中邪两字,心下盘算时看见商兰婼走远了。
“兰婼!你等等我嘛!”她喊道连追上去。
来到城东,远远就看见三仙庙旁香客如云,再一瞧,那楼檐下有个头顶八卦巾,身穿黄袍大褂,踩着十方鞋道士模样的人。还在庙前摆了个桌,上面堆了些瓶瓶罐罐与不知名的小药丸,此刻正念念有词,掐指问着天机。
胭宁也迅速凑了上来,从后面一下子抱住商兰婼。
“胭宁别闹。”她拍了拍身后的人,回头做了个噤声手势,“你看那儿。”
胭宁顺着视线望过去,“一个道士,看起来道行不高。”
商兰婼掩面藏笑,冲她眨眼睛,而后上前坐在那桌前的木凳子上。
胭宁会意,跟过去排在后面。
这天师依旧闭着眼睛,嘴里念个不停,听不清说的什么,商兰婼轻咳一声。
“贫道乃无极山千雪洞贾天师,这位姑娘是要求符还是看相,是做法事还是算命啊?”他又抬出一个功德箱,笑着示意。
商兰婼拿出银子,看着他贪婪的目光,猛一收回来,“看面相。”
“姑娘脸型轮廓流畅柔和,天庭饱满、地阁丰盈,眉清目秀,印堂开阔,鼻直而挺,嘴唇色泽偏红……实乃大富大贵之人啊!”贾天师盯着桌上的银子笑道。
商兰婼手肘撑在桌子上,托着脸颊似笑非笑,“不错。”
她又拿出一块银子啪一下放在桌面,拉来胭宁,撩开她的帷帽帘,“大师请再帮我瞧瞧这位姑娘的面相,瞧准了,这些都是你的。”
贾天师笑逐颜开,仔细端详起胭宁。
“这位姑娘……”他眉宇紧蹙,拿出一堆书籍翻来翻去。
周围人见此处热闹,全部都望了过来。
“这……”贾天师又查了半天。
“天师看出来了吗?”胭宁眯眼笑问。
“姑娘眼型狭长……”
“然后呢?”胭宁玩着扇子。
“脸型倒是像……”
“像什么?”
胭宁逼问,噗嗤一笑,挑了个仅天师能看见的角度,展开扇子的同时故意露出狐面,下一瞬间就变回原样。
“啊!有妖怪!”贾天师大叫,吓得摔在地上。
“天师,天师,您怎么了?”胭宁上前查看。
贾天师躲在桌子下,听见周围指指点点的声音,强撑着爬起来,清清嗓子,厉声道:“此女是妖!”
这话一出,群众大惊失色,在旁议论纷纷。
“天师此话怎讲?”商兰婼上前一步漫不经心询问。
他吞吞吐吐,道不出个所以然。
“贾天师,话不能乱讲,你说我是妖,有什么法子可以证明吗?”胭宁追问。
驻足的行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在让这位贾天师做个法术了解真相。
这厮早已汗流浃背,还撑着颜面,大喊道:“好,今日贫道就让诸位看看!”
只见贾天师紧闭双眼,似在冥思苦想,提笔颤抖着在一张黄纸上绘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符,随后点火烧符化成灰,混落在一碗清水里。
“姑娘,请。”他心虚地拿起碗。
胭宁端起那碗水左瞧右瞧,心里发笑,“不知道从哪里偷学的旁门左道,就凭一张乱画的纸符就想让我现真形,没门!”
她听着周围的声音,又冲商兰婼一看,含笑一口气将水全部喝掉,并把碗倒过来,展示在众人面前。
半晌,胭宁毫无变化,她扬起头,双手交叉得意望着那天师。
“你这天师,好生无礼!竟乱指认有妖怪!”商兰婼走到桌旁再次打量那些药丸,拿起一颗仔细观察,掰开一瞧竟然是枣泥,外层裹着糖粉罢了。
“好你个贾天师,竟拿这糖丸糊弄百姓!”商兰婼怒道。
群众听罢迅速围起来,拿起这天师口中的还魂丹研究。
“嗬!还真是!”大伙儿分了瞧,随后指着贾天师鼻子嚷嚷讨要说法,直喊赔钱。
这人被骂得体无完肤,早已汗颜无地,抱起“功德箱”赶着逃命。
“还想卷钱逃跑?”商兰婼飞身而上,拉住他的肩把人按回桌上。
“我错了,我错了!二位姑娘高抬贵手!”贾天师惶恐不安,双手合十求饶。
胭宁翻找他的账簿,指着上面一个个名字,“招摇撞骗,快把你骗的钱全部如数还来。”
贾天师愁容满面,在众人的注视下遣返了钱财,最终携带包袱灰溜溜逃走。
“姑娘,多谢你们识破这骗局了。”
二人一同回身,就见先前的大娘连连道谢。
商兰婼摆摆手,“可是那贾天师说您孩子中了邪?”
“确实如此,不过那孩子的确每日都卧床不起,茶饭不思,魂不守舍的样子。”大娘唉声叹气。
“大娘若不嫌弃,可带我去瞧瞧?”
她们由大娘领着带回家。
商兰婼进了卧室,看见床榻上一动不动躺着位年轻女子,她周围摆着餐食,皆未有所动,只睁着个眼睛呆愣望向床顶的雕花,时不时才眨一下。
“姑娘,我这丫头是不是真中邪了啊!”
商兰婼细致观察一番,这女子面容憔悴,但神识俱在,下意识摇摇头。
“那是不是被什么坏东西克了?”
商兰婼观测了房间陈设,风水也良好。
“大娘,请问令爱近日可曾遇到不寻常的事?”
“倒是没有。”大娘想了想,愤愤道:“不过这丫头心高气傲,前段时间跟人做买卖,说要干一番事业,去进了一批好茶,不曾想跟她合伙的人半途而废,前几日又下暴雨把那茶全淋湿了,你说,这一切不都前功尽弃了嘛!”
商兰婼心下了然,向她拱手道:“大娘与其拿这银子去请道士,不如先去找个郎中看看。”
“她没中邪啊!”
“没,只是病了。”商兰婼肯定说道,“看病得请郎中。”
大娘跑出去不一会儿就带着个背药箱的人回来。
那大夫问诊把脉,时不时皱皱眉,言道:“这位姑娘思虑过度,心血虚亏,导致肝气郁结气机不畅,故少食,多卧床倦怠。”
这郎中拉出药箱,拿了柴胡,白芍,当归等几味药材,又开几副安神养心的汤药,叮嘱用药计量后,拿钱离去。
和商兰婼心中猜测一样,这位姑娘多半是因为做买卖的事郁结于心。
“大娘如若信我,我可弹奏一些曲子,为令爱消融积闷,养静平心。”
既是肝气不舒,据记载“木曰曲直”,尚能解郁,所选“木”属性的曲目为好。
商兰婼将琴放于桌案上,拨弄了一曲《列子御风》荡涤心情。
恍若御风而行,畅游于天地,泠然善也。曲尽,床榻上的姑娘眉宇舒展了许多,坐起身靠在床边长舒一气,轻轻笑了笑。
“姑娘真是救命恩人啊!”大娘握住她的手又是下跪又是递银子的。
商兰婼示意不用如此客气。
“敢问姑娘芳名啊?”
一直在旁侧默默观望的胭宁抢先一步介绍,“这位姑娘姓商,是青桑山修为深厚的道长!”
“原是道长!”大娘一听眼睛都亮了,嘴里夸个不停。
“胭宁!”商兰婼被夸得不好意思,轻轻捏了捏胭宁的手,轻声道:“不许多嘴……”
胭宁扣住她的手,嬉笑做了个顽皮的鬼脸,疾跑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