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透,楼下先起了骚动。
“映容!”一位身披孝服的女子闯了进来,哽咽道:“我阿娘……昨夜病逝了。”
白映容才煎完药,此刻正在专心致志雕刻花朵,闻讯手一抖,刻歪了一笔,残了花瓣。
“斯人已逝,请节哀顺变……”她目露哀色,叹下一句。
女子哭得梨花带雨,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附在耳边低语了几句。
“这……我没把握……”白映容摇摇头,拿起雕花继续打磨。
……
商兰婼与胭宁下楼时,只见这位女子满脸愁容,想来是遇到了伤心事,也并不好多问。
“胭宁,我得去了解了解那棵人面树,如果你害怕就待在屋里好不好。”商兰婼轻声询问。
胭宁摇头,鬓边珠钗也跟着乱颤,急忙握住她的手,缓缓道,“我不想和你分开。”
“那好吧。”商兰婼低头浅笑,“如遇危险你就躲在我身后。”
胭宁在前面带路,不多时二人就来到人面树旁。它还是静静长在此处,满树人面皆闭双眼。
胭宁躲在商兰婼后面,一面警惕盯着树,一面偷偷观察她。
“并非是妖怪。”商兰婼念了咒语,用灵柏枝测验一番后得出结论,“但树生此状确实怪异。”
“你看他们都闭着眼睛,可脸都朝向玉陵镇。”商兰婼说,看了看挽住自己胳膊的胭宁,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向前一步走到树下。
“抱歉扰诸位静修,敢问诸位为何仅盘踞此树?”商兰婼拱手相问。
一些人面睁眼,冲她笑而不语,其中一颗人头扑通从上面掉落,滚进商兰婼手里再掉到地上,与土相融。
商兰婼瞠目结舌,不可置信抬头看树,目光又偏向胭宁。
胭宁木木地定在原地,顺着视线攀上商兰婼的脸,下秒钟腿一软,装作吓呆的模样,往后倒去。
“胭宁!”商兰婼快步上去揽住她的腰,“你还好么。”
胭宁靠在她胸口眨巴眨巴眼,点点头。
远处的草地传来脚步声,商兰婼急忙带着她躲到一旁的林子里。
只见白映容和先前店里的女子一前一后走到人面树下。
“本来我是打算收手不干的。”白映容道:“上次我为游二姐刻绘人形,出了意外,导致其魂飞魄散了……”
“你看这满树的面容我都认得,我和阿娘相依为命,我不能没有她。就试一试,我信你,哪怕留个假身也好……”
白映容叹息,蹲身拿铲子刨树下的泥土,用刀具取下一大块树根。
“我不能保证结果,如果成了,你娘亲的魂魄会汇成她的容貌暂时长在树上。”白映容又挖开一些土,“不过到了一定时间,就会像熟透的果实那般落下来,魂归黄泉,消失人间。”
女子的神色黯淡,白映容上前接过她手中的箱子,打开后是一缕头发。
“你阿娘的头发我就埋在这里,一段时间后便会与泥土融合,慢慢变成树的根系。”
她将一切事情做尽,转身呈着木头往回走,“随我回去吧。”
脚步声远去,林中二人走出来。
“人死不能复生,她们这么做只怕违背了自然规律。”商兰婼说。
“我不理解,哪有用木头代替人的,难不成还真能起死回生?”胭宁语气里满是不信,心中开始暗想这些木偶身上是否有能用的东西。
“姐姐,要不我们现在先去那树下,看看还埋了什么东西?”胭宁询问。
“别打草惊蛇。”商兰婼神色凝重道:“这其中的秘密恐怕只有映容姑娘知晓了。”
她拉着胭宁回宅子,“你就待在房间里,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好不好?”
商兰婼预感到今日注定不太平,为保护胭宁的安全,嘱咐她千万不可离开房间。
“姐姐……”胭宁皱眉,思潮浮动,追上去。
商兰婼伸手虚按住她,“等我回来。”
门关了,胭宁趴在床上,卸下伪装恢复原样。
“不让我去,我偏要去!我倒要看看人面树下还埋了什么。”她嘟哝,翻身下床在房间踱步,挥手化成一缕烟,再次往人面树的方向跑去。
……
阳光斜斜地透过雕窗落进宅院。商兰婼蔽身在回廊石柱后,打量院中一切。
白映容和那女子一同将遗体运入雕刻房间,开始进行交谈。商兰婼走近了些,靠在门外侧耳倾听,声音隐隐约约,听不细致。
只闻咔嚓一声,有类似开门的声音,脚步声起而后渐没,言语消失。
商兰婼一惊,轻轻推开门,房中的人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屋子精致的木雕摆件。
“有暗门!”商兰婼小心翼翼四处搜寻。
在桌案上搜寻无果后余光瞥见一竹篮,这里面装了许多用线捆绑起来的画卷。她抽来一张,徐徐展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幅人物水墨肖像图,连抽几张接是不同的人面图。
商兰婼更加仔细观察,这些画轴画风不像是寻常的艺术挂画,倒像是祠堂所供的遗像。
她又接连看了几张图,笔墨皆出自同一人之手。打开最后一张时,白映容的样貌浮现而出。
“这怎么可能!”商兰婼合上画轴,全部卷好放回原处。
那白映容身上既没妖气也没鬼气,活生生的一个人,干嘛会出现遗像图呢。
商兰婼寻思,在房间继续寻找暗门机关。
她后背抵在一处柜子旁,手向后一碰,不偏不倚,按在了一只小木雕狮子上。倏忽间几根细细的尖针从狮子口中飞出,直向商兰婼奔来。
她急忙旋身躲避,那几根针直直越过肩侧插进她身后的柱子。接二躲过几次攻击,商兰婼闪身至房间另外一角,这个柜子旁同样有一只木雕狮,她试探着双手用力往下一按,攻击停止,一切恢复原样。
商兰婼松了一气,定神之时,身后的屏风突然从中间向两侧移动。她转身,就见贴着墙壁的屏风后面出现一个暗门,此时柜子上的狮子扬起脑袋张开大嘴,嘴里面的珠子金光闪闪,这珠子的形状与门上的凹槽正好对应。
她缓缓捧起金珠,抬手放进门上凹陷处。
“咔嚓——”
门开了,眼下是长长的暗道,周围有一些人形木雕塑。商兰婼环顾四周,警惕进入。
道路尽头的门缝里冒出一丝微光,她一只手扶着门框,轻轻拉开一角,里面的光又透了出来些许,于是贴在外边悄无声息观望门内现状。
白映容拿着刀的手在长木块上一刻不停雕刻,刨出的木屑一条条掉落,积了厚厚一地。
她对照身边的那具遗体,完完全全将死者身前的样貌复刻到了木头上。
先用浓墨在木头上绘出人形,再用木措把多余的边缘和表层打磨待尽,又拿出各个型号的木工凿,小巧精致的刀具刻出了五官。
“她真的会变得和我阿娘一模一样吗?”女子问。
白映容望着手下的木偶,没回话,转身将山中人面树的一截树根拿出来。
“这是一棵灵树,只能暂存魂魄。我对你说过了,只要树上的人头掉落,魂魄该去哪里就会去哪里,替身人偶也会变成普通木偶。”
“不管怎么样,能留一日是一日,我还想与她说好多话……”女子哽咽。
白映容能理解失去至亲之人的痛苦心情,将那树根捧在手心,慢慢雕刻出一颗心脏的模样。
“还差最后一步。”白映容再一次取来逝者的头发,这次塞进了那木刻的心脏里,放进木偶胸腔,用等比例大的木块堵住,最后涂抹上了木蜡油。
紧接发生了奇异事。刚才还是一具硬邦邦,死沉沉的木偶,逝者魂魄占据后,现下木头的纹路竟渐渐消失,继而变得和人类皮肤无疑,有血有肉,活灵活现。
木偶变为白发苍苍的老妇,她的手指动了动,眼睛也眨了眨,然后起身下了桌,在房间抬腿走动。
“阿娘!”女子扑过去拥抱住了她。
老妇人晃动全身,还不太适应这副躯体,断断续续开口道:“孩子啊,你到底有什么话要说啊!”
“很重要的!”女子冲着自己母亲撒娇,“您要是不回来,我都还不知道葬礼怎么操办……”
老妇人盯着逝去的自己瞧了瞧,爽朗一笑,“大办,叫来街坊邻居去咱们家烹羊宰牛,就像你来到世界上和我来到世界上的那天一样,风光大办!然后我再去寻一块风水宝地,把自己埋了。”
“好勒!”母女俩笑言,谢了白映容。
商兰婼从震惊中回神,躲在一旁的木雕后面平复心情,等待她们走远,站了出来,上前一步立在门口。
“怎么不进来?”白映容清理地上的木屑,微微抬头,烛光照得她的脸半明半暗。
“……”商兰婼观望房间的陈设,一时有些语塞。
“你既已看见,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逝去的终会逝去,强留也留不住,何必大费周章呢?”商兰婼蹲身拾起一块薄薄的木屑。
“可你也看见了,她们又相聚了,并且很开心。”白映容收了工具,“现在,她们有更多的时间去接受死亡。”
她走在商兰婼身边,“如果是你在乎的人在某天突然消失不见,你会怎么做呢?”
“这……”商兰婼心里还没想明白,不知如何作答。
白映容发出一声叹惋,摇摇头拿起宣纸和画笔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