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姒相许 第17章 破晓之晞（三）

一人高的铜镜中，映出了一个清瘦的身影，身着绛红色长衫，衬得她的肤色白皙胜雪，唯一缺憾的是，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带有病色，显得暗淡了些。

“小姐，阿晞姑娘说、说她不去。”雏羽犹豫着如实禀告后，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她的脸色，发现只是略有一丝遗憾闪过后，立刻恢复如常，便松了口气。

莫不是小姐和阿晞又闹什么别扭了？这俩人真是……

“知道了。车马可备好了？”

“备好了。”

“嗯。”她戴上帷帽防风，才走出房门，忽又止步，似是想到什么。

雏羽看见她的身形一转，径直走向了厢房那边。

穿过回廊，便是阿晞所居的厢房。这里原先什么都没有，阿晞住进来后，或是她想着添置，又或是阿晞自己不知从哪来变出来些奇珍异草，这里渐渐变得郁郁葱葱，比中庭那些花草还更赏心悦目许多。

雏羽还以为，小姐会不管阿晞。

她无奈，心喊道：小姐，你便不能争气些么……

换作是她，就该摔门而出，在院中大喊一声：“爱去不去！本小姐有的是人陪。”

不过，她试想了下小姐说这些话时的模样，很觉得割裂不妥，不禁轻笑出声。

莫清涟敲了三回门，等了一阵，都不见她开门。

我又做了什么让她不快了……

莫清涟微微蹙起眉头，半是不解半是积累的埋怨，叩门的力道便加重了些。

“小姐，您身子弱，让雏羽来敲吧，莫伤了手。”

莫清涟颔首，退至旁边，雏羽复又叩门，仍旧无人应答。

“雏羽，你将门破开。我恐她出了什么事……”

雏羽作为莫清涟的贴身侍女，其实是在附近一个修仙宗门修行过数年的，灵力虽比不上那些正经修仙之人，但在凡人之间已是一等一的高手了。

她一抬脚，便将房门破开，莫清涟立刻往里走去，只见阿晞痛苦地蜷缩在榻边，双手捂着头，面色苍白，额上全是虚汗。

“阿晞！”清涟冲到她身边，扶住她的双肩，关切又心急地看着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雏羽、去找府医，去找……”她话未说完，颤抖的手已经被阿晞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心是暖的。

原来不是冷的。

“别去。”阿晞挣扎着阻止道，“我没事了，让我靠一会儿吧。”

于是，她显露出难有的脆弱，毫无戒备地依偎在清涟的怀中，安静温和。

清涟心底最柔软细腻的地方为之震颤，心跳叫嚣着，和她原本的意愿相悖。她第一次动了真情。

一旁的雏羽很有眼力见地悄悄退出房间，轻轻地合上了房门，站在房门外守着。

清涟感受到脸颊有温暖的液体划过，落在怀中的人身上时，她才知道，那是自己的泪水。

为什么会哭呢……

她得承认从前她的所作所为有算计她的成分，可是现在，她那些感情、想法全都一塌糊涂了，她已经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

为什么会动情呢？

清涟看着怀中即使昏睡也难掩超然气质的阿晞，从第一日见她起，她就知道这个人在未来一定能成为自己的助力，帮她完成那件事。所以才佯装善意和喜爱，将她留在院中。她本不该对她动心的。

为什么抚过她挺拔的鼻尖、深邃的眉眼时，会觉得那么那么熟悉，就好像她曾经千遍百遍地抚摸过她的脸，如情人间的缱绻？

泪水越来越多，无法抑制。

一直到午时，她的手臂腿脚都麻木到失去知觉时，阿晞才渐渐转醒。

此时，她的脸色已经好了许多，“我睡了多久？”

“约莫一二时辰吧。”莫清涟估算着。

“抱歉。”阿晞站了起来，伸手扶她，“给你添麻烦了。”

清涟借着她的力道勉强爬起，才站住，腿脚传来酸麻感，顿时身子一软，倒在阿晞怀中。

两人愣住几瞬，莫清涟道：“腿麻了……”话语中染了几分撒娇意味。

她的头正贴在阿晞的胸口，阿晞略高她半个头，清楚看见她耳根处的微红，隐去笑意，将她横抱而起。

“啊。”清涟低呼一声，“去哪？”

“踏青。”

“你不是不去吗？”

“现在又想去了。”

清涟没再答话，低下头，唇角却扬起。

雏羽见状，立刻跟上。

殊不知在暗处，还有一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在她们出了院子，走向郡王府后院角门时，那暗中窥伺之人拔腿就跑，而那人的去向，正是郡王的书房。

“回禀郡王，县主出门去踏青了。随行之人除去雏羽，还有县主收留的那名女子。”那人单膝跪在地上，静候郡王安排。

“她也去了么？呵呵，正好借此机会，彻底叫她消失。否则，清涟都要叫此等贼子教坏了。”郡王眼眸常年无神，此刻更添了几分晦暗，“多带些人手，她修为不凡，没那么容易解决。”

“是。”

话毕，那人离开了书房。

角门外，车马已等候多时，清涟看着天色，“已过午时，此时若是赶去荟山，怕是要至黄昏才能抵达了。不若我们在城内随意逛逛？”

“莫姑娘欢喜山野还是市井？”

莫清涟纠结一阵，还是败给自己的偏爱，诚实回答道：“山野。可惜今日出了些岔子……”

“好。”

“好？”

莫清涟来不及细想这个“好”字的含义，就感到阿晞抱紧了自己，霎时间天旋地转，耳边狂风大作，她吓得闭上眼睛。

待到一切回归平静，再睁眼时，四周已然成了一片翠绿欲滴的春色。

泥土与鲜花、青草共同芬芳着，树木满山，远处还有一大片浅粉色雾般的花海，各色蝴蝶在漫山遍野的繁华间翩然。

抬头时，瞧见碧蓝如洗的天空，只能瞧见寥寥无几的几片白云，云雀在天际自由翱翔。

阿晞将她放下，而清涟已经看得呆滞了。

此时能看见的，不再是郡王府四四方方的天空，也不是一眼就能望见尽头的白墙青瓦，而是无边无沿的春日。

原来郡王府外的世界真有这么大。

阿晞看着她欢喜的模样，竟也生出欢喜。

“阿晞，我想跳一支舞给你看。”

“好。”

她含着羞涩的笑意走了几步，到一棵盛放的桃树下，振袖而舞。

那一袭红衣在漫山翠绿中像一朵极尽妍态的花，起舞时，眼波流转，能瞧见的满是她的欣然和自信，与她相比，天地失色，没有她，再美的春景也不过尔尔。

一阵和煦春风吹来，舞动的裙摆飞得更高。阿晞觉得她时而像蝴蝶时而像红花，她经过那么多岁月，却从未见过一个能及得上她的人。

与她相识后的春秋比以往更像春秋，连每一次呼吸都比往常多了几分意义。

从前只知她身体虚弱，大多时候都卧在榻上，或是养病，或是休憩，却不知她的舞姿这般动人心魄。

一舞终了，清涟脱力，扶着树坐下，咳了几声。

阿晞走到她身边，同样席地而坐，与她肩并着肩，伸出一只手到她面前，展开五指。

清涟不解地看她，后知后觉地将自己的手放上去，手心朝下，十指相扣。如阳光般温暖的灵力从阿晞的手心进入她的手心，她忽然觉得呼吸畅快多了，那些疲惫也消失了。

“饿不饿？”阿晞问她。

一直到现在，二人都还不曾用膳。

“有一点儿。”

“你在这里等我。”说完，阿晞松开她的手。

莫清涟有些依依不舍地扯着她的指尖，像是在恳求她不要走。

“我很快就回来。”阿晞解释道。

说完，清涟也松开手，微笑着点头，“我等你。”

她独自走入林中，一边寻找着可以果腹的野果诸物，一边想着，自己还是真是变了。

从前，她哪会这样耐心地同一个人解释、关照对方。

荟山不算太高，是当地百姓踏青出游的胜地，按理说，今日天晴，应当会有不少同样游玩的人。

不过一直到现在，她也没看见除她们外的任何人。

春日里要找果子不像秋天那么好找，阿晞费了一阵功夫才找到。正欲往回走时，却听见远处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起先以为是小兽或是别的什么，并没在意。直到那响动越来越近。阿晞起了疑心，施展法术查探。

看清之后，阿晞佯作没有察觉，随意摘下一片树叶，修长的手指一动，叶子如离弦之箭般刺向响动之地。

那埋伏之人被击中，那明明只是一片树叶，却割出一个极深的口子，伤口处鲜血汩汩而出。那人捂着伤口，不甘地瞪着她：

“你怎么可能能发现我的行踪……！”他是职业杀手，善于隐匿身形跟踪目标，从未失手。

只可惜他遇上的是阿晞，她天生五感清明，比一般人敏锐数倍不止。

“杀我？谁派你来的？”

那杀手利落地从衣服上扯下一块布，忍痛包扎在受伤的左腿上，动作利落，看样子很熟练。

他冷笑道：“呵，你不必知道，毕竟你已是将死之人。”

话音刚落，那人抽出腰间的刀，直朝着阿晞砍来，喊道：“受死吧！”

“不自量力。”阿晞冷静至极地淡淡道。

她一手捧着果子们，一手折下花枝。出门匆忙，没带佩剑，如此尚能凑合。

满枝桃花在她手中挥动，她往其中注入灵力，使其变得坚韧，桃花枝直刺向杀手，贯穿了他的左肩。

杀手毫无反击之力，阿晞的动作看似随意轻松，却快到令他毫无防备，只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躯被贯穿。

阿晞刻意刺歪了一些，留了他一条命。随后，她将染血的花枝抽出，杀手倒在地上。

“说，谁派你来的？”

“我不能说。”杀手知道自己绝无活路，但若交代出背后那人，自己的在那人手中的把柄怕是也不保了，“你碍着他行事，自然要被他除之后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