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期限已到。
原本应该审理“刁民沈辞微构陷朝廷命官”一案的公堂,今日却座无虚席。
堂上坐着的不再是崔敬之,而是从州府下来的按察副使薛博。
裴溯洄坐在侧席,一身绯色官袍,面色阴沉,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只是只是一时的平静。
崔敬之站在堂下,虽然脸色苍白,但腰杆挺得很直。
他手里拿着一份新的账册,那是他连夜炮制出来的“干净账”。
“沈辞微,你可知罪?”薛博惊堂木一拍,声如洪钟,在座的都被吓了一下。
沈辞微跪在堂前,双手捧着那份染血的“鬼户名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没有穿囚服,因为裴溯洄的令牌护着她,她是以“证佐”的身份来的。
“民女不知何罪。”她抬起头,目光灼灼,越过堂上的官员,死死盯着崔敬之。
“民女只知,崔县令虚报人口六千,冒领赈灾粮,致使槐里乡民饿死过半!”
堂上一阵骚动。
薛博冷笑:“荒谬!清河县户籍分明,历年核查无误。沈辞微,你一个乡野村妇,凭空捏造死人名讳,以此构陷父母官,该当何罪?”
“是不是捏造,一查便知!”沈辞微猛地将名单举起,“这上面六千余人,有姓名,有住址,甚至有去年冬天饿死时的埋尸地点!大人若不信,派人去槐里挖开那乱葬岗,看看里面躺的是不是活人!”
“放肆!”崔敬之大喝一声,“沈辞微,你休要血口喷人!那六千人是流民安置,户籍确实在册!你弟弟沈辞安,乃是失足落水而死,你却以此煽动乡民,意图造反!”
反转来了。
崔敬之从袖中掏出一份供词,上面赫然按着里正钱三省的手印:“里正钱三省可作证,槐里并无饿殍,是你沈辞微心怀不轨,偷盗官粮不成,恼羞成怒,诬陷本官!”
沈辞微脑子“嗡”的一声。
她想到了那个佝偻着背、给她送黄册的钱三省。原来他早就被收买了,或者说,他从来就没站在她这边。
这就是权力的游戏规则。
她拿着死人的名单,人家拿着活人的口供。在官面上,口供永远比死人值钱。
“裴大人!”沈辞微猛地看向侧席。
裴溯洄终于动了。他缓缓站起身,整个大堂的气压瞬间低了几分。
“薛大人,”裴溯洄的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人,“钱里正的供词,是在我提刑司介入调查之前录的。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崔敬之贪墨麦种、逼死人命,证据确凿。薛大人是要包庇他吗?”
薛博脸色一变,正要发作,门外突然一阵喧哗。
“报——!”
一名驿卒气喘吁吁冲进来,呈上一封加急密函。
薛博拆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那密函不是来自州府,而是来自京城大理寺。
信上只有寥寥数字:“清河一案,着提刑官裴溯洄全权督办,一应人等,不得阻拦。若有徇私,与贪官同罪。”
这哪里是密函,这分明是尚方宝剑,有密函在手,裴溯洄便有了事急从权之权。
薛博手里的惊堂木掉在了地上。
裴溯洄走到堂中,一把夺过沈辞微手里的名单,当众宣读。
“经查,清河县令崔敬之,谎报灾情,虚增户籍六千四百二十人,侵吞赈银四万七千两,逼死人命二十七条……”
每念一条,崔敬之的脸就白一分。
念到最后,裴溯洄看着崔敬之,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残忍弧度:
“崔敬之,你那三成,朝廷不要。朝廷要的是你的命,和你们全家三代的家产。”
“拿下!”
衙役们一拥而上。
崔敬之瘫软在地,被拖出去的时候,他还在嘶吼:“沈辞微!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裴溯洄,你不过也是条狗!你们都得死!”
沈辞微跪在大堂中央,浑身冰凉。
赢了?
就这么赢了?
她看着裴溯洄的背影,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刚才那封京城来的信,才是真正的杀招。
而裴溯洄,不过是那个挥刀的人。
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连州府的按察使都怕他?
裴溯洄回过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沈辞微。
“起来。”他说,“这只是开始。崔敬之背后的山,还没塌呢。”
时间还长着呢!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