晟朝,清河县。
天还没亮透,牢房里的霉味就先醒了。
沈辞微是被冻醒。
稻草里结着冰碴,硌得她浑身骨头疼。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左手腕上那道为了闯辕门被守卫砍伤的口子,已经和破烂的衣袖黏在了一起。
她没哼声。
哼声没用,在这死牢里,痛苦是私人的,也是廉价的。
铁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那光晕先是映在潮湿的墙壁上,昏黄一团,接着,那团光里走出一个人。
绯色的官袍,在这污秽之地显得格格不入。来人很高,袍角一丝不苟,袖口甚至熏着极淡的沉水香。他身后跟着的典狱官,腰弯得像只虾米,大气都不敢出。
看得出来,此人位高权重。
男人停在牢门前,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借着,他开口,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波澜。
“沈辞微。”
他念这三个字,不像在念一个人的名字,倒像在念一篇枯燥的奏折。
“清平县报上来的文书,说你是匪首。可我看你,倒不像会舞刀弄枪的样子。”
沈辞微喉咙干涩,想说话,却只挤出三个字:“我不是……”
“是不是不重要。”男人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重要的是,你坏了规矩。”
他微微俯身,那张冷峻的脸逼近铁栏,阴影笼罩了她。
“富者兼地数百万,贫者无容足之地。这是祖制,也是天道。你拿着一纸联名状去撞县衙的大门,是想让崔敬之把你也碾死在车轮下吗?”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纸,那是她的状纸,此刻已被朱笔批红,判了死刑。
“适者生存。沈辞微,在这世道里,弱者连喊疼的资格都没有。”
男人直起身,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浪费。
“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一,画押认罪,午时三刻问斩,成全你那可笑的道义;
二,做我的笔吏,把你那点小聪明,用来帮我查清楚崔敬之到底贪了多少。”
见沈辞微没回答,男人毫不犹豫的转身。
脚步声渐远。
沈辞微看着那人消失在转角处,黑暗重新吞没了她。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了血腥味,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沉水香。
那是刚才男人身上的味道。
她缓缓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死很容易。
可如果死了,那些人,就真的白死了吗?
“不。”
“我要活着。”一个念头出现在沈辞微脑海中,如果就这么死了,那之前做的都白费了。
“我要活着看到崔敬之被绳之以法,看到槐里的乡亲拿到麦种和属于他们的土地。”
眼下唯一的机会,就是刚才的男人了,只要抓住他,就还有一线生机。
“我答应做你的笔吏。”
不消一会,男人重新出现在沈辞微面前,这狗男人更本就没走,一直拐角处暗自观察着沈辞微。
听见沈辞微回答,这才重新出现。
“我凭什么信你,你是什么身份?”沈辞微眯眼打量着面前这个男人。
“裴溯洄,正六品提刑官。”裴溯洄淡淡开口,看不出什么情绪。
“一个时辰后会有人来放你出去。”
裴溯洄说完,没等沈辞微反应,径直走出牢门,消失在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