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入耳
文/纪九九
第一章
北京十二月的天气,冷风凛冽,阴沉干燥,是个让人喜欢不起来的季节。
坐落在朝阳区的天成工作室录音棚外,商司成捧着绿白相间的星巴克保温杯,对透明玻璃里面的人扬扬下巴:“怎么回事?”
配音导演停下手里的工作,仰头看他:“这个嘛,嗯,这个该怎么说呢……”
他说话吞吞吐吐,商司成没了耐心,看向行政部的女生,“你说。”
“额,”显然她也没想好怎么说,直接伸手递给商司成一张身份证,“成哥,你自己看吧。”
商司成接过后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随即语调上扬的“嗯”了一声。
他把保温杯放到调音台上,又一字一字地读身份证上的字。
姓名:白希
性别:女 民族:回族
出生日期:2000年4月18号
最后,他的目光盘旋在“性别:女”这几个字上。
“怎么回事?”商司成皱着眉把身份证放在桌上,修长的食指点了两下,“谢天不是说新来的是个小男生吗?怎么成女的了?”
众所周知,天成工作室除了行政部外,一律都是男人。
“不知道啊,行政惯例要身份证登记信息,谁知道一看吓了我们一跳。”
导演一副“我不清楚别冲我发火”的样子,商司成在他浓重的黑眼圈上扫过,对着录音棚内扬扬下巴,“把她喊出来。”
*
白希不安地看着眼前的人。
个子很高,绝对超过180,皮肤有点苍白,短发长的快要遮住眼睛,面容清俊,眉眼好看,鼻梁也高高的。
“喝水。”
节骨分明的手捏着一次性杯子,从白希眼前晃过,中断她的打量,他收回手时,中指上的银色项圈一闪而过。
男人坐在调音台前的黑椅上,慵懒的向后一靠,在看到比照片上还精致漂亮的面容时难得的卡壳住,不过只是一瞬间,他很快从善如流地挑起眉眼:“介绍一下自己吧。”
白希怔愣住。
她是被成天工作室主动邀请过来配一部广播剧的女二,在来之前,双方就合作已经聊了很多。
现在该聊的应该是“如何把剧配好”,而不是让她自我介绍。
白希虽然心里犯嘀咕,但她认识商司成。
配音界顶流,天成工作室的创始人之一,查她履历也很正常。
白希点点头,熟练地背起来:“你好,我本名叫白希,圈名叫伯席,21岁,就读于北京大学物理学院,明年夏天毕业。我从15岁开始接触配音行业,以下是我的配音作品……”
她的嗓音略微沙哑,吐出口的每一字都像被砂纸磨过,有点偏中性,又十分性感。
也怪不得没人怀疑过她的性别。
“北京大学物理学院?”商司成诧异的重复了一遍,“怎么想到来玩配音?”
白希和他的视线相交,理所当然道:“因为喜欢啊。”
商司成点点头,捏着她的身份证,提起至眼前,视线在照片和她的脸上来回转换:“那你怎么想的,混圈还要用伪音?”
白希漂亮的脸上染满无奈。
自从她在配音圈以伪音出名后,这种事情时常发生。
她精致的小脸皱成一团,愤愤不平地低声道:“现在的广播剧只找男配音员,没办法啊,都是被逼出来的。”
商司成嗯了一声,他在低头翻看这次的广播剧剧本。
前段时间,工作室接了个广播剧的项目,里面的女二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人,后来还是兄弟工作室向谢天推荐了“伯席”,夸赞“他”领悟力强,业务水平极高,尤其擅长伪音。
谁知道竟是这么个乌龙。
他折了一页纸后,重新把剧本递给白希:“先录一下这场。”
白希垂眼看捏着本子的手,没接话。
良久,商司成露出了今晚的第一个笑容,他晃晃手,慢条斯理地说:“小朋友,别多想,只是试一下音色和戏感。”
商司成确实不是故意为难白希。
任谁听说网络上苏断腿又擅长伪音的“伯席”男神是个女的,都会质疑一下真假。
“我拒绝,”白希脸色变得有些冷,“要是觉得不合适,直接换人就行,我可以接受。”
“哎,这说的什么话,成哥刚出差回来,之前也没和他打过招呼,他就是有些好奇。”导演立刻站到两人中间打圆场。
为了这部广播剧的女二角色,他已经熬了好几个大夜了。
好不容易找到合适的人,要是再搞砸,又不知道要熬到什么时候。
商司成向后靠在椅上,微抬起头才能看到白希脸上坚定的神色,他摸摸鼻子,轻咳一声:“真麻烦。”
他双手撑着扶手站起来,把剧本夹在胳膊下,对着录音棚一扬下巴,懒懒地道:“走吧,我给你搭戏。”
商司成距上次进棚录音已经将近一年。
他在配音还没形成产业链的时候就入圈,作品无数,奖杯更数不胜数。
但去年年底,他的嗓子持续发炎沙哑一直不好,去医院后医生建议手术,并封口一年。
直到上周检查报告出来后,医生才勉强松口,可以配一些词少的角色。
商司成瞥了眼刚到他胸口的话筒,没说话,双脚向两侧分开,又微微弯下腰。
他侧身将目光聚在剧本上被自己折起来的那页台词。
——“我没有不相信你,只是……”
声音似清泉入口,流水激石,又如金玉落地,清澈细腻。
白希紧挨着他一侧的耳朵忍不住发痒,她控制住想要揉一揉的动作,接住台词。
“这样的喜欢……”
她刚一开口,商司成就愣住,视线嗖的落在她唇上。
录音棚内很静,静到在这一瞬间,他能从近在咫尺的气息、收顿和颤抖中,仿佛感受到她口腔鼻腔喉咙的样子和形状。
气流在略微潮湿的腔体中冲击游走。
让人忍不住想咬住她的嘴唇,与她呼吸相交。
录音结束,白希站在他旁边,有些紧张的仰头看他。
商司成舔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勾起唇角笑了一下,朝白希伸出一只手,“希望合作愉快。”
等他收回手时,垂在身侧的指尖缓缓地摩挲着。
这手也太嫩太软了。
*
等再次从录音棚出来,已经将近午夜。
“那剧本我先带回去了。”她从门口的衣架上拿起外套穿上,把厚厚的剧本仔细的塞进背包。
“等等。”商司成单手拎着外套,正在关办公室的门,“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困得已经快睁不开眼的导演指指窗外对面的大厦:“行政给她定了对面的酒店。”
不远,和工作室隔了一条长街天桥。
十二月的夜晚,凉风刺骨,桥上一个行人也没有。
白希裹紧围巾,把下巴塞进里面,只露出一双清澈的大黑眼睛,不着痕迹的瞟了眼身侧的人。
他在薄薄的白色毛衣外穿了件短款的浅蓝色羽绒服,步履散漫,正无聊的四处张望。
似乎察觉到有人看他,一转头,正好撞上白希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
他挑唇一笑,原本就好看的面容在暖黄的灯光下更璀璨绚丽:“走夜路怕不怕?”
白希视线向上看了他一眼后就垂下目光盯着路面,“不怕,大学晚上经常一个人做家教,习惯了。”
“很缺钱?”
白希顿了一下,斟酌着怎么回答:“不缺的,每年的奖学金足够支付学费和生活费了。做家教是公益活动。”
“哦,”商司成一手抵着嘴唇,像是陷入了回忆,“北大本科现在还有这种公益活动?”
“不是本科,是研究生。”
“嗯?”
她直视商司成困惑又迷茫的眼神,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道:“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忘记说了,我明年研究生毕业。”
还没等商司成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口袋里的手机嗡嗡的直响,打断他的情绪。
他伸手掏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的人名时一挑眉,然后手一划,接通电话。
“大半夜的有何贵干?”
电话那边扯着嗓子在喊什么,出于礼貌,白希安静地低头走路,心算着论文即将用到的实验数据。
“白希。”
商司成已经接完电话,他停下脚步,双手插兜,头一歪就笑着说:“困不困?带你去个好玩儿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