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王亲自去内务府张罗与温家的婚事,这个消息不到半个时辰便传遍整个上京。
这两年荣王威名不减,尤其是流连花街柳巷、残忍嗜杀的名头,还有那张毁了容的脸.......总之上京提起他,少不得道一句天之骄子坠落尘泥。
而温家刚失势,结亲对象八成就是那个打小就被送去山里养着的嫡女。
“这两人倒也相配。”有人私下议论。
“丑八怪配乡下丫头哈哈。”
“也不能这么说,一个前太子,一个前丞相嫡女,若两边都不出事,倒也算天作之合。”
这些话传到温挽耳朵里时,她正要去找温承章。
话是凌霜带回来的。
“要不要我找人去敲打敲打那些嚼舌根的?”凌霜问。
温挽奇道:“他们又没说错,有什么好敲打的。话说回来,你跟着荣王多久了?”
“十六年。”
温挽忍不住看她一眼,“东宫六卫率出来的?”
东宫六卫率是直属太子的亲卫,一般六七岁时便会被甄选入宫,放在太子身边一同长大。
“是。”
此时已临近傍晚,街上行人渐少,夕阳昏黄的光从天边洒下来,软绵绵地铺在青石板路上,连带着人的声音都温柔不少。
“战场上出事的时候你在吗?”温挽不愿用战败来形容那场战事。
凌霜沉默了一下,轻轻点头。
温挽倾身抱住她:“辛苦了。”
凌霜顿时浑身僵硬,还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句话。
“好了,我让李叔帮忙请了大夫来,你去看看,不用跟着我。”温挽交代道。
凌霜不知去做了什么,身上带着伤回来的。
“多谢温小姐。”凌霜声音哑哑的。
“不用不用,去吧。”
进去书房,温父温母已经在等了,温不韫被送去江南外祖家,是连夜走的。
“挽挽,你终于回来了,怎么样?他们有没有动手,你有没有受伤?”温母一连串发问。
温挽笑着摇摇头:“没有,女儿没受伤。”她扶着温母坐下,“母亲昨夜没睡好吧?”
温母神情憔悴,一看就是一夜未眠。
“娘不碍事,倒是你,牢里那是什么地方,真是苦了你了。”
“不妨事,女儿没受什么苦,只是接下来情况或许不容乐观。”温挽认真道,“在京兆府时,他们连装都不装,明说就是要收拾温家人。荣王说得对,他们果真不会轻易放咱们离开。”
温母捂着胸口瘫倒在椅背上。
“娘,女儿扶你回去休息吧。父亲在朝中经营数十年,根基深厚,你不必忧心。”
“好。”
借着女儿扶妻子回房的时间,温承章狠狠捏了捏眉心,是他低估了敌人,他不该轻易辞官,更不该一步步退让。
温挽回来了。
她一进门,温承章就说:“既然如此,那就如他们所愿,留下!只是希望他们不要后悔。”
温挽笑得开怀,她就知道做了十多年丞相的人,怎么可能任人拿捏,“阿爹想借盛泽一案反击杨家人?”
温承章点头,“可惜应该动不了杨长吉,最多能让他断尾求生,不过也够了。”
温挽:“也好。我的人已经去盛泽,会带着人证和物证回来。”
“嗯,届时直接把人带家里来,莫要声张,具体由谁带头发难,需得仔细盘算。”
“女儿晓得。”温挽说。
“还有万事要小心。”温承章眉头紧锁,“盛泽案如烈火烹油,照杨家这个狠辣程度,若不当心些,说不准会是下一个祝小兰。”
温挽给自己添了点茶水,“既如此,阿爹不考虑下答应荣王的婚事?”
温承章仍旧顾虑颇多,“他实在不是良配,况且他也未必有那个本事能护得住我们温家一族数千人。”
温挽摆摆手,“我说过的,婚事束缚不了我。不过我想知道定北军的事,之前问你你也不说。眼下咱们势必要跟荣王绑在一起,应该没什么好避讳的了吧。”
温承章倒是好奇,“你为什么突然对定北军这么感兴趣?”
温挽总不能跟他讲,自己捡到了定北军的调军令。
“毕竟是曾经战无不胜的铁甲之师,莫名其妙全都死在一场雪崩里,无一生还,这本来就很有问题。”温挽说,“阿爹当年有派人去查过吗?”
说起这个,温承章脸色有些难看:“当年调查的人回来说,落霞谷雪崩只是浅浅一层,根本不可能将近八万定北军全数掩埋。”
“倒是在不远处发现了烧焦的万尸坑……挽挽,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定北军很可能是被坑杀了。”
“后来我亲自调阅军报,发现当年粮草充足,秦琅用兵如神,获胜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可突然间乌伽犹如天助,战略部署全部失效。我力争调查此事,都被皇上压了回来。”
温挽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陛下知道荣王战败一事有隐情?”
“是。”
“那王爷呢?他自己知道吗?他想让你查吗?”
“他知道,他也劝我不要查。挽挽,我是一国之相,那些战死的孩子,何尝不是将身家性命交给了我,爹惭愧啊。”
温相红了眼眶,“我情愿他们堂堂正正死在战场上,而不是死在党争政变上,死在自己人的贪得无厌上!”
大梁建国也才不到五十年,前朝国君昏庸,国境生乱,到处都是起义造反的势力。秦家先祖靠世家帮扶,统一四境,登上帝位,到仁顺帝满打满算也才传到第二代。
前太子秦琅的生母文皇后,是跟着仁顺帝从微末时起来的,两人感情甚笃,孩子未出世便已经定了太子位。
文皇后娘家不显,世家尤其杨家不满太子位旁落,多次请旨改立太子。
偏偏秦琅文治武功样样出色,仁顺帝每次都能以太子能担大任为由,挡了回去。
后来,乌伽大军压境,秦琅自请北上抗敌,将敌人死死摁在无定河以北。
战争持续数年,即将大胜之际,却传来太子战死的消息。且消息声称,战时太子轻敌冒进,刚愎自用,强追败兵被伏,致八万定北军全数战死,他自己也尸沉无定河。
之后乌伽南下,无定河以南的苑、溯、望三州被占,三州百姓至今仍在水深火热之中。
明眼人都知道,这战败得有蹊跷。
可从上到下,谁也不敢查,谁也不敢问。
这样的大梁,哪还有未来可言。
“阿爹,这件事若连王爷自己都不让查,反而是好事。说明他心知肚明,凭荣王的手段,绝不可能坐以待毙。”
“可如今右相是杨长吉,工部、户部甚至兵部,都有杨家人,他家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荣王手中无权,怎么跟他们斗?”
温挽心想,说不准秦琅手里有军队,不过在百分百确认之前,这种话不能说。
“他当太子不是一天两天,那可是从出生就开始的,女儿不信他手里当真无人可用。”
说到这里,温承章又懊恼起婚事来,“这么一淌浑水,非得连累你去淌。”
温挽有些无奈,干脆道:“我心悦王爷,所以阿爹今后莫要再拿婚事说道,与王爷成婚,我很愿意。”
温承章瞳孔骤缩,“你说你心悦谁?”
“荣王,女儿心悦荣王。儿时他曾来府中拜访父亲,龙章凤姿,引女儿倾心至今。”
“哐当”一声,温父手中的茶杯落地,被摔得四分五裂。
************
第二日一早,荣王府派来提亲的队伍便早早来敲门了。
前来提亲的人来头很大,是礼亲王,荣王的皇叔。
一般皇家结亲,都是派内务府的掌事过来议亲,问过双方意愿后,便交换生辰八字。
荣王直接请了当今皇室中辈分最高的礼亲王来,足见他对这桩婚事的看重。
“您老不是早不过问俗事了?跟着这些小孩子瞎闹什么。”温父说。
他与礼亲王早年交好,时常谈诗论画,后来礼亲王年纪渐大,避居养生,两人已经多年不见了。
礼亲王持着温承章的手臂,咳声断续,“承章,出这么大的事你都不派人来知会我一声,你还认不认我这个老哥哥。”
温父:“跟你讲这些做什么,这是大势所趋,非人力所能及。”
礼亲王叹气。
“进去喝杯茶吧。”温承章拍拍他的肩。
两人闲话说了两句,礼亲王道:“我今日是替秦琅那孩子来的,他应该跟你们说过,成不成给一句话,老夫好回去给那小子交差。”
温承章一脸为难,“我可看不上他,哼.......要是早几年,那还勉强配得上。可现在,不提也罢。”
上赶着不是买卖,哪怕自家女儿愿意,他也要把姿态做足,省得日后叫那小子得意。
礼亲王亲自给他添茶:“我晓得,可是老哥,说句体己话,你如今是白身,民间威望又高,杨家那个老头子肯定怕你东山再起,他是不会放过你的。秦琅虽说性子急躁些,但好歹有个王爷身份在,我皇兄又向来偏爱他,护你温家还是绰绰有余的。”
不得不说,礼亲王跟秦琅不愧是一家人,都想到一处去了。
“可这毕竟是挽挽的终身大事……唉,罢了,就这么着吧。终归是我连累了挽挽,将来有一天这两个孩子要是过不下去,得让我家孩子和离,这话劳烦老哥带到。”
“好,好,“礼亲王高兴道,“我这就回去跟琅儿说,他还等着我回信呢。”
“我送送老哥。”
待人走后,温挽与温母从后厅转出来。
温挽手里提了一瓶酒,一个食盒。
温父不看她。
温挽把酒菜拿出来,一样一样放在桌上,边放边说:“女儿归家,还未与父亲母亲好好说说话。”
“你想说什么?”
“阿爹,女儿早些年在珞珈山时,日日盼着归家,想您想母亲想阿韫。”温挽走到近前,拉着他的胳膊,撒娇道。
从小到大,只要一撒娇温父就心软,百试不爽。
“当年送你上山……是为父对不起你,”温父神情软了几分,“如今还要你委屈自己来护着爹爹。”
“不算委屈,阿爹,”温挽笑,“荣王十六岁上战场,一柄畏生大杀四方,只是后来大家都忘记罢了。”
温承章又何尝不晓得太子秦琅当年是多么惊才绝艳的人物,那可是倾一国之力才培养出来的储君。
窗外不知何时飘来一朵乌云,将原本明晃晃的日头遮了个严严实实,温父抬头向外望去,心想没有几个人能承受那样的落差。
他回忆起当年原本销声匿迹的太子如丧家之犬一般归来,太子位已易主,母后病逝,加上容貌尽毁,断绝了他一切向上爬的可能。
从天之骄子一朝跌落泥沼,秦琅会性情大变,也在情理之中。
在几日之前,温承章也以为秦琅就这么废了。
可自他登门之后,似乎一切又都变了,且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