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杨府出来,温挽跟着温父慢慢走着,身后跟着那队铁甲队伍。
看制式,这支队伍既不是京兆府也不是巡城营的。
“是荣王的亲卫,”温承章说,“他让带的。”
温挽点头,她抬头看了看夜色,缓声说:“阿爹,我好像总在给你找麻烦。”
如果她没有从珞珈山回来,就不会碰上秦琅,不会入狱杀人,不会沾上盛泽,不会被杨慎盯上,也不用总是麻烦阿爹到处找她。
“没有,”温承章说,“即便你不回来,该来的麻烦还是会来。相反,因为你在前面挡着,他们才没能直接找上阿爹。”
温挽长舒一口气。
“累了?”温承章问。
“嗯。”温挽语气低落,“阿爹,你觉得秦琅是良配吗?”
“如果几个月前你问我,我会说不是。但现在嘛,勉强算是吧。”
“为什么?”
“因为他主动找我说了退亲的事,理由需要阿爹给你重复一下吗?”
温挽:“说一下吧,你就当我是当局者迷。”
温承章目光慈爱,“好,回家我细细说给你听。”
队伍将温家父女送到温府门口便回去复命了,临离开前,温挽喊住领头的那个,说:“帮我给你们王爷带句话。”
“温小姐请说。”
“告诉他,有些话我要亲耳听他说。”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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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是非醒来的时候天上正飘着小雨,雨丝打在他脸上,不仅不觉得凉反而觉得舒爽许多。
他长吸一口气,不想自己半身浸在脏水里,一吸气,粘稠的水混着恶臭直充鼻腔,呛得他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一出声他才知道自己多半是发烧了,咳声嘶哑,微不可闻。
他叹口气,双手撑着松软的不知什么东西勉强直起身来,抬头望去,一时间他恍然觉得自己身处地狱。
“啊!”顾是非一声厉叫冲到胸口却哽在喉咙里吐不出去,粗喘半晌才发出嗬嗬的声响。
原来他被人当做尸体扔到了一万人坑中,目力所及,全是死不瞑目的尸体。尸体腐烂程度不一,有些已经露出森森白骨,有些却还算完整,看样子像是死去不久。
尸体层层叠叠,黑黄发绿的肉烂成一堆,不远处更是有野狗分食尸体。那野狗啃着半个头颅,头颅一只眼睛已经没了,另一只则空洞地望着顾是非。
顾是非收回目光,低下头,他身下枕着一半大的孩子,七八岁的样子,长相俊秀,有书卷气,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一样。
他挣扎着想退开,可他腾挪半天也才挪开一小点距离。接着,他撕心裂肺的呕吐起来,呕到只有胆汁,最后竟然呕出血来。
昏迷过去之前,他恍惚在坑边见到了老熟人。
傲血亲自跳下坑去,将顾是非带了上来。
他原本带了人在沼泽地帮王爷逮白头雁,那地儿的白头雁都被他们薅秃之后,终于接到了王爷的秘令,说是让来盛泽帮顾大人。
也是赶巧,他们在离县城不远的地方遇上了李沧声,这才知道盛泽被屠而顾大人正在被人追杀。
傲血带来的这支人是秦琅手里精锐中的精锐,也是当初活下来的定北铁骑,虽然只有百来个,但以一当百不在话下。
队中人各有所长,有擅长追踪行迹的,有精通医术的,有擅长制作陷阱兵器的……
他们从城门口一路追到这天境山腰,在万人坑里找到了还剩一口气的顾大人。
站在恶臭盈天的尸坑旁边,众人陷入了沉默。
魏老更是,从刚才起就瘫坐在地,一言不发。
良久,不知是谁,低低吼了一声“草他妈的。”
在战场上被敌人连砍几刀都不带眨眼的汉子,一个二个眼睛红了。
除了当年定北铁骑受伏,傲血还没见过这么惨烈的场景,他想不明白,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让一城百姓全部葬身在这林中深坑里。
“兄弟几个动动手,把人埋了吧。”傲血强压着情绪说。
说完,他将顾是非递给站在一旁的李沧声,自己撸起袖子捧起一捧湿粘的泥土轻轻放进坑里,众人跟上。
李沧声从傲血手里接过顾是非,看着队中大夫帮他处理深可见骨的伤口后,又从自己身上脱下外裳来把人层层裹住,然后拥着人坐在挡雨的大树下,望傲血他们埋人。
一切料理妥当,天色已近傍晚。
此时雨停了,风也停了,昏黄的夕阳从天边挣扎着洒下尚有余温的光亮。
“辰一,给爷去信报下消息。”傲血交代一隽秀青年说。
“是,老大。”
“津鲁找路,咱寻个山洞暂且落脚。”
“是,老大。”
李沧声抱着人,最后回望了一眼新鲜的泥土,跟上了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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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太子从锦衣那里收到荣王要亲自去盛泽的消息后,就立马把杨慎招进了东宫。
两人在书房见面,一坐一站。
“盛泽现在什么情况,怎么劳动他亲自出面?”太子秦熠问,最近皇上在亲自教导他处理政务,已经很久没过问甘州那边的事了。
杨慎站在下首,一脸阴鸷,“我也是刚收到的消息,杨乾元让胡文彰给盛泽善后,胡文彰你有印象吗?武隆一十八年禹州贪腐案,他宁可错杀也不放过,前后牵连近千人,被革职后不知何时去了杨乾元手下。此人做事有几分小聪明,但狠!盛泽灾民被他全灭不留,且尸首似乎叫秦琅的人撞见了。”
太子越听越心惊,“全杀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杨慎略一犹豫,点头道:“原本也没剩几个人了。”
“砰!”太子抄起镇纸狠狠砸到地上,不解气,又一股脑将桌上笔墨纸砚全挥落在地。
“人命不如草芥?!你是不是这么想的!”他咬着牙问杨慎,“你们怎么敢!”
杨慎低头,用平缓的语气解释说:“我没有授意他们做这种多余的蠢事。”
“杀了几千条人命,你轻轻一句蠢事就代过去了,”秦熠怒极反笑,“是了,从定北军那件事上我就该知道你从不把人命当回事。可我不行……”他双手撑着桌沿,指节泛白,“我是一国太子,他们望着我你懂吗?你是我的谋臣,为何不能替我多看顾着点这天下百姓。”
杨慎看见一滴泪砸到桌面上,想了想,单膝跪地,说:“我把甘州弃了,当给盛泽百姓赔罪。”
秦熠垫着袖子一抹眼睛,抬头,血红的眼睛直直望着他,冷冷地说:“你跟我说有什么用,去跟舅舅说,问他甘州能不能弃?”
杨慎沉默了。
他自然明白父亲不会放弃甘州。
“那太子想怎么办?”杨慎问。
没有杨家的支持,他这个太子位决计坐不安稳。况且,盛泽一事,他的手并没有多干净。
秦熠颓唐坐下,双眼无神地盯着屋顶,一言不发。
杨慎垂着头,跪在下首,静待他开口。
良久,秦熠像是生了场大病一样,虚弱地说:“此事,我只当从未听过,你们……看着办吧。”
“是。”
杨慎从东宫出来,见姚巳阡的管家早早等在了东宫门口,他站定,看着管家诚惶诚恐地迎上来。
“你跟姚巳阡说,此事太子不过问。”说完这句,他便闭口不言了。
“是是是,小的一定带到。”管家点头哈腰,“车架已备好,我送大公子回府?”
杨慎摇头,“不必,我想一个人走走。”
他没带下人,一个人慢慢走到了知棠街,在与温挽初遇的地方站定。
那日,她便是身着白衣站在这喧闹集市中,人流往来如织,却不沾半点俗世烟火,就这么孑然独立着,猛然见到惊马也不慌张,反而足尖一点翩然飞身而起……
“杨公子。”
身侧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杨慎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回头。
温挽又补了一句:“杨公子别来无恙啊。”
杨慎眼神躲闪了一下,退后一步:“温姑娘别来无恙。”
温挽笑着逼近一步,“杨大人怕我?不是说钟意我来着,现在不钟意了?”
杨慎低声说:“也还是钟意的。”
“什么?”
“没什么?今天好巧,不若我做东请小姐吃饭,还望不要推辞。”
温挽浅笑,“我原本也没打算推辞,那就明月楼吧,那里的清蒸鱼不错。”
“姑娘请。”杨慎摆手。
温挽笑笑,先迈开步子。
杨慎要跟,被上前的摇风不小心撞开。
“你!”杨慎将要发作。
温挽回头,护着摇风说:“阿摇先回去等我,我待会就回去。”说完她又向杨慎解释道:“他是我弟弟摇风,杨大人海涵。”
“无事。”
“未时,若没回家,我来接你。”摇风说。
“好。”温挽回他。
两人来到明月楼,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定。
小二机灵的靠过来,问:“两位想吃点什么?”
杨慎想也不想便答道:“把你们楼里最好的鱼每样清蒸一条。”
小二没见过这样点菜的,一时有些傻眼,讷讷回道:“咱楼里有五十多种鱼,就算专挑最好的起码也有十来种,客官确定要给您上十来条蒸鱼吗?”
“是我刚才说的不够清楚?”杨慎觉得莫名其妙。
温挽失笑出声,“一条清蒸鲈鱼,两碟青菜,外加半只烧鸡就好,杨公子觉得呢?”
杨慎点头,说:“姑娘拿主意便是。”
“那就这些吧。”
小二连连点头,临下去之前还不忘瞅杨慎一眼。
杨慎看见了却没在意,拎起桌上的茶壶,又拿过温挽面前的茶杯,细细斟起茶来。
杨家人容貌都偏艳丽,桃花眼红樱唇,若是寻常人长了这张脸该显得女气了,但他气质清贵冷硬,冲淡那股艳色,反而使他整个人拔群起来。
两人在楼里坐成了一道风景,来来往往的人总是忍不住偷看他们。
“我以为姑娘会躲着我走,毕竟我对你心思不纯。”杨慎用颀长的手指,把茶杯从桌上推过去给她。
“没什么好躲的,你又打不过我。”温挽直白道,“再说了,我发现你我虽然立场不同,但脾气性格很合得来,我喜欢跟你说话。”
杨慎几乎有点受宠若惊了。
“你不怪我给你下毒?”他其实一直想问来着,但怕破坏这好不容易得来的,面对面心平气和说话的场景。
“还好,我不是一个爱记仇的人。”
杨慎沉默。
楼里楼外人来人往,说话声绵绵不绝,唯独他们这桌,安静的出奇。
“你后悔救我吗?”他突然问。
温挽将茶杯合在掌心里:“人命大过天,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救。”
杨慎眼含深意地看她一眼:“若后来发现,救了这个人会害死更多人呢?”
“他背他的因果,我救我的人。”温挽说。
杨慎垂眸掩下眼中的情绪,“受教了。”
温挽摆摆手,“我可没想教你,说白了,我学医,大夫治病救人可不分好人还是坏人。”
“说起来,我今日特地来找你,是想问问甘州一事,你怎么想?”
杨慎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也担心那边的事会败露,故而试探道:“为什么问我?”
明面上,他跟甘州牵扯不大。
温挽笑而不语。
杨慎低头喝茶,也不说话。
“既然杨大人不想说,那便算了吧,”温挽说,“我找杨府旧人问了下,当年你姨娘给杨大人下的药,叫五眠散,治难以入睡之症,药效和缓,并不足以让人失去理智。”
温挽口中的蛊惑意味很浓,几乎是明摆着离间他们父子感情。
“我知道,我找人彻查过当年的事,结论差不多,只是公布出来对我而言,没有半点好处。”
“很理智且聪明的做法。”温挽说。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会公布出来,为自己娘亲正名,然后让始作俑者声败名裂。”
杨慎终于意识到,他跟温挽确实不同。
杨慎长叹一口气,“楼下那位已经盯着这边看了很久了,眼睛都没眨一下,你不管?”
他指的是秦琅,虽然不太高兴被人利用,但只要看秦琅吃瘪,他就很高兴。
温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楼外街角处,看见了秦琅,他正仰头看着他们。
“我可没有利用你来气他。”她还不屑于做这么没品的事。
杨慎笑了下,“我信你,那你不介意我做点什么来气气他吧。”
说着,不等温挽拒绝,他便突然起身凑了过去。
大概从秦琅那个角度看过来,杨慎是在亲温挽。
温挽有些无奈地偏了偏脑袋,道:“没必要,他不见得对我有几分真情。”
“是吗?”杨慎坐回去,淡淡道,“可他好像快要气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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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我没想利用你气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