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在一口薄皮棺材里醒过来的,头顶的棺木缝里正往下淌着腥臭的雨水,一下一下,砸在我眉心。
那时候我还没想起自己是朱砂绯,只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口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直到棺材外传来铁器撞击的声响,那声音冷得像冰,一下一下,钉进我的耳膜。
“这棺材里的,是你赫连侯要的‘礼物’?”一个粗嘎的男声问。
“嗯。”另一个声音答得极简,却像钝刀磨过骨头。
我听见锁链哗啦一响,棺盖被猛地掀开。天光刺进来,我眯起眼,看见一张逆着光的脸。那人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下颌,像条蜈蚣趴在脸上,丑得惊心动魄。他垂眸看我,眼神里没有活人的温度,只有打量货物般的淡漠。
“爬出来。”他说。
我没动,只是盯着他。雨水顺着他的玄色披风往下淌,滴在我脸上,冰凉刺骨。
他忽然伸手,铁钳似的五指扣住我下巴,迫我抬头。“哑巴了?还是死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终于滚出一声嘶哑的:“……滚。”
他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血腥气。“有点意思。赫连烬要的‘活饵’,总算不是个软柿子。”
我后来才知道,赫连烬就是他。北境赫连侯,皇帝跟前的疯狗,手里沾的血能染红半条渭水河。而我,朱砂绯,是他花三千两黄金从人牙子手里“请”回来的——一个据说能通鬼神,镇邪祟的“祭品”。
他拽着我头发把我拖出棺材时,我听见骨头咔吧一声响。我没叫,只是盯着他,把那张脸一寸寸刻进脑子里。
“看什么?”他把我扔在泥水里,蹲下来,用指尖挑起我下巴,“你该磕头。若不是本侯一时兴起要个‘活祭’,你此刻早烂在棺材里喂蛆了。”
我啐了一口血沫子,正溅在他手背上。
他没擦,反而凑近了些,呼吸喷在我脸上,带着铁锈和冷杉的味道。“脾气不小。可惜了,这性子进侯府,活不过三天。”
“那也得是三天后。”我哑着嗓子回,“现在,你还得用我。”
他眼神骤然一沉,指节捏得咯咯响。我闭上眼,等着他一拳砸下来,或者干脆拔刀抹了我脖子。可等了半天,只听见他起身时披风猎猎一响。
“带走。”他丢下这两个字,转身就走。
两个披甲侍卫上来架起我,铁链子哗啦啦缠上我手腕。我踉跄着跟上他的脚步,踩过泥泞里的碎骨和烂叶。雨越下越大,把他玄色的背影浇得漆黑,像一口移动的铁棺材。
我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铁链,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好像,真的不是人。至少,不该是活人。
因为那棺材里躺了三天三夜,我身上竟没有一点尸斑。
2
赫连侯府的门,比我想象的要矮。
不是建筑矮,是那朱漆大门上钉满了铁蒺藜,门楣下悬着三颗风干的人头,眼眶空着,在风里轻轻晃。我经过时,其中一颗忽然掉了下来,咕噜噜滚到我脚边,牙齿还咬得死紧。
我停住脚,低头看那颗头。是个年轻男人,脸上还带着点稚气。
“怕了?”赫连烬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没回头,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
我没说话,只是用脚尖把那颗头轻轻拨到路边,免得挡路。
他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在审视一件出乎意料的东西。“你倒是比那些哭天抢地的祭品,耐看些。”
“侯爷过奖。”我扯了扯嘴角,铁链子随着动作发出细响,“毕竟死过一回的人,还怕这个?”
他走近两步,阴影笼罩下来。“你记得自己怎么死的?”
我怔了一下。记忆像被撕碎的纸,拼不出完整的画面。只有零星的片段——火,很多火;血,很浓的血;还有一只手,死死攥着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不记得。”我老实说。
他忽然伸手,拇指按在我眉心那点朱砂痣上。那点痣是我醒来就有的,颜色艳得像血。“这痣,是天生的?”
“大概是吧。”我偏头躲开他的手,“侯爷对祭品还挺挑剔。”
他收回手,眼神深不见底。“你不是祭品。”
我心头一跳。“那我是什么?”
“饵。”他转身往府里走,“赫连家祖坟最近不太平,总有东西夜里爬出来啃食尸骨。你是‘阴媒’,引那些脏东西现身的饵。”
我跟上他,踩过青石板上的青苔。“若我引不来呢?”
“那就把你填进祖坟,当真正的祭品。”他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反正,你本来也该死了。”
侯府里很静,静得诡异。廊下没有仆役,只有一排排铁甲卫像雕像似的站着,盔甲缝隙里偶尔滴下暗红色的液体。我闻了闻,是尸油。
赫连烬带我穿过三道月洞门,最后停在一间僻静的厢房前。门开了,里面没有床,只有一口黑漆描金的棺材,摆在屋子正中央。
“从今夜起,你睡这儿。”他推开棺盖,里面铺着厚厚的绒毯,竟比我在棺材铺见过的任何一副都精致。
我站在门口没动。“侯爷这是……舍不得我死?”
他侧过脸,那道疤在烛光下泛着青白的光。“你若死了,三千两黄金就打了水漂。赫连家,不做亏本买卖。”
我走进屋,指尖划过棺沿,木质冰凉。“若我跑了呢?”
他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残忍的愉悦。“你跑试试。这府里每一寸地底下,都埋着不想让你看见的东西。”
门关上了,落锁的声音清脆又决绝。
我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屋里,看着那口棺材。窗外渐渐暗下来,檐角铜铃在风里叮当作响,声音像哭,又像笑。
我爬进棺材,躺了下来。绒毯柔软得不像话,盖在身上却像压了千斤重的石头。我闭上眼,耳边忽然响起很多声音——女人的啜泣,男人的怒吼,还有刀剑入肉的闷响。
那些声音越来越近,最后汇聚成一句模糊的低语,贴着我的耳廓,像蛇信子舔过皮肤:
“朱砂绯……快醒醒……”
我猛地睁开眼,棺材里空无一人。
可我知道,那声音不是梦。
3
第三日夜里,祖坟出事了。
不是啃尸骨,是守夜的七个家丁,一夜之间全疯了。他们赤身**地跑在坟地里,用指甲抠烂自己的脸,嘴里喊着听不懂的胡话,直到被人用铁链捆成粽子,扔进柴房。
赫连烬半夜把我从棺材里提起来,我还没完全清醒,就被他拽到了祖坟前。
夜风腥臭,坟头草长得比人还高。他松开我手腕,把我往前一推。“去,看看他们到底见了什么。”
我踉跄两步,站稳了,才看清柴房里那七个家丁。他们被铁链锁在柱子上,眼球凸出,皮肤青紫,胸口全都有一道奇怪的抓痕——不是刀伤,更像某种野兽的爪印,深可见骨。
“侯爷这是让我送死?”我没回头,声音在风里飘得发虚。
赫连烬抱臂靠在槐树下,月光照亮他半边脸,那道疤像活过来似的。“你若真是阴媒,它们伤不了你。”
我走近柴房,那七个疯子忽然齐刷刷安静下来,几十只眼睛死死盯着我,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甜腥气。我走到最近的一个家丁面前,他忽然咧开嘴笑了,牙齿黑黄,牙龈渗着血。“你来了……我们等你很久了……”
我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等谁?”
“等……朱砂绯……”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你欠我们的……你欠赫连家一条命……”
我心头猛地一刺,记忆的碎片像被猛地搅动——火光里,有人嘶吼:“绯儿快走!别回头!”然后是刀锋破空的锐响,温热的血溅了我满脸。
我猛地后退一步,那家丁却突然暴起,铁链哗啦绷直,腐烂的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是你!当年烧了祠堂!杀了少夫人!你以为换个皮囊就认不出你了?!”
赫连烬的剑瞬间出鞘,寒光一闪,那家丁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死死瞪着我。
可剩下的六个疯子却齐声大笑起来,笑声尖利得像玻璃刮过瓷碗。“晚了……都晚了……她回来了……赫连烬,你护不住她……”
赫连烬的剑尖抵在我咽喉,眼神冷得像万年不化的冰。“你究竟是谁?”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腥甜。记忆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最后一道防线——我想起来了。我不是祭品,不是阴媒。我是十年前,被赫连家活活烧死在祠堂里的那个女人的女儿。我娘是赫连烬的庶母,因通奸被诬陷,绑在祠堂里点了天灯。我躲在供桌下,眼睁睁看着她烧成焦炭,却被人捂住嘴拖了出来,扔进了乱葬岗。
我没死,被人救了,换了脸,改了命,回来报仇。
可此刻,看着赫连烬剑尖上滴下的血,我忽然分不清,这仇,到底该报在谁头上。
因为他眼里的杀意,是真的。可刚才斩下那颗头颅时,他袖口微动,似乎想挡在我身前。
“我是朱砂绯。”我抬起眼,直视他的剑尖,“也是你赫连家,欠了十年的一条命。”
他剑锋未动,只是眼神沉了下去。“十年前祠堂那把火,不是我放的。”
“那你为何要杀我娘?”
“因为她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他收剑入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看见赫连家祖坟里,爬出来的东西。”
风忽然停了。
柴房里剩下的六个疯子,齐刷刷扭断了脖子,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赫连烬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却停住,侧脸在月光下冷硬如铁。“今夜的事,若敢说出去半个字,我会让你比他们死得还难看。”
我没动,只看着他的背影。
我知道,他没说假话。
赫连家的秘密,比我想象的,还要脏。
4
我病了一场,高烧三天,醒来看见赫连烬坐在棺材边,手里拿着一块湿帕子,正擦我额头的汗。
见我睁眼,他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把帕子扔进水盆,水花溅起老高。“醒了?正好,有东西给你看。”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册子,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我认得那纹路,是赫连家祖传的桑皮纸。
“十年前,你娘死前,托人送出来的。”他把册子丢在我胸口,纸张轻飘飘的,却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颤抖着翻开。第一页,是我娘的字迹,娟秀又凌乱,像是在极度的恐惧中匆匆写就:
“绯儿,若你看到这个,娘已不在。赫连家祖坟连通阴脉,每二十年,便需以活人祭之,方可保侯府百年荣华。我非通奸,乃知此秘,欲揭之,故遭灭口。烬儿不知,他被蒙在鼓里……你要活着,别报仇,走……”
后面的字被血迹晕开,模糊不清。
我猛地抬头,看向赫连烬。他正望着窗外,侧脸绷得紧紧的,那道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你早就知道?”我声音哑得厉害。
“知道一部分。”他转过头,眼底有血丝,“但我不知道,你是我……小姨。”
空气瞬间凝固。
我攥紧了那本册子,纸张在我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那你为何不杀我?”
“因为我也需要你活着。”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赫连家的祭礼又要开始了。这次,他们选的是我刚满八岁的亲弟弟。”
我心头一震。“你要我帮你?”
“帮你娘,也帮我自己。”他俯身,双手撑在棺沿上,将我困在他和棺材之间,“做我的眼,我的耳,我的……刀。”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太复杂,有恨,有痛,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疲惫。
“若我拒绝呢?”
“那你现在就可以死。”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会先把你娘的尸骨从乱葬岗挖出来,挫骨扬灰。”
我笑了,笑得眼眶发酸。“赫连烬,你可真是个疯子。”
“彼此彼此。”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三日后,祖坟开祭。你跟我一起去。”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对了,你腕上的铁链,可以摘了。”
门关上了。
我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手腕,那里还留着铁锈的痕迹。我摸了摸眉心那点朱砂痣,忽然想起娘在册子里写的最后一行字:
“绯儿,那痣是封印,莫要让人点破……”
我猛地掀开棺材板,冲到铜镜前。镜子里的人,眉心那点朱砂艳得刺眼,像一滴凝固的血。
而我知道,赫连烬刚才擦我额头时,指尖,曾轻轻碰过那里。
他到底,知道多少?
窗外忽然传来乌鸦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凄厉得像哭。
我攥紧了那本册子,纸页边缘割破了我的手指,血珠渗出来,滴在“赫连烬”三个字上,像一朵小小的,黑色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