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无声碎去,过往种种一并沉落。
事至如今,窦章方知季凌周身浸骨寒气,原是心底积年悲苦愤懑所凝。
他正欲凝神辞离这片旧地幻境,周遭空间却骤然剧烈翻折,脏腑如被钝刃反复绞磨,剧痛猝然袭来,腿一软便跪倒在地。
“啊呃!”
他以剑拄地,指节泛白,勉强撑住不坠。眼前黑风如刀,卷着彻骨寒意疯狂肆虐,风眼中央悬着正是季凌——那身曾胜雪的素衣,早被烈风撕得破碎不堪,染着斑驳血色,触目惊心。
“何等虚妄幻境……”窦章咬牙低骂,内力强行逆行压制痛楚,喉间已是一片腥甜。
“季凌!季容白!醒!”
他抽剑顶风,一步步蹒跚向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你若死在此间,我便弃你而去,更不会为你师父复仇!你既说要亲手刃敌,便睁眼起来!”
灵力本已亏空殆尽,再遭幻境狂风撕扯,周身经脉都似在寸寸作痛。他终是脱力,最后一声“季容白”喊得嘶哑干涩,反手将剑拄在地上,双腿一软重又跪倒,强噎着一口气,眼前阵阵发黑。
心底只剩一遍又一遍,无声的念。
季凌,季凌,季凌……
便在此时,季凌指尖那枚素戒忽然泛起细碎金光,如星子坠落在无边黑暗里。微光漫过他苍白面颊,一声极轻极柔的唤,顺着风穿了过来——
——凌儿。
这一声如铃音撞碎沉眠,终于唤醒了昏死的季凌。
他缓缓抬眼,便看见狂风那一端,单膝跪地的窦章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奄奄。
季凌眸色一紧,拔剑旋身,一圈凌厉剑波轰然荡开,硬生生斩断了肆虐的黑风。他收剑冲出风眼,在混沌幻境中疾走,周身光芒次第亮起:先是星点碎光,再成流束,后展如光扇,终至光明漫过黑暗,两人双双跌回石林实地。
季凌刚稳住踉跄的身形,便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窦章。指尖一搭,那脉息虚浮得吓人,几乎要散。
一只微凉的手猝然扣上他的胳膊。
季凌周身寒气骤炸,反手便扣住对方腕骨,指节用力,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是你布下这幻境,引我们入局?”
他另一只手已按上剑柄,冰屑在刃口微微凝起,眼底戾气未消:“方才冷眼旁观,此刻倒来假好心。”
来人却半分不惧,只眉眼微挑,笑意散漫,浅瞳里藏着几分阅尽世事的沉定,不慌不忙:“公子误会了。在下温长卿,道号无问先知。这幻境是石林自生心魔瘴气,我在此间迷转百年,尚且脱不得身,哪有本事布下这等局。”
“我凭什么信你。”季凌语气没有半分松动。
温长卿轻笑一声,目光淡淡扫过他怀中昏沉的人:“我若真想动手,不必等到现在。”
季凌盯着他片刻,松了手,俯身将窦章打横抱起,沉声道:“带路。”
“公子灵力耗竭,这般抱着也吃力。”温长卿语气随意,却伸手稳稳接过窦章,分寸拿捏得极轻,“还是我来吧。”
季凌没有推辞,只跟在身后。
温长卿引着二人进了一间隐蔽石屋,屋内陈设极简,石桌石床收拾得干净齐整,显是常年在此栖身。季凌紧随而入,悬了许久的心,才稍稍落下。
他在榻边坐下,闭目凝神,缓缓为窦章运功疗伤。望着他紧蹙的眉峰,季凌一时怔神,轻声低低一句:“你强行闯入我幻境唤我,可知险些赔上自身性命。”
温长卿在一旁看了片刻,识趣地没有多言,悄声退了出去,掩上门。
季凌运功完毕,体力也耗去大半,便靠在床柱上小憩。
指尖轻叩膝头,他无意识哼起一段旧调,声线清越:
“月难书残雪,恍然一世观山。无心乘云去,长叹故里灯火寒……”
调子漫过石屋,窦章紧蹙的眉头,竟真的一点点舒展了。
次日清晨,天光从石缝间漏入。
窦章醒转时,不过指尖极轻地一动,靠在床柱上的季凌便瞬间睁开了眼,全无半分初醒的迷蒙,警醒得很。
“你醒了?”季凌起身,语气带着未散的疲惫,“伤势如何?”
“已好大半。”窦章声音微哑。
“不愧是窦军师,重伤至此,恢复得倒快。”
“若非你为我疗伤,断不会好得这般快。”窦章看了他一眼,“你还通医术?”
“翎崖阁本就兼修岐黄,耳濡目染,略懂一二。”
窦章淡淡“哦”了一声,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
季凌实在累得没力气同他周旋,声音倦倦的:“你倒真是高傲。”
窦章忽然想起幻境里那个缩在他怀里疼得发抖的少年季凌,眼底掠过一丝促狭,挑眉轻笑:“那小凌,窦哥哥抱抱?”
季凌垂着眼,累得连抬眼的力气都少,只低低丢出一个字,嗓音沙哑:“……滚。”
窦章反倒不依不饶,笑意更甚,凑近了几分:“这么凶?不够温柔。”
季凌耳尖倏地一热,又窘又无奈,终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在他手臂上狠狠掐了一下。
“嘶——!”窦章当即抽气,按住伤处蹙眉,“伤势未愈呢,你轻点……”
“伤好了便赶路。”季凌别开脸,耳尖的红还未褪去,起身快步转身,黑发素衣从他眼前一掠而过,“我先出去。”
窦章望着他背影,眼底慢慢漾开一点极淡、极浅的笑意。
季凌推门而出,风一吹,才清晰察觉到自身异样——
昨夜灵力耗空、经脉刺痛,不过在石屋内歇了半宿,伤势竟好转得如此之快,远胜平日静养数日。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四周石林,山石寻常,草木无异,看不出半点特殊所在,只当是自己错觉,暂且压下了心头疑惑。
便见温长卿蹲在门口石边,指尖漫不经心地拨着石缝里的草。
他这才得空细看: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竹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却系着一条朱红丝绦,坠着面巴掌大的青铜八卦镜,纹路线条模糊,边缘磨得发亮,一看便知历经百年。
发间别着半支干枯狗尾草,墨发松松挽着,碎发垂在颊边。眉眼清俊,眼尾微挑,浅瞳像浸了日光的碎玉,一身慵懒散漫,像个看遍人间的逍遥客,半点没有传说中“先知”的古板。
“久闻无问先知大名,我还当是位鹤发老者。”季凌走近,语气清淡,“倒是位公子。”
温长卿抬眼一笑,散漫又欠:“先知就一定老?旁人口中的季凌,我还当是何等温柔端方,看来也不尽然。”
季凌眉梢微挑:“你认得我?”
温长卿指尖一顿,又若无其事地拨了下草,语气轻浅,只当随口一提:“在这世间待得久了,听过见过的人事,本就不少。”
季凌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没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