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山渐远,人烟渐稠,远处隐约传来市井之声,细碎又热闹,混着袅袅炊烟,一同升入淡远如洗的天际。
又行过半晌,风里的烟火气愈发浓重,前方一座大城巍然矗立,飞檐重叠如翼,青砖城墙浸着岁月温凉,城内人声鼎沸,隔着老远便撞入耳中,是实打实的人间繁华。
季凌抬眸,眸光扫过那座城池,淡淡开口:“前面便是鸾城?”
“是。”窦章应声,目光微掠他周身,语气添了几分稳妥叮嘱,“城内有我旧识,消息最是灵通。你一身寒气外露太重,入城前先收敛几分,免得惊扰凡人,平白生出事端。”
季凌微挑眉梢,眉眼间依旧清冽,语气随意:“不过入城一行,不必刻意耗损灵力。”
“我带杀气,你带寒气。”窦章语气平静,“一道入城,整条街都要侧目,反倒不便行事。”
季凌垂眸稍一沉吟,便轻闭双目。周身那股浸骨寒意如冰雪入肌理,缓缓敛去,不再半分外泄。再睁眼时,凛冽尽藏,只剩温润澄澈,身姿玉洁,俨然一位清隽世家公子,再无半分逼人冷意。
窦章望着他,眼底极轻地柔和一瞬,快得无从捕捉,只抬手示意:“走吧。”
长街之上人声沸涌,楼阁连绵,青石板路温润,十里烟火扑面而来,裹着糕点、酒香与草木气息,是人间独有的安稳热闹。二人皆是身姿挺拔、容貌出众之人,路过的行人目光难免多有停留,视线几番辗转,终究更多落向气度英挺的窦章。
季凌看在眼里,侧头淡淡打趣:“窦军师这般风姿,难怪引人注目。”
“季公子风姿在前,旁人不过是顺带多看两眼。”窦章语气听似谦逊,尾音微扬,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促狭。
季凌轻笑一声,未再言语。
正行间,一旁酒肆伙计已探出头,满脸热络:“二位公子里边请!本店桂花酿乃是窖藏千日,远近闻名!”鸾城商贩素来热情,丝毫不怯生。旁侧卖荷包的摊贩也笑着扬声,冲窦章道:“新绣好的荷包,公子可要捎上一件?”
季凌闻言微顿,语气清淡:“不过同行之人,不必如此。”
“是在下眼拙,公子莫怪。”摊贩连忙收了玩笑,目光扫过季凌清俊眉眼,只觉一身气度干净出尘,恍如月下仙人。
窦章在旁看得微扬唇角,低声道:“季公子这般模样,倒确实容易叫人看错。”
季凌侧眸看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并未动气,只淡淡道:“窦军师倒是看得分明。”
二人说笑间,已行至一处气派楼宇前,青砖玉瓦,雕栏玉砌,飞翘角,处处透着雅致庄重。
“清音楼。”季凌望着黑框金字的牌匾,眸光微亮,“清音阁果然名不虚传,规模这般宏大。你来此处,是听戏?”
“是寻人。”窦章淡淡应道。
季凌挑眉,并未多问,只跟着迈步向内。
院中戏台之上,戏子身着华服,水袖轻扬,身姿曼妙如风中垂柳,唱腔软糯婉转,字字含情,唱的正是《长生殿》一段:“死生仙鬼都经遍,直作天宫并蒂莲,才证却长生殿里盟言。”
台前小生见二人走近,连忙上前:“二位听戏吗?今日怕是最后一场了,我家主人……”
“不必,找叶绫。”窦章径直开口。
小生神色一肃,当即躬身:“原来是窦大人,里面请。”
引着二人穿过戏台,入了幕后静室。“二位稍候,我家主人即刻便来。”
片刻后,幕帘轻掀,一道身影缓步走出,女子见了窦章,眼中瞬间掠过惊色:“煜骜?真的是你?”
“许久不见。”窦章颔首。
“你竟还肯来!自你入了经无门,我便再没你的消息!”叶绫语气真切,不由分说便拉了他手腕,“鸾城夜市正热闹,先陪我走走,有事回头再说!”
“我还有……”窦章话未说完,已被她不由分说拽了出去。
季凌立在原地,看着两道身影匆匆离去,神色平静无波,并无半分多余心绪。本是天涯同行知己,各有旧交往来实属寻常,他也乐得寻一处清净,沉下心琢磨修习已久的剑法。
他向一旁小厮寻了间僻静客房,推门而入。室内陈设简雅,窗棂漏进细碎天光,无半分嘈杂,正适合凝神练剑。季凌立于室中,闭目调息片刻,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剑气,缓缓推演六剑御灵的招式。
前几招行云流水,剑气流转顺畅,剑意沉稳内敛,可每每运至第五式转第六式的关键节点,周身剑气便骤然滞涩,如同被无形屏障阻隔,无论他如何调整气息、拆解招式,都无法顺利衔接。他一遍遍重来,从慢练体悟到快剑推演,额角渐渐浸出薄汗,指尖的剑气数次聚起又散去,始终跨不过那道坎。
他收剑而立,垂眸看着自己微微发沉的指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眸底只剩纯粹的困惑。他反复回想剑谱口诀,逐寸体察体内灵力运转,每一处都契合功法要诀,并无半分差错,可偏偏就是无法突破,连一丝症结头绪都寻不到,仿佛有股看不见的力量,悄无声息地卡在剑意流转之间,让他始终不得其法。
季凌没有焦躁,只是静静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摩挲着剑柄,沉默着再次凝神,打算从头再试一次,即便不知缘由,也总要一遍遍探寻,方能寻得突破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