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下时,田埂间多了个“新稻草人”。
窦章被五花大绑在木架上,身上裹着老伯家打补丁的粗布,灰一块黄一块,连脸都蒙了半块破布,只露一双凉得冻人的眼,活像个被遗弃在野地里的破布偶。
“季凌。”他咬着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就是你说的妙计?”
季凌蹲在田埂边,正往他头上插稻穗,闻言摆摆手,笑得眼尾都弯了:“忍一忍,忍一忍。窦军师这模样,俊气得很,保准能把那妖邪引出来。”
“俊?”窦章气笑,指尖都在发抖,“我这般模样被绑在田里当稻草人,传出去还要不要颜面了?”
“小声些。”季凌伸手按了按他的肩,压着笑意,“别把妖邪吓跑了,老伯的谷子可就没救了。”
他把最后一撮稻穗插在窦章头顶,拍了拍他的肩:“乖,等抓到那东西,我给你赔罪。”
说完便猫着腰躲进旁边草垛,只露一个脑袋偷偷往外看。
窦章僵在木架上,浑身裹着粗布,头顶稻穗晃得他心烦,连呼吸都带着一股稻草味,活像被钉在田里的一个笑话。
夜风吹过田埂,稻穗沙沙作响。忽然有一道小黑影从田埂尽头窜出,贴着稻穗尖飞快掠过,所过之处,谷穗应声而落,速度快得只剩一缕淡烟似的残影。
“来了。”季凌的声音从草垛里飘出,轻得像风。
那黑影全然未觉,只顾埋头啃谷,一路窜到窦章脚边,正要下口,却被一道银亮网兜兜头罩住——季凌不知何时已摸至田埂边,手腕一扬,网绳收紧,将那团黑影牢牢困在中央。
“叽叽!”
黑影在网中拼命挣扎,露出一对圆溜溜的红瞳,竟是只巴掌大的黑羽雀,尾羽泛着细碎的烟色光泽,喙尖还沾着半粒谷米,正是村民口中作祟的烟雀。
窦章挑眉,冷声道:“这就是你说的‘妖邪’?一只偷谷子的烟雀?”
季凌蹲在田埂边,指尖轻轻碰了碰网里的小雀,那雀儿竟歪头蹭了蹭他的指尖,他眼底便漾开一点软意:“不然呢?窦军师以为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大妖?”
他抬手解了窦章身上的绑绳,拍掉他身上的稻草:“好了,案子破了,明日便能给老伯交差。”
“这到底和我当不当稻草人有什么关系?”
季凌眼尾一弯,笑意清浅,慢悠悠道:“窦军师年少身居高位,本就是气运过人之人。有你在此,我方才一举擒住这烟雀,算是借了你的福气。”
窦章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指尖还沾着稻草屑:“合着我被你绑在田里折腾半天,就为抓一只偷谷子的雀儿?”
季凌歪头看他,眼底盛满笑意:“可我们成功了,不是吗?窦军师牺牲小我,拯救全村收成,多伟大。”
“荒唐。”窦章咬牙,却还是伸手替他拂去肩上草屑,动作里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软意,“下次再敢把我绑在这种地方,我就把你扔去喂烟雀。”
季凌指尖轻轻一碰网中的烟雀,忽然收了笑,声音沉了半分:“还不现原形?”
网里的小雀猛地一顿,下一刻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轻烟,转瞬化作个怯生生的小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裙,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红眼睛还挂着泪,一开口软乎乎的:
“阿凌哥哥……”
季凌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轻声问:“我本以为抓的是你哥哥,没想到是你。”
窦章猛地攥紧剑柄,眼神里满是震惊:“你认识她?”
季凌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小姑娘的发顶,声音软得像水:“她是我小时候养过的烟雀,名唤烟糯。白日遇见的那个,是她哥哥。”
“就是那个嘴欠的?”
烟糯攥着他衣角,眼泪掉得更凶:“哥哥说要带我回家,我们两个饿了好久,才偷了老伯的谷子。”
季凌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递过去:“给你,先吃这个。对了,你哥哥去哪了?”
窦章在旁抱臂而立,脸色依旧冷硬,却默默解下腰间水囊,扔给烟糯:“哭什么,又没人欺负你。”
“哥哥说他在给我放哨,不知道去哪了。”
烟糯话音刚落,窦章的目光便越过她发颤的肩头,落向身后那片半人高的野蒿丛。风卷着草叶簌簌作响,他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凉得刺骨的玩味,漫声道:“藏了这么久,也该出来透透气了。”
季凌眉峰微蹙,伸手轻轻按住他手腕,声线微沉:“窦章,住手。”
窦章没看他,目光仍钉着那片蒿丛,屈起指节,慢悠悠数:
“一。”
蒿丛里静得能听见虫鸣,连风都似屏住了呼吸。烟糯忘了哭,睁着湿漉漉的眼睛往那片深绿里望,小手紧紧攥着季凌的袖口。
“二。”
窦章的声音又沉了几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剑穗玉珠在夜色里泛着冷光。
“三。”
数到最后一字时,语气已裹上几分戏谑的残忍。
“我出来!我出来还不行吗!”
一声带着哭腔的叫嚷猛地从蒿丛里炸出,紧接着一个灰扑扑的少年连滚带爬地扑出来,发髻散了半边,脸上沾着草屑,正是白日那个嘴欠的少年。他踉跄着跌坐在地,双手举过头顶,活像只被逮住的偷鸡贼,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别动手!我、我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