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伊思考过无数种阻碍他与图尔斯相见的原因,却唯独没想过他与图尔斯的未来会毁在这句由自己亲口所说的话里。
那本该是祝愿,最终却真的变成了诅咒。
每略过一个字,摩伊的心就宛如被刀片割过般绞痛。他竭力不再去想,强捺下心中那股潮涌般的痛楚,艰涩道:“这一切都怪我……可那时真的快要来不及了,我没办法思考,如果不这么说,阿瑞斯一定不会放过他……”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阿瑞斯,阿瑞斯虽然以暴戾为名,但绝不舍得真正伤害他。
亚纳望着心碎的摩伊,顿时感到后悔,自己也许不该这么直白地指出问题,他抱了抱摩伊,替他抹去泪水。
天使的泪水像烈焰一样滚烫,亚纳一触及它,心里便泛起一股难言的酸意,竟也潸然落下泪来。
等摩伊渐渐缓过气,亚纳用额头轻轻抵着他惨白的眉心,轻声问:“难道,真的没有办法摆脱阿瑞斯的诅咒吗?”
摩伊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在亚纳执拗的恳求与追问下吐露了答案。
方法是有的。
甚至很简单,只要身上流有摩伊血脉的、诚心诚意愿意替代摩伊受罚的人主动请愿,就可以转移诅咒。但谁会愿意钻进这个看不见尽头的囚牢呢?除此之外,那个人甚至还要付出额外的代价——也许会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作为顶替神罚的惩处。
阿瑞斯也正是吃准了摩伊绝不会舍得让他人代过,才会布下这样的诅咒。
亚纳握住摩伊的双手,咬钉嚼铁地说:“请让我来替代您吧。”
他打断预料中摩伊的拒绝,解释道,反正出去之后那些人也不会放过他,只要摩伊能替他安置好重病的母亲,那就足够了。
那就足够了。
更何况,流着摩伊血脉的他,同样也是那些迫害过摩伊的恶徒的后代,这本就是他该赎的罪。
由不同诅咒织就的密网重新打开,未曾因岁月流逝而磨灭分毫的咒痕明起明灭,它释出摩伊,转而将亚纳的灵魂收困于其中。
亚纳代替摩伊留在圣林,而所受的惩罚,便是永远失去了那双金色的眼睛。
……
伽德这个崭新的帝国,在建立之始,比起子民的臣服,它更需要得到神明的认可。
摩伊离去后,失明的亚纳穿着白衣走到圣林入口,月光在那一刻照亮了他的脸庞,宛如真正的天使降世,教皇与国王前来迎接,贵族们纷纷向他俯首拜倒。
亚纳自称受到天使的委任,此后圣林会如愿对伽德人开放,而他也将会在圣林中为所有伽德王朝的子民祈祷。
彼时满城欢呼,举国若狂。
一开始,伽德王室的确相当敬重亚纳,他们在林中修建了华丽的祭坛,派遣使者为他送来祭品,国王与教皇按时觐见……他们将这个国家的安宁寄托在那片树林中,自以为得到了神明的眷顾,此后便可高枕无忧。
但渐渐的,有些事物就变了味。
无论名头多么响亮,亚纳原本也只是一个替摩伊受拘的替罪羊。
哪怕是曾经贵为大天使的摩伊,都无法完全庇佑自己翼下的子民,亚纳竭尽全力为信徒们祷祝,可效果微乎其微——灾害泛滥的地方依旧在受难,向他祈愿的信徒也没能得到想要的结果,一连串的灾厄连累教廷的权威一同受到挑衅。
在一个圆月之夜,蕴蓄已久的冲突达到峰点,彻底爆发。
一群教众冲入圣林,无视亚纳的解释与劝告,毁掉了祭坛,并将他押禁起来。
这些人不敢指责、也无法接触到神明,便将怒火发泄在触手可及的亚纳身上。他们本打算将亚纳带去帝都最大的中心广场当众处决,却发现怎么也不能带他走出这片树林,一些人开始动摇,而发起者为了证明什么,情急之下扯下了亚纳的白袍,又用匕首划破了他的肌肤,他们惊讶地发现,所谓的圣子也会像凡人一样受伤,只是痊愈的速度稍快些罢了。
一片混乱。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将手伸向亚纳的脸庞,又有人大着胆子,抬起亚纳的腰身、双腿,其他人也纷纷效仿……
凄凉的月光下,亚纳一次次被拖上那个只剩下一个底座的祭坛。
亚纳也曾悲怆地想,他们说的不无道理——自己白白受着供奉,却并不能沟通神明,也不能护佑子民。
这是他应受的惩罚,那些侵/犯他的人说。
这种事情,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他们碍于帝国需要圣子作为正统性的证明,所以依旧保留亚纳的“圣子”地位。最初只是教廷的教徒向他发泄怒火,后来一些王公贵族听闻后,也加入了这场荒诞的奸/淫。
他们自持正义,堂而皇之地将此冠名为“圣礼”,又赋其取悦神明的意义。
从所谓的惩罚,到彻头彻尾的取乐,这似乎已经成为宫廷中心照不宣的传统,一直持续到一位年轻刚正的国王上位,这场荒淫无度的闹剧才被了结。
而那位国王,便是之后的奥德里克三世。奥德里克还是王子的时候,就曾被领去圣林参拜过圣子,同时接受过圣子的亲身授礼。对于他来说,当年那道白影镌心铭骨,即便曾经跌落泥潭,在他心中也依然圣洁无双。他一继位便下令封锁圣林,此后任何人只有得到圣子亲许后才可入内。
奥德里克勤政爱民,束身自重,每月的月圆之夜都会象征性地去一次圣林——当然只是与亚纳礼节性地聊一聊天,这样既可以稳定民心,也能够保证圣子的地位不受动摇。
只是这期间,他竟悄然爱上了这位愿意听他倾诉苦恼,和他一样怜爱子民、忧国忧民的圣子,为此辗转难眠,苦恼不已。
在失眠多日后的某一天晚上,那明明不是月圆之夜,奥德里克还是走到了圣林的入口。
离朝思暮想的心上人仅隔一步之遥,奥德里克却退缩了,他担心亚纳不愿意见他。思虑之下,他对着高悬于林间的那轮月亮说:“——如果您愿意让我进去,就请照亮我左手边的第三棵树吧。”
而月光缓缓推移,竟真的照亮了那棵树。
奥德里克欣喜若狂,然而到了亚纳面前,却又跪在台下请求亚纳不要过来,他想先向亚纳坦白自己对他所犯下的罪行。
亚纳对奥德里克的举动感到不解,但还是温声请他起来好好说话。
奥德里克将这些日子自己因为常常思念亚纳而耽误政务等“罪过”全盘吐露,其中最为冒犯的是,他甚至……对亚纳做了不洁的梦。
亚纳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身后的月亮在此刻分外明亮,他拥抱了这位年轻的国王,用行动回应了这份情感。
他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但是奥德里克很高兴,他的心情也一起雀跃起来。
后来奥德里克坚持不婚,身体也因夙理朝政,终积劳成疾,日渐衰颓,就有了开设教养院的诸多事宜。
其中有一个名字备受关注——每一次考核它都出现在榜首,老师们对名字的主人称赞不绝,之后又经多番考察,奥德里克才放心将那名少年带到亚纳面前。
少年名叫塞伦,为人斯文有礼,谈吐风雅,初次见面就给亚纳留下了好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