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肖纹丝不动,只是紧紧盯着白芷琪的背影。
“神界有四眼。以火为眼,可掠地;以水为眼,可观虚;以人为眼,可通幽;以木为眼,可欺君。”
“水火无情,这两种也最简单,最容易做到。”
“无论上面哪一种方法,都可以将神界以及神界之内所有生灵,彻底毁灭。”
“按人间历法计算,神界可存在千年万年。神界初成之时,神界之主便自然知道此间法则。”
“法则不可破!界主破例一次,神界便气动三分。待气动定数已成,此界将破,也将永远不复存在。”
“此白玉城以水为眼,城破之时,必定水淹七丈高,冰封三万年。而后,此城一切......”
费图囡对着妹妹说,听着倒更像说给叶肖听。
“阿休,你不要再说了!”
“叶肖,你可知,此城已立三千年。三千年来,共破例一次。你来三年,便破例三次。你可知,我城主,对你的心意如何。”
“阿休,你闭嘴!!”
“妹妹,我本名不叫费图囡,我只不过看你的名字好听,自己跟着取的。你我相识相知虽只有十六年,但我也必须让你知道。我真名叫阿休,是和城主初识时,城主,给我取的。”
“阿休,你给我闭嘴!”
随着白芷琪素手挥出,凭空一道水痕直接塞进费图囡,也就是阿休嘴中。
阿休嘴巴张了张,见不能说话,又怯生生低下头。
“影城毁在我手里,为定数。和叶肖没关系,他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其中关键的一环。”
“天荒荒,地茫茫,春去秋来人惆怅。粟光光,人往往,夜雨花开满地霜。”
白芷琪顿了顿,接着道:
“这是师父羽化临别时,给白玉城定下的谶语。没想到,这一天,终于来了。”
“我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城破之日,我将作何感想。没想到,等到这一天真的到来,我内心反而宁静了许多。”
白芷琪既像对往去的师父说,又像对叶肖说。
叶肖此时却显得更为平静。而且好似已经平静地站在原地好一会。他想了很多很多。他想到了同样气动的府间,想到了那里的府间人,孟婆娑,活了很久的老树,画郎,凉尊者,据说,当初都是因为气动,不得不离开那里,躲进生死簿中。他又想到了称命师的梦中神界,叶梦差一点就死在那里的地方。甚至至今,也没有找到破解的办法。
叶肖把心中的整张网慢慢连成一条线:
“难道,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为我改变规则,才发生的吗?真的是这样吗?还是,一切都只是巧合?我一心做功德,见不得任何越理之事。却不曾想,在这些细枝末节的背后,我所不知道的人和事,隐藏的如此之深。
阿休选择和费图男相形而生,究竟到了何种程度?若费图男死在今晚,阿休,是否会仍然守在地眼?一切是否将全部改写?今天,我为改掉费图男的命数,特地将她的形生之人一并带到这里,本想彻底了结这段因果,却不想给此间再次带来气动。此非我本意,却造成了不可挽回的结果。我本想救下一命,却让整个影城的生灵陪葬;我本想做好工作,积好功德,让领导满意,却直到现在,仍然让领导苟活于画簿之中......
命数果真如一条流动的河,知深浅已经是大神通,强行改道,恐怕只会淹没更多的生灵。千万年形成的自然法则,岂是我这不人不鬼的打工人能改变的?”
想到这,叶肖也不再想。
缓缓伸出右手,仿佛穿越了空间般,从白芷琪手中夺过了那把黑伞。黑伞挣扎着想回到主人手中,挣扎了多次也未能成功,索性安安稳稳躺在叶肖手中。
见伞没有收回,白芷琪脸色明显变了,伸出胳膊张开右手,满脸怒气指着叶肖。
叶肖还从没见过如此模样的白芷琪,内心不禁想笑,脸上却没有带出笑意。
“快点还给我!”
叶肖不动,也不看白芷琪,只是仔细打量着这把黑色的伞。
“每次见你,此伞都与你寸步不离。今日一见,果然是一把好伞!”
叶肖说着,左手握住伞柄,右手向上撑起,整个伞面瞬间将叶肖拢在伞下。
在叶肖撑开伞面的同时,白芷琪已凌空飞奔过来,可还未到叶肖跟前,便被伞面形成的一股力量直接弹飞了出去,撞到了水幕的屏障处,那屏障瞬间漏出几个窟窿,水幕咕嘟咕嘟淌出了水。
“这里也撑不了多久!”
阿休发现自己可以说话了,但她发现自己现在正面对着叶肖。不知是不是因为伞此刻在叶肖手里的缘故。
叶肖没有看阿休。只因自打叶肖撑开伞的那一刻起,顺着伞面淌下的水滴快速将整个伞面笼罩的区域形成一道屏障,感受到屏障的同时,叶肖已快速洞悉了整个影城的构成。
“天眼!地眼!以水为眼!”
“难道,这就是城主的力量吗!”
叶肖非常平静地感受着天地间的变化。但更多时候,天还是天,地还是地,变化的,只是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叶肖缓缓睁开眼,看了一眼他治下的芸芸众生,水已经齐腰深。众生们,不论是人,狗,马,猪,还是鸡,猴,蛇,豹等等一切生灵都尽力爬向高处,齐望着天,似乎一同祈祷着雨尽快停下来。
“玄鱼!”一个声音响起。
一个愣神的工夫。
“在!”
阿休快速伏在地上,拜向新城主的方向。
叶肖没有说话,又好像说出了千言万语,似乎一问一答间,只能看见神兽玄鱼不断点着头。
许久。
叶肖伸手挥出一道水幕,将白芷琪和费图男全部扔了进去。
叶肖看着低着头的神兽玄鱼,身边光点大作,逐渐将叶肖的身形拉长,直冲天际,原地只留下一道残影。
玄鱼领着这一道残影,快速纵身跃入齐腰身的水中,鱼跃龙门般飞快游向一处。
叶肖看着眼前源源不断从天眼涌入影城的水,似乎看不到停止的迹象。
顷刻间,叶肖好像思考了很多,又好像心意已决。
叶肖先将伞放入天眼之中,但伞身摇摇晃晃,看起来也只能撑得了一时。叶肖咬破指尖,红色裹着黑色的血液顺着指尖一点一点注入伞身。伞仿佛高兴了起来,边疯狂吸食着红黑色的血液,边开始快速旋转。
转啊,转啊!天在转!转啊,转啊!伞在转!转啊,转啊!大地在转!转啊,转啊!生命在转,时间在转,空间不停变换。
红颜不过一春树,百年不过一掷梭。
身体里的血液流净,也不过几个呼吸间。
伞终于停止旋转,已经和天眼融为一体。叶肖相信,此间,今后将不再有天眼和地眼,此间今后将不再受到任何威胁,不再受制于任何人,此间的生灵,将自然繁衍,直至千年万年。
叶肖仰面朝着更远处的天,淡然一笑道:
“以人为眼,也不过如此。”
一束光照过来,除了一把缓缓下落的破伞,一切终究归于虚无。
阳光再次普照了大地,水已经褪去不少。民众在政府的指挥下参与抗洪救灾,一切,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丝毫不像世界末日擦肩而过的样子。
一把破旧的黑伞缓缓下落,像设计好的一般,不偏不倚落向七心殿中的白芷琪。
白芷琪躲到一边,任凭那把破伞落到地上。
她拒绝接住背叛过自己的城主信物。而且她知道,现在,这里已不需要城主。
“这伞,送给你吧!”
白芷琪对着跪在殿中祈祷的费图男道。
费图男睁开眼,望着满眼疲惫的白芷琪:
“我想起来了,我们好像,见过两次面。”
白芷琪看着眼睛瞪得大大的费图男道:
“不重要了。”
“那叶肖大哥,什么时候回来?”费图男怯生生地问。
白芷琪望着远远的天,叹了一口气:
“天知道!”
天荒荒,地茫茫,春去秋来人惆怅。粟光光,人往往,夜雨花开满地霜。
孤舟远,对雕窗,青云只叹君倜傥。花不语,城不殇,执棋素手空断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