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渊没有给那个领头人反应的时间。
他一把抓住林听澜的手腕,拽着她就往人群外走。她的手很凉,被他攥住的时候本能地僵了一下,但他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不是怕她跑,是怕沈观的人真的对她动手。
他带着她走进了一条窄巷。他对这一带的地形烂熟于心,闭着眼睛都能数出哪条巷子通向哪、哪里有暗门、哪里能藏人。他走得很快,她几乎是小跑着才跟上。两人拐了三个弯,穿过两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夹道,身后的追兵声渐渐听不见了。
顾临渊停下脚步,松开了手。
林听澜立刻往后退了一步,背贴着墙,警惕地看着他,胸口因为跑得太急还在剧烈起伏。
“你谁啊?”她问。
顾临渊看着她。这张脸他看了三年,在每一个夜晚的梦里,她都是这副样子——不记得他,防备他,像看一个完全的陌生人。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但每次真的面对她这种眼神时,他还是会觉得心口某个地方,像被很细的针扎了一下。
不疼,就是有点钝,有点空。
“顾临渊。”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还要干涩,“你三年前欠我一份守痕契,没还就跑了。”
林听澜皱起眉头,眼神里全是不解和荒谬:“我不认识你。”
“你当然不认识。”顾临渊看着她,“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但你欠的契写在纸上,不写在你脑子里。你脑子忘了,纸没忘。”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纸,递过去。纸的边缘已经磨损了,这三年来他一直贴身放着,纸面上甚至带着他的体温。
林听澜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去,展开。
上面是她自己的笔迹。哪怕是失忆了,她也认得自己的字。“今欠顾临渊一份守痕契,日后归还。”落款是她的名字,还盖着一枚红色的印章。
“这……我写的?”她的手指停在纸面上,指尖微微发颤。
“你写的。”
她抬起头看他,目光在他的脸上来回描摹,似乎在努力从记忆深处挖出一点关于这个人的残片。过了好一会儿,她试探着开口:“你……就是梦里那个?”
“是我。”
“那你求我别忘了他……我答应了吗?”
“答应了。”顾临渊看着她,眼神沉得像一潭死水,但语气很平,“你说‘我记不住你,但我心跳认识你’。”
林听澜愣住了。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她完全没有印象,可听他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她心口真的毫无预兆地猛跳了一下,快得让她有些发慌。
“这话真是我说的?”她问。
顾临渊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往巷子深处走:“跟我走。沈观的人还会追来,这里不安全。”
她站在原地没动。顾临渊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她。他知道她在权衡,她谁都不认识,面前只有一个自称认识她、还拿着她欠条的男人,换作是谁都会防备。
但他不能在这里跟她耗。他刚才当街出面,已经打破了三年来隐姓埋名的状态。而且,刚才拉住她手腕的那一下,他心底那层无形的壳,又剥落了一点。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那种名为“心动”的情绪,又被抽走了一丝。
“你欠我的契。”他看着她,只能用这个借口,“你死了,或者被抽了记忆,契就永远还不清了。跟我走,我保你不被沈观抓,你帮我把契还了。”
“怎么还?”
“等你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再说。”
林听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终把那张欠契叠好,揣进了自己的口袋,跟上了他的脚步。
顾临渊带着她绕到了那间旧库房。
推开沉重的木门,灰尘在昏暗的光线里飞舞。他走到最里面,让开身子,指了指正对着门的那面墙。
林听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那面墙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全是她的笔迹。从墙角一直写到她勉强能够到的高度,有些地方因为时间太久,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但依旧能看得清。
最上面的一行字最大,写得极其用力,几乎要把墙皮刻破:“顾临渊是我男朋友。别信他说的‘不认识你’。”
顾临渊站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他记得她写下这些字的那天晚上,她一边哭一边写,他在旁边举着灯。她说:“万一我明天就忘了呢?我得留点东西骂醒自己。”
现在,她看着这些骂醒自己的字,满脸茫然。
林听澜转过头看他,声音有点哑:“这……是我写的?”
“你写的。你走那天写的。”
“那你为什么说‘别信’?你明明认识我,为什么要装不认识?”
顾临渊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着她,呼吸停滞了半秒。他该怎么回答?说因为如果不装不认识,沈观就会看出他还在意她?说因为他每见她一次,就会少爱她一点,他怕自己还没撑到她想起一切,就已经变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躯壳?
他不能说。他现在只能把所有的东西都咽下去。
“因为你走那天跟我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揭一块结痂的伤疤,“你回来的时候,让我装不认识你。我装了三年。现在你回来了,我继续装。”
林听澜愣愣地看着他。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
“你每来一次少爱一点……”她忽然低声重复了一遍刚才在街上听到的话,“现在还剩多少?”
顾临渊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不知道。”
“你心跳还认识我吗?”她抬起头,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里。
巷口的风吹进来,把库房里那盏微弱的灯火吹得摇晃起来。顾临渊看着她,几乎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种沉闷而迟缓的跳动声。他想起三年前,每一次靠近她时,那种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剧烈心跳。而现在,它像一口枯井里的水,半天才滴答一声。
“认识。”他说,“但快不认识了。”
林听澜的眼神颤了一下:“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每来一次,心跳就慢一点。你回来那天,我心跳快了一次。三年里最快的一次。”
“那你现在心跳多少?”
“比正常人慢。”他平静地陈述着这个残酷的事实,“但还能跳。”
“跳到我恢复记忆,够吗?”
“够。”
“你右手又攥拳了。”她忽然说。
顾临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他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死死地攥成了拳头。他不是在说谎,他只是快压不住心里那种想靠近她的冲动了。
他把手指一根一根松开,背到身后。
林听澜看着他,忽然深吸了一口气,朝他走过来。
“顾临渊。”她叫他的名字。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念出来,让他浑身一僵,“你每来一次少爱一点,那你为什么还来?”
他看着她,仿佛想透过她的眼睛,看到三年前那个笑着对他说“等我回来”的女人。
“因为我不来,你永远想不起来。”
“想起来了呢?”
“想起来了,我就不用来了。”
“那你呢?你不来了,你怎么办?”
顾临渊沉默了很久。久到那盏灯的火焰又跳动了几十下。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想过。”
林听澜看着他,眼眶里忽然泛起了水光。她抬起手,没有去擦眼睛,而是伸过去,抓住了他藏在身后的那只右手。他的手很凉,比巷子里的风还要凉。她用力把他的手拉出来,把那些僵硬的手指一点点掰开。
“你还能来几次,我不知道。”她看着他,字字句句砸在他的心口,“但我答应你,你来的每一次,我都记着。你少爱一点,我就多记一点。你少到零,我就替你记满。”
顾临渊彻底愣住了。他感觉那只被她握住的手,皮肤底下似乎有什么微弱的电流窜过。那是一种极其陌生,又极其熟悉的感觉。就像是被抽干了水的河床,忽然被落了一滴雨。
可这滴雨太轻了,轻到他甚至不确定,那到底是真的,还是他的错觉。
他慢慢抽回了自己的手,握了一下,又松开。
“先活着。”他转过身去,声音恢复了那种没有起伏的平静,“活着才能还。”
他往外走去。迎着风,他把那只刚刚被她握过的手揣进怀里。他心里非常清楚,那滴雨救不了干涸的河床,刚才心底那种微弱的震颤,很快也会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归于死寂。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如果刚才那种感觉再多来几次,他是不是就能少忘记她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