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的、湿冷的寂静。
仿佛阴雨天压抑的风浸透了灰败的云,细密编织成潮湿冰凉的网,它们一点点聚拢过来,罩紧了肺叶,使人喘不上气。
萨拉里尔皱紧了眉,四肢像被缚住,他竭力挣扎,想用手指扼住被窒息感塞满的喉咙,强迫自己发声。
可他的世界都被阴影涂抹遍了,只剩他一个人,也洗不净身上的灰调,吐不出有温度的字眼。
像活在真空的玻璃瓶里,又被遗弃在海平面之下。
什么荆棘似的东西锁紧他的咽候,渗进声带里去,让他只能发出嘶哑难听的气音。萨拉里尔用力去掐、去扯,像徒劳的困兽落进陷阱,要将崩断的爪牙都用上撕下一块肉来,哪怕身上血肉淋漓。
“真狼狈,”有人在那个狭窄的玻璃瓶外轻笑,弹指间戏耍似的嘲弄他的无力,“软弱无能的你,拥有再强大的力量也只能等死。”
重重荆棘瞬息将他裹紧,尖锐利刺几乎刺穿心脏,深深勒进灵魂里去。
透过疯长的黑暗植物,透过扭曲了整个世界的玻璃瓶,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灿金眼瞳匿着浅薄一层笑影,乍看时仿佛神明悲悯,可那笑里分明是冷漠的。
那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太阳,是傲慢的原罪。
……那是他自己。
萨拉里尔猝然睁开双眸。
映入眼帘的是一对显然没反应过来他的突然惊醒而显得有些错愕的眼睛。
眼尾很长,略微下敛的孤度衬出几分乖巧无害。在幽寂的夜里泛着鸢尾似的紫意,像暮色渲染天空边角,晚霞中着调最浓郁稠丽的一笔。
萨拉里尔望着这双漂亮而青涩的眼瞳,思绪飘忽了两秒,才冷声开口:
“干什么?”
黑斗篷少年一脸无辜地眨眨眼,耳边一簇凝着暗紫色调的鸢尾耳坠盎然而生,随他的动作轻快晃动。
“我醒来就在这儿,有点怕……想看看你是不是死掉了。”
……一个两个怎么开口全是祝他去死。
萨拉里尔往后退了些,脊背抵上冰冷的木料,皱眉看着少年:“那你看完了?离我远点。”
“没办法嘛,我们被绑在一起呢。”少年举起左手摇了摇,粗糙的绳子将它与萨拉里尔的右手捆在了一处,绑的还是水手结,越挣越紧。
不仅如此,他们大概是身处一辆行驶的马车内部,边上还有几个昏迷不醒的男人,跟市场上论对卖的活虾似的绑在一起,呼呼大睡。
漆黑如墨的雾气攀上手腕,萨拉里尔试图操纵它腐蚀掉束缚右手的绳索,可那看起来粗砺的麻绳竟仿佛由无限空间织成,将他的力量尽数吞没进去,最后反倒是捆得更紧了。
“没用的,我都试过了。”说话的工夫,少年已经将耳坠摘了下来,用薄而锋利的尖端去割其他人身上的绳索,“而且不知为什么,只有我们手上的这根是特殊质地。”
……啧。
“那些人,你认识?”萨拉里尔看着他折腾,没有帮忙的意思——少年一开始的出现就突兀而可疑,被人莫名绑架后也显得很淡定。
或者说他本身就是冲着外面那群人来的,根本没有想过掩饰自己的不同寻常。
至于那些卖惨的话,纯属放屁。
“应该是‘牧羊人’?”少年垂着眼摆弄手上的粗绳,脸上的神情给人一种他很专注的错觉,“依靠人口生意过活的一群贩子。”
萨拉里尔是真没想到,在自己漫长的人生里,还能碰上被人贩子药倒这种魔幻经历。
他冷着脸起身,在拥挤的空间里甚至直不起腰,还把少年拉得一个踉跄。
“干嘛啊?”少年问他。
他绷着的表情一顿,这才想起自己现在不只一个人,还带了个拖油瓶,又默然地坐了回去。
颠簸的马车却在此时停下,空气仿佛戛然而止了一瞬,而后他们就像铁皮罐子里碰撞的坚果,狠狠砸在车壁上。窗外传来惊心动魄的一阵……呕吐声。
“老大!老大你没事吧?”惊呼声此起彼伏,在萨拉里尔的听觉世界乱作一团,接着不知谁吼了一嗓子:“老大晕车了,快拿水来!”
萨拉里尔:……
他麻木地听着这群二臂慌乱而嘈杂的脚步声真诚疑惑——这群人口贩子其实没有智商的对吗?
那位晕车的老大气若游丝地发号施令:“扶我……去河边……”
少年扒在狭小的窗边往外望,悄声汇报:“他们走了,但还有两个人看车。”
萨拉里尔眸光微动,在黑暗里像乍现的刃光。他扯着捆缚两人的绳索将人拉过来,淡声道:“出去看看。”
“门被封上了……”
他话音未落,诡谲黑雾如同巨影,转瞬淹没了视线。整个人仿佛被罩进一个不透光的塑料袋里去压扁,世界在变形中翻转,那层膜揭开后,已然到了马车之外。
少年无声地抬抬眉梢——有点厉害啊。
他们此刻站在马车顶上,两个黑衣人专注地低声交谈,丝毫没察觉到他们的存在。
“一会儿麻烦闭上嘴。”
男人音色冰冷,尾音收得极轻,显出些散漫的不近人情。还没等对方应答,便略微勾了勾手指,像是号令群臣的君主亦或攥着盛大交响的指挥家,雾气在身后喷涌蓬勃,万千黑蛇倾巢而出。
虽说他已经威胁似的命令自己闭嘴,可少年看这架势,还是慢吞吞地开了口:“可是你杀了他们的话,我们也会被发现啊……”
气势汹汹的浓雾刹那顿住。
“你怕他们?”萨拉里尔语气里多了丝困惑——对于弱者的纯粹困惑,比他讥诮别人时听着还嘲讽。
“......我以为我们的思路是一致的,先生,打晕他们,换上他们的衣服混入这群牧羊人中,找到解开这东西的方法。”少年晃了晃被绑在一起的两只手,轻笑一声,“还是您认为这样行动比较方便?”
萨拉里尔一向奉行的是力量至上原则,不紧不慢道:“为什么不是逼他们的首领把解开绳子的方法说出来?”
“如果他不知道呢?牧羊人是庞杂而系统的组织,这群人上头还有更大的头领,头领上头还有头领,只有深入这个组织,才能确保找到解决方法。”
萨拉里尔撩起眼皮,眸光轻飘飘落在他身上,不由多打量了这个少年一眼。
“还是我去吧。”少年无奈地叹了口气,耸耸肩膀,耳畔那点幽冷的紫调亮起莹光,破碎光点轻盈如白鸽羽毛。
他抬手一抓,一柄通体剔透如同紫水晶的轻薄利剑成形,剑柄是一朵盛放的鸢尾。
他敏捷而静悄地跃下车顶,顺带捎上了个萨拉里尔,接着以与身形完全不符的暴力一脚端在其中一个黑衣人的后脑勺上,借重力将对方蹬晕在地,身后黑斗篷被风舒卷开张扬弧度,墨色淋漓,又像展翅欲飞的飞鸟羽翼。
另一个黑衣人愕然瞪大眼,张嘴便要叫人,喉间却悄然抵上一柄比匕首略长几分的利剑,璀璨剑身明晃晃映出少年人的眼瞳,笑意转冷,眸色湮没成寂静的暗紫,如同将要熄灭的夜空。
“小声点哦。”他浅笑着说,表情又再度明媚起来。
然后“嘭”地一声,将对方的脑袋怼到车壁上。
简洁高效,利落得像天生的暗杀者。
萨拉里尔就倚着一旁的树干,漠然地注视这一切,指尖慢条斯理敲击着膝盖,一下一下,像在计时。
下一瞬,凌厉闪烁的剑刃破空而来!
他的瞳孔轻微颤栗了一下,却再没有更多情绪流露,不躲不避,静若处子。
冷锐的紫色利剑钉穿他的兜帽,直直嵌入树干。
灿金发丝随迅疾的风狂舞,像盛大的金色朝阳泼洒漫天灿烂辉芒,长发缠绕散落,编织着海底妖精一般啖人心魄的华丽史诗,那种耀眼的美可以把整个世界都点亮。
萨拉里尔拨开遮蔽视线的发丝,平淡无波的瞳眸里倒映着少年的笑颜。
身前传来沉重身躯倒地的声音。
两个黑衣人,都是魔法师,在少年手下甚至没有撑过三分钟。
也许只有“刺客”这类词汇才能与他的迅疾静谧相匹配。
“萨拉……里尔。”少年呢喃似的轻声吐出这个名字,像是嚼着太妃糖的尾音微微上扬。他弯起眼梢看向对方,亮晶晶的紫色溢出来,指间却握着那柄冰冷的利剑,“真是个了不得的名字。”
那双色彩夺目的眼眸垂下,睫羽也是纯粹的灿金色,瞳仁漫不经心地瞥着他,唇角却渐渐挑起一抹阴郁的笑,使人联想起冷血动物注视猎物时,微微收缩的森然瞳孔。
“很好,我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但在那之前,是否该互通姓名以示礼貌呢,”他刻意顿了两秒,悠悠继续,“这位……”
“圣子大人?”
没有温度的修长手指游蛇般附上少年缠满绷带的右手,轻轻一扯,像零落一地的白鸽羽毛。
血一般灼烫的数字“1”烙刻于手背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