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德二十三年,成德帝驾崩,传位太子黎策。不久,太子遇刺身亡。
唐氏一族拥立旭王黎封登基,改年号永丰,自此唐氏掌权。
永丰元年,容贵妃难产,一尸两命。
永丰七年,唐皇后诞下嫡长子。同年,西北府独立称国,国号祆芪(xianqi),两国战事不断。
永丰十五年,两国休战,祆芪向大安称臣,开始和平往来。
永丰十七年,策军榜首次施行。
铁窗紧锁,壁垒森严。
兰州监察署的大牢人丁稀疏,最里一间关着个神采英拔的黑影。
借着幽暗的火光,他正在看书——《本草经集注》
“哐——”
门锁打开,一个黑色行衣的男子提着个食盒进来,仔细看去,两人穿着一样的衣服。
“老大~开饭了。”
原来里面关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兰州监察署提察长穆连雪。
“谢了。”
来人名唤小五,进提察部一年,年纪小,性子活泼,却爱唠叨。
“老大,这里边太黑了,伤眼睛,先别看了。宫里来的信官估摸着快到了,你很快就能出去了。”
穆连雪把书合上放到床上,语气淡淡:“都传到宫里了?”
“可不是吗,也不知道是哪个谄媚小人告嘴这么快。”小五气愤地咬牙,老大可是他从小的偶像,如今受了天大的冤屈,他真想扑上去咬死那个姓李的!
“无妨,人各奔前途罢了。”
监察署的厨子手艺了得,小五把饭菜摆到桌上,闻到了浓浓的香味,民以食为天!于是他轻车熟路地从包里掏出自己的碗坐下来。
穆连雪拿起筷子,才想起什么,“人醒了?”
“醒了,一个时辰前醒的。一醒就嚷着要找你,被周大人拦下了。”
一日前,巡检御史来到兰州,本该有兰州府出面迎接,不巧上任州长贪赃受禄刚去京城大牢喝茶去了,新任州长又迟迟未定,这事就落到监察署头上。
往日朝廷监察司派人寻访都是穆连雪负责接待事宜,周署长以为这次的御史不会比监察司的人更难对付,加之他也有意提拔,就让穆连雪全权接待。
岂料,那御史李荣福的形象实在太令人难以捉摸,又没穿官袍,刚到这里就被穆连雪认成了公公,不过李公公大人不计小人过,到是没在这件事上为难他。
可在穆连雪述职时,李荣福那双贼眼珠子一直不怀好意地盯着他看,穆连雪被他看的头皮发麻,面上勉强维持镇定,到了晚宴就告了假逃了。
无奈,官大一级压死人,李御史还是派人把出了城门的穆连雪请回去喝酒。
李荣福仗着酒劲非要跟他攀交情,死命往他身上蹭,周钧拦不住,穆连雪顾着身份,每次都装作不经意的躲闪开,怎料这坨肥肉蹬鼻子上脸,一次比一次过分,动手动脚也就罢了,他可以忍,不想这人竟然死皮赖脸地揉他屁股,语气轻佻。
他终于忍无可忍,一脚把人踹飞出去,当场就见了血。
酒疯刚上来的李荣福当即心梗发作晕死过去,此事被随行的小太监告到宁妃那里。
穆连雪应一声,吃饭去了。
小五见他老大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不经担忧起来,菜也吃不进去了,“老大,那位可是宁妃娘娘的弟弟啊,要是圣上发难可怎么办?”
“陛下自是圣明之君。”
“可是老大,我们只是小人物,而宁妃娘娘可是圣上的心尖肉,如今又有了身孕,保不齐要出大事的啊!”
“我跟几个兄弟商量好了,大不了豁出去,不做官了,劫了狱当山大王去!”
穆连雪乐了:“山大王?到时候我还得再次请你们出山吗?”
“老大!我们说真的···”
“不可!你们本是清白人家,怎可自甘堕落。即便他身份再尊贵,我也不信陛下会纵容此等**之风。”
小五急了:“老大!如今的天下·····指不定那些小人怎么告状的呢,要是······”
一个侍卫进来:“穆提察,信使到了,正传你。”
穆连雪放下筷子:“有劳。”
小五:“老大,你都没吃几口,再吃点吧。都怪我嘴碎,耽误老大吃饭了。”
“是我自己没胃口。”穆连雪在他头上拍了一把,整理好衣冠,“吃完饭,你去把部里近两月的账本核查一遍,送到我桌上。”
“老大!”后面的话被老大一个眼神堵回去了,“是。”
秋风卷金叶,日上正中。
兰州监察署往日里叽叽喳喳,周钧周署长酷爱养鸽,人称“鸽嬷嬷”,白鸽灰鸽一查接一查满天飞。
但今日不知是被下了什么药,全部傻鹌鹑似的杵在屋顶晒太阳,偶尔有一两只不长眼的跃下屋顶沿路洒雪。
国舅爷抚摸着自己十个月的大肚子从正厅走出来,身边贴着四个尽心尽力服侍的“陪嫁丫鬟”。他“哼”一声在门口站定,屈尊降贵地瞟了一眼跪在石板上的男人。
周署长从他身后冒出来头:“御史大人,此人就是云县的书令穆沈。”
跪着的男人身着深绿色粗布长袍,即使年近半百,身形却未染半分赘肉,依旧如修竹般挺拔,脸上虽刻上了岁月的风霜,却难掩年轻时的俊朗,在一众花红柳绿中更显遗世独立。
他深深垂眸,面色沉静:“云县书令穆沈拜见御史大人、署长大人。”
国舅爷被他清新得晃眼睛:“你~就是那孽障的爹?”
穆沈以首俯地:“是。”
李荣福对他这卑躬屈膝的样子很受用,看他又长得不错,当即打起了小算盘:“知道你儿子犯了什么事吗?”
“万望大人恕罪。”
“恕不恕罪现在可不是本官说了算,陛下的信使马上就到,书令大人好生期待一下吧。若是~你与那孽障断了关系,本御史就许你荣华升官如何?”
修竹没接话也没起身。
不回答就是拒绝。
国舅爷大发慈悲地没跟他计较,扭着根本不存在的腰肢到他身前:“把头抬起来。”
旁边的周署长跟吃了黄连的哑巴一样满心苦涩,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面上还得赔着笑。
他从官二十年来第一次遇到这么臭不要脸、毫无羞耻之心的玩意。惦记自己年轻力壮的下属就算了,连年近半百的老头也不放过!
这一路从京城到兰州,还不知道祸害了多少青年才俊,简直丧尽天良!
可偏偏人家是宁妃的亲弟弟,宁妃是皇后的表亲妹妹,又是陛下身边的红人,现在怀了身孕更是金尊玉贵,谁得罪得起?
也就只有自己手下那实心眼的二愣子提察长是个性情中人,看出了李荣福内心的某种渴望,热心肠地一脚把这假太监踢成了真公公······
门外侍卫领着一个年轻的内侍进来:“禀诸位大人,张内侍到。”话音惊起了几只树枝上的白鸽。
国舅爷闻言也不管跪着的竹子了,忙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凑到面容秀气的内侍身边:“臣就知道,陛下会为臣主持公道!张内侍······”
“啪——”
一点白色飞絮从天而降,吻在国舅姥爷堆肥的富贵脸上,他当即脸色一变:“什么晦气东西?”
旁边的小太监如见鬼魅,哆哆嗦嗦举起袖子帮他擦去。
目睹全场的鸽嬷嬷暗笑一声,忍不住把自己的宝贝孩子们夸上天,忙凑近看笑话:“御史大人莫怪,这些鸽子不通人性。”
“去把这些傻鸟全都给我宰了熬汤!”
“是是是。”
张内侍整理一下被扯皱的袖摆:“诸位请先进厅。”转头吩咐侍卫,“带穆连雪。”
监察署的大厅宽敞干净,十分敞亮。
张内侍立于案桌之前,双手捧着圣旨,目视前方,一派温润俊秀,往那一站就是一副美人画,让人赏心悦目。
李国舅站在内侍左侧,时不时瞟向那幅画,端的是人模狗样、卑鄙下流,过街的老鼠看了都自叹不如。
其余人安静地站成两排鹌鹑。
一道高大的身影踏入门槛,险些挡住了室内的光线。
来人身姿挺拔,一袭墨色行衣包裹着他宽肩窄腰的挺拔身躯,尽管双手被缚,他却丝毫不显慌乱,步履沉稳。
张内侍目不斜视地看着门口。
背光下,那人面冠如玉,剑眉斜飞入鬓,一对星目深邃难测,眼角眉梢吊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风流倜傥。
看到穆沈的时候,才低下眉头,显得有些委屈。
新鲜出炉的李公公见了来人,立马又好了伤疤忘了疼地眯起眼睛。
张内侍收回目光,缓缓展开圣旨,众人立马跪坐一片。
“兰州监察署提察长穆连雪,身为朝廷命官,藐视皇家威严,公然顶撞朝廷御史,此等狂妄之徒,断不可留于朝堂。令杖责八十,即刻除去官职,不复录用。”
穆连雪愕然抬头,在一众鹌鹑中格外出众,却被穆沈一把按了回去。
难道真就小人当道吗?
天子真就昏聩无能吗?
还是,他只是小人物炮灰?
张内侍接着宣旨:“兰州云县书令穆沈,身为其父,却纵子行凶,实乃教子无方,今,罚俸一年,以示警告。”
“罪臣穆沈携不肖子领旨谢恩。”
刚失去二两烂肉的李公公听得头顶冒烟——他都失去做男人的尊严了!皇上为什么不把这个大逆不道的小子送给自己!?
刚要发作就听张美人提到了自己。
“另,传陛下口谕:御史李荣福深受委屈,赐白金盏一对,琉璃玉璧一樽······特许到宫中养伤,即日启程。巡检御史一职由中书庭陆机代之。”
李荣福偷了一眼内侍,内侍一个轻飘飘的眼神撇下来,他立刻收敛了花花心思:“是,臣领旨谢恩。”
见鬼了,这小太监气场怎么比他这个御史都大?
兰州设十三郡二十一县,监察署设在南城郡内,与云县相邻。
郡东门,李荣福瘫在马车里,身边两个白净的小太监正在为他揉腿。
马车被石子硌了一下,害得正在嗑瓜子的国舅爷咬了舌头,他低声骂了一句娘,没好气地掀开帘子往外瞄了一眼,正瞄见城门下,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靠坐在一辆马车上。
那少年眉目俊朗,身姿卓越,不像马夫,倒像个世家意气风发的小公子,嘴里啃着的白萝卜也跟着提高了几个档次。
他垂涎欲滴地盯着那个不输穆连雪的少年,生生咽了几口口水,无奈张内侍就在前头马上,断不会多停留让他一饱眼福。
任国舅爷怎么望眼欲穿,少年始终没施舍那猪头肉一眼,旁若无人地低头啃着萝卜,等马车过了城门他才抬眼看去,眼底晦暗。
等车架彻底走远,他才悠悠拿起缰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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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兰州监察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