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尊 第4章 第 4 章

刚才那声音又尖又细，还带着一股淘气。

周围很安静，树木晃动的阴影在凉亭柱子上摆动，那声音又说话了，“神尊，在人间还好吗？”

“你认识我？”

能认出她神魄的也没有几个，何况他们从不来这里。

“当然！”语气里还透着骄傲。

那东西没现身，章明妱现在凡胎肉眼，更不可能看破任何隐身之术。

“你现身说话吧，不然本尊感觉像一个自言自语的傻子。”

突然她感到自己头顶传来一阵沙沙声，她望向锥形的杉木屋顶，那里的空气好像扭曲变性，接着一团白绒绒的东西慢慢现身，幻化成一只形似幼虎的四角兽，它体型比成年狸猫大不了多少，但通体雪白，泛着微光，头上长着两幅漆黑的形似鹿角的长角。

明妱一眼便认了出来，她曾在神都养过这种神兽，小甘铎人。

眼前这只小甘铎人瘦骨嶙峋，没有她在神都时看见的那种玉雪可爱，反倒像一个有沉疴宿疾的病人，虽看不见明显伤痕，但带着病气和一股死气，即将腐烂。

章明妱虽然有一瞬间怜悯，但并不惊讶，它们在神都是低等的兽类，向来是被圈养消遣用的。

它两只血红眼睛盯着章明妱，像两颗红宝石，显得有些狰狞。

“神尊不记得我了？我曾在神尊的魈阁呆过一阵子，我小的时候神尊还抱过我。”

“看来你长大了，变样了。”

她抱过的小甘铎人比抱过的书卷还多，哪里会记得。不过看来它确实认识自己，不然不会知道魈阁。

“你怎么认出我来的？”

“我能闻出神尊的气味，这是我们独特的本领。”

章明妱表情带着疑惑，似乎是第一次听说它们还有这种本领。

小甘铎人低下头：“神尊肯定不知道，神族也没几个人知道。”

章明妱轻咳了一声，继续问道：“你怎么会来凡人居住之地？”

小甘铎人歪歪脑袋，“只有这里他们才不会来追捕我。”

“谁在追捕你？”一只小甘铎人的价格并不高，即便在神都逃跑也不会大肆追捕。

“典狱神。”

“你说谁？”章明妱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皱着眉头再问了一遍。

“无极...琼都的典狱神。”小甘铎人声音尖细，有些颤抖的重复。

神川有十四都，无极琼都是其中之一，准确来说，它是地下海中央的一座孤岛，由怀灵荒祖的古结界守护，是个与世隔绝，荒芜萧凉的地方。

明妱从不曾去过那里，听虚焐天尊说，那是只有触犯神族最高法律的神族才会去的地方，是一座惩罚罪大恶极之人的监狱。

无极琼都只有两类人，典狱神和犯人。

但鉴于明妱自小以来都生长在神都，所以至今不曾见过典狱神，只听闻是一群神咒极其厉害的神族。

明妱打量眼前的小甘铎人，怎么都不能把这样一个低等的神兽跟神秘的典狱神联系在一起。

在好奇打量一圈它后，她蹲了下来，试探的问：“你一个兽屠杀了整个碧鸢神族吗？”

小甘铎兽闻言瞪大双眼，血红的眼睛像要滴出血，脸上露出震惊和愤怒的喊道：“什么呀！我才没有！”

明妱点了点下巴，“是呀，那他们怎么会逮捕你？你犯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

小甘铎人头低了低，“说起来，这件事还跟神尊有关系。”

“跟我有什么关系？”

小甘铎人抬头看她，眼前苍白的少女一点也不像它曾见过的神尊，但它的嗅觉不会出错，这个气味就是梧尚的味道。

“神尊死后三百年，我就在神都流浪，有一天，我在外觅食，突然一队燕尾找到我，将我捕了回去关起来，他们擅自摄取我的神念，看了许多关于你的记忆，但他们看后，似乎不满意，又审讯逼问了我许多问关于神尊的事，我如实说了，毕竟我与神尊接触不多，能提供的信息实在有限，他们便没有再追问，过了几天后，他们将我带出笼子，我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走了，但没想到，外面等我的是...是典狱神。”

明妱此时感到自己周身空气好像冻结了一般，她颤抖的问：“你说，我死了三百年？”

小甘铎人显然没想到她的关注点在这里，“神尊自己不知道吗？”

明妱确实不知道，毕竟她死后一直处于混沌状态，直到在这副凡人小姐的身体里醒来，她一直以为从她死到现在，不过才几个月时间。

“神尊，没想到你死后还能给我带来这么大的麻烦。”小甘铎人带着幽怨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她的耳朵里。

明妱震惊着看它，“我也不想！”

“小姐！”怜香拿着披风匆匆从廊下过来。

明妱转头去看她，耳边‘噗’的一声，小甘铎人消失了，但明妱知道，它就在附近，很可能就在她肩膀上，因为她感到自己左侧肩膀因为一股无形的重力微微一沉。

怜香走近后，莫名其妙的看她一眼，又向周围看了看，像是在找什么，“小姐，我怎么听到你刚刚在说话，有人来过这里吗？”

“没有，我自言自语呢。”

怜香看傻子似的看了她一眼，随后将披风一抖，准备给她披上。

明妱抬手阻止，“我现在感觉不冷了，不用穿了。”

“不冷了？真的吗？刚才还脸色苍白发冷汗。”

“那是刚才，我现在觉得很暖和，像穿了毛皮大氅……呵呵……”

怜香又将披风搭在胳膊上，嘟囔道：“奇怪……”

繁星密布，夜晚宁静，廊下的那些鸟雀睡了。

初云阁里也熄灯睡下了，明妱躺在帐子里，双眼睁得大大的，一点也没有想睡的意思，她枕边蜷缩着一只皮毛雪白的动物。

怜香在外间守夜，她不敢太大声，“你有名字吗？”

“神尊以前给我取过一个，叫七七。”

“七七？”

“对，神尊当时说，我是你收养的第七只小甘铎人，所以叫这个名字。”

明妱挠了挠脸颊，确实是有这么回事，她记得这个事，却不记得这个事的主角。

“你继续讲讲我死之后的事行吗？”

七七轻轻叹了口气，“神尊死后不久，虚焐天尊也力战而亡，神都自然被典羌教司接管，教司推举了慵花神尊做天尊...”

明妱望着帐顶，陷入回忆。

慵花...

明妱对他的印象较为模糊，只知他是夏泗六族的后代，虚焐天尊在位时，慵花的职位是神教司的首席执法神，掌管神族后裔之事，各系神族的踪迹他都了如执掌，但凡有神族做出越界之事，不管在三界何地，神教司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只不过嘛，他执掌神都的第十年，就卸任了，对外宣称是身体不适，要闭关修炼，不能担任此重任，神尊也知道，我们小甘铎人之间相互有联系，夏泗宫的小黎就是我的好朋友，神尊猜它在夏泗宫看见了什么？”七七的语气透着骄傲。

明妱回神，笑了笑：“哦？看见什么？”

“小黎在夏泗宫只能在后花园行动玩耍，夏泗族人从不让它去别的地方，可是有一天，他在后花园见到一个在夏泗宫久未露面的身影，你猜是谁？”

“我猜是你马上要被我丢出去。”明妱威胁的对七七眨了眨眼，月光从窗外洒进来，锦帐中昏暗模糊，但明妱知道，小甘铎人定然能清楚看见她脸上的表情。

“好好好，神尊别生气嘛！是慵花神尊的妹妹，龙湘神尊。”

“龙湘？！她不是早被关进无极琼都了吗？”

这事在神都影响恶劣，也是夏泗六族几万年来唯一的污点，龙湘，一个与魔族暗通款曲，污染神族血脉的叛徒。

慵花身为神教司的执法神，其妹知法犯法，本以为他会为妹妹求情，但他审判公正，大义灭亲，龙湘则被一道神旨关入无极琼都，定了永生监禁之罪。

“是呀，后来没过多久，慵花神尊就推病卸任了，到如今小黎都没再见过他，至于龙湘神尊，除了当时在后花园的一眼，也再没见过了，它还以为是自己当时看错了。”

外间一阵窸窸窣窣，明妱赶紧将七七塞进被子里，假装熟睡，不一会儿，怜香掀开帐子，嘀嘀咕咕道：“明明听见说话声...”

待安静下来后，明妱也确实有点困了，她将七七捞出被子，小声道：“我要休息，你若想到处看看，记得隐身，别弄出大的动静，吓到她们。”

她吩咐完，就闭上眼睛，思绪陷入沉沉的黑暗中。

次日，明妱醒来，并未看见七七的身影，猜想它去玩儿了。

她想到七七瘦弱的样子，也不知道它在无极琼都受了多少苦，昨天还没有问它，怎么从无极琼都逃出来的。

怜香进屋服侍她起床，满脸的欲言又止，但最终没说什么，既然她不问，明妱也懒得解释。

正在吃早饭时，府里的老嬷嬷进来，她昏黄的眼珠在看到明妱后，又瞬间露出怜悯，明妱早就习惯这种眼神，问：“嬷嬷，有何事？”

“三小姐，老爷请你去正厅有事，大小姐和二少爷也都去了。”

嗯，章明妱老爹，章继甫，一个只顾生意不顾家庭的商人，死了正妻后，也没再续弦，有两房小妾，至今也无所出。

明妱记得，在自己下不来床的期间，他只来看过自己两回，且都匆匆来匆匆走，连当时紧张备考的章苔晚都每五天来看一次，更别提几乎每天守在自己床前的章烟凝，就是这样的一个父亲，也不知道找她有什么事。

“我收拾下，马上就来。”

老嬷嬷领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