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章府套了车,点了两个仆从一起出门。
怜香与腾情在车旁轻声交谈。
坐在马车里的章明妱和章烟凝手挨手,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妱儿,今日正好是灯节,你看。”
章烟凝拉开车帘子,章明妱也向外看了两眼,两旁都是行人,偶尔经过一些卖花灯的小摊,还未等她看清灯的样式,马车就呼啸而过了。
“姐姐,我们去哪儿?”
章烟凝放下车帘,慢慢道:“篓园太湖泛舟,你病了两个月,带你出来散散心。”
她沉吟道:“明年我就去金陵了,府里没人照看你,我始终不放心。”这话自从她定亲以来,说了不下十次。
章明妱照常安慰:“我没事的,姐姐。”
到达篓园已近掌灯时分,两人下来了马车,怜香和腾情服侍两位小姐进入园内,马上就有两位妥帖的中年妇女迎面接应。
“二位姑娘有礼。”这两位妇人行礼拜了拜,在灯火照耀下,妇人身上的绸缎色泽鲜艳,富贵逼人,她们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厚重的脂粉仿佛在拼命掩盖年龄带来的痕迹,只可惜两人经常微笑,导致眼尾和嘴角的纹路在脂粉下显得更加深刻,像是木偶一样被拼出来的五官。
章明妱被怜香搀着,走在章烟凝身后,她昂头越过章烟凝的肩头去看两位说话的妇人。
对方仿佛似有所感,本来在看章烟凝的四只眼睛突然齐刷刷的看向章明妱。
章明妱感到不舒服,她将目光挪开,去看周围一些假山竹林,这些景物将篓园里面的风光全数挡住,几条石子小路蜿蜒幽深,傍晚的灯火不算明亮,像月光底下的萤火虫。
“好了,妱儿,我们进去吧。”章烟凝反手牵住章明妱,跟这两位妇人向篓园里面走去。
太湖泛舟的多,花灯沿河漂浮在水面上,湖对面伫立着一座楼阁,名唤甲祭楼,不过今天好像被谁包场了,楼外站着些篓园的仆从守着,一一向不明情况的客人解释着什么。
篓园很大,除了甲祭楼,还有些房屋沿湖分散,山上也有一些。
章明妱跟着章烟凝进了一间小阁楼,两位妇人上了茶和点心就退下了,留了园内一个小丫鬟伺候。
章烟凝又吩咐腾情去买些花灯,腾情问她要什么样式的。
“兔子,鲤鱼,凤凰的皆可。”
腾情领命去了。
章明妱伏着栏杆向外眺望,暮色渐沉,灯火的微光变得明亮起来。
“她们晚上赏花吗?”章明妱自然是问得今日在太湖办的赏花宴。
“晚上赏花才别有风趣呢。”
她们的正对面是一座小吊楼,楼下是一片花圃,周围几盏灯笼在微风中晃荡。
楼里几位小姐时不时探出脑袋,聚在窗边对着花圃轻声交谈。
章明妱观察着对面,觉得有趣,这些世家小姐她平时是很少见,章烟凝见得多,也结交过一两个不在意章府商贾出身的世家小姐,可也不知怎么,章府与金陵城谭家结亲了,章烟凝就要嫁过去了,章台晚也过了乡试,成了举人老爷,章烟凝反而没与她们来往了,以往她常去的各种宴会,也没了她的身影,不然如今在对面小楼的,恐怕就有章烟凝。
章烟凝坐到章明妱身边,也向对面看了看,没说什么。
章明妱指着对面一个红色,花叶细长的花问道:“那是什么花?”
章烟凝仔细看了看,沉吟片刻,好像答不上来,反倒是一旁的怜香走上前来,不确定道:“好像凤尾鸢。”
章明妱看着那细长火红的花瓣,在灯火下流光溢彩,确实颇像凤凰的尾羽,不禁点了点头,觉得这名字挺贴切。
章烟凝也问:“你认识?”
怜香笑道:“幼时在老家的山上见过几次,只是城里少,而且这花长的偏,花朵又小,不适合装饰,所以没什么人采回家的。”
章明妱撑着下巴,“这样聚成一片长在一起,倒很有气势。”
怜香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但这花有些邪乎。”
“什么意思?”
章烟凝和章明妱同时好奇的看着她。
窗外起了一阵凉风,灯火在风中明灭闪烁。
“以前带着家里的狗上山采花时,它遇到这种花都会狂吠,起初我们还以为狗是看见别的东西才这样,可之后很多次,它只对着这花叫,所以当时我们都认为这花邪乎,不吉利,就更不敢采回家了。”
章烟凝听后反倒嗔笑道:“不会是你这鬼丫头编故事吓我们吧?”
怜香噘嘴委屈道:“大小姐,我哪儿敢呀。”
“灯买回来了。”这时腾情进门,手中提着四盏形象各异的花灯。
章烟凝拉着章明妱,“好了,别在这里研究花儿了,咱们去泛舟放灯。”
四人来到湖边,早有安排好的船夫在等候,怜香和腾情先上船将花灯放好,返身又去搀扶自家小姐,待四人都坐好,才慢慢将小舟向湖中心荡去。
湖上飘着各种大大小小的船,灯火的倒影在湖面闪出波光粼粼的光晕,煞是漂亮。
章烟凝指着四盏花灯,对章明妱道:“妱儿,你先挑个喜欢的。”
刚才在想凤凰,她顺手就挑了一个凤凰形状的。
小船慢慢悠悠,章明妱觉得很有趣,这是她第一次坐在水上行驶的船里,她盯着水面的波纹,伸手捞了捞湖水,冰凉柔和的触感让她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好了,咱们放灯吧。”章烟凝出声将她思绪拉回。
四人各自倚靠在船的四角。
章明妱看了看手里的花灯,又抬头看湖对岸,有很多姑娘放灯前默默闭上眼睛,嘴里默念着什么,随后一脸希冀的望着灯飘远。
章明妱不打算问章烟凝她们在干什么,不然她姐姐一定会一脸不解加疑惑的反问她是不是失忆症又犯了。
她进入章明妱身体里两个月了,好不容易才搞清楚一些凡人的礼仪规矩,适应了章明妱的身份,不想再被人全天担忧的照看着了,那感觉就像自己是一只刚会化形的罗鸟,食物都要人喂到嘴边。
“许了什么愿望?”章烟凝不知什么时候坐到自己的身边。
章明妱看见章烟凝的莲花灯已经飘远了,自己的凤凰灯也不知何时放到水面上,左右晃荡。
章明妱脸上有一瞬间空白,许愿?她还从未许过愿。
章烟凝见她没说话,狡黠一笑,“是不是不能说的愿望?”
章明妱干笑一声:“姐姐许的什么愿望。”
“我希望家人能平平安安,知忱仕途坦荡,你能快快乐乐。”她说完有些不好意思的偏过头去。
章明妱轻轻挑眉。
“啊————”,一声惊叫从不远处传来。
章明妱被突如其来的叫声吓得微微一抖,是个姑娘的声音,她和章烟凝忙看向叫声来源处。
怜香和腾情也笼了过来。
对面湖岸边围了一圈人,灯火巍巍,人头攒动,章明妱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事,只听见一阵女子的呼喊和人群熙熙攘攘。
章烟凝赶紧让船夫靠岸,四人来到岸上,从行人的零星交谈中得知,是有人落水了,但已经被篓园的仆从救了上来。
章烟凝牵住章明妱的手,“妱儿,咱们回吧,今夜想来不太平。”
章明妱有心去看看热闹,但也没法,只得转身跟着她往回走。
鹅卵石铺的小道有些昏暗,篓园的景观层层叠叠,雾里看花,走几步一片竹林和假山石,道路弯弯绕绕,左遮右挡,章明妱跟在她身后,闷头走路,耳边时不时传来一些夜晚的虫鸣声。
接着一阵交谈声从不远处传来,还没等章明妱看清楚,她们两拨人就相逢在狭窄的鹅卵石小路上。
一时间双方都静下来了。
章烟凝放开章明妱的手,屈身行了一礼。
章明妱从她身后探出,只见迎面站着五六位年轻的姑娘。
章明妱觉得今夜篓园的灯火从未如此明亮过,这群小姐绫罗宝钗,如夜里明珠,光彩照人。
就是刚才在小吊楼上赏花的其中几位姑娘。
“章家小姐?”其中开口说话的是被簇拥在中间的一位淡紫色衣衫的小姐,黛眉微挑,将刚才还在谈笑时的神情收得滴水不漏,摆出一副微微惊讶的模样。
她缓缓上前了几步,似乎并未看见章烟凝的行礼。
借着昏昏的灯火,章明妱看见她明眸在自己和章烟凝身上逡巡了几圈。
“岳小姐。”章烟凝轻轻的唤了一声。
突然那群娇小姐中有人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
“章小姐也来赏花吗?怎么刚才未曾在沽楼看见你?”一位穿粉白襦裙的姑娘用粉帕子掩着口鼻,似乎怕人家看见她微笑的样子。
章明妱还是头一次听见这么尖细做作的笑声,不由多看了她几眼,那姑娘圆圆的眼睛水润明亮,很是无辜的样子。
“岳小姐好像没请章家小姐吧?”另一位姑娘接话道。
被称作岳小姐的紫衣姑娘并未答话,唇边挂着微妙的弧度。
“那章小姐今天来篓园干什么的?自从你与金陵谭家结亲,就没再赴任何宴会,我还以为你不屑这些呢?”粉衣姑娘又说。
“我带舍妹出来散心的。”章烟凝平静道,她微微抿着唇,眼睛并不直视她们,似乎并不为这些话所动。
那几位小姐的目光都投到了章明妱身上。
当她们打量的目光投过来的时候,章明妱并未感到局促,也没有任何不适,她朝那位看着她的岳小姐抿嘴一笑。
“这就是章府那位病恹恹的三小姐呀,果然闻名不如见面。”那位粉裙姑娘又说话,她一说完,周围一圈小姐都嗤嗤低笑起来。
章明妱自然明白她们笑什么,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定然跟她们有天壤之别,苍白消瘦,穿着简单的白罗裙,仿佛随时要倒下去。
但这也不能怪她,这副凡人身躯能忍受得住她的神魄已是不易,能站起来走路说话就是奇迹了。
“舍妹只是偶感风寒,如今都已痊愈,赵小姐还是莫要听信谣言。”她难得抬头,盯着那位粉裙的姑娘,目光中似乎闪动着小火苗。
那位赵小姐被她看得一怔,嘴角僵直,并没有再笑。
岳小姐嘴角发出一阵轻哼,漫不经心道:“各位妹妹,咱们还是去看看我家嫡姐的情况吧,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她说完,美艳的脸颊绷紧,桃花目微微眯起,倨傲的看着章烟凝。
这条鹅卵石小道狭窄,她逼视的目光再清楚不过。
章烟凝牵起章明妱的手,往旁边草地退去,让她们一行人先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