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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子之死 第26章 清垣心境愈明晰,天雪灵堂见人心

作者:匿名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06-17 01:11:51 来源:文学城

初黛的眼神暗了几分,幽幽开口,“我要掀了天雪府,弃了天雪姓,断绝与天雪世家的一切关联。”她要冠回自己的姓氏,从此,与圣京世家,不再有任何关系。她即便要死,也要清白地离开这个世界,去见母亲。

“好,我帮你。”董夏清垣坚定的语气,就好像是帮她再烤一条鱼那样简单轻松。

初黛却暗自腹诽,他这是等不及要取自己的命吗?他生怕她一个人短时间掀不掉天雪府,是吧?所以,就连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他都百无禁忌地要帮她?“不,不必吧。这件事若是将董夏氏的力量牵扯进来,你只怕要应付更大的麻烦。”最重要的是,他要是全程介入,她还怎么找机会逃命?

岂知他笑了笑,将她吃完的鱼刺接过,又从怀里取出干净的手帕帮她擦手,低着头极致细心,“有我在,你只需要考虑自己想做的事情。其他的,我会善后。”

初黛呆愣在原地,痴痴地看着自己的手落入他的大手中,看着他垂首耐心轻柔地为自己擦手,一时间忽然感觉如坠迷雾,像是在做梦。她暗暗咬了咬自己嘴里的肉,嘶——疼得要命!!这竟然不是梦?!董夏清垣不会是上次被她药坏了脑子吧?

她的目光顺着自己的手游移到他骨节分明的手上,又顺势流连至他精致的侧脸上,一时间,她忽然感觉自己呼吸都乱了几分,连脸都倏地烫了起来。这会,她才猛地回神,一把抽回了自己的手,“你,你不,不必如此。我,我说话算,算话,这一次,绝不会跑的。”

天杀的狗贼,就为了她这条不值一提的小命,居然纡尊降贵对她使起了美人计?稳住,稳住!他再动人心魄,也不值当自己付出一条命去。

董夏清垣抬头望见她脸上的红晕,心微微一动,似是酥麻了一半,情不自禁地想伸出手去触摸,却忽然被一道声音打断,“主子!您怎么在这!”

自时狐府外一分别,止风就被派出去公干,没日没夜地追踪查探,一口气都不敢歇,就更别提回董夏府面见亲主子了。可今日他方查到这附近,却不想竟遇到了自家主子,这可不乐坏了他。他满脸兴奋地往这边冲过来,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暗处西旻给他使的眼色。

“主子,这一回属下可是不负……”止风兴奋的表情在看到董夏清垣身后的人后,彻底僵住,连话头也是立时打住,神情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生生转为震惊,“主子!您怎么跟她在一块儿啊?!”这两日他虽忙于正事,但也没少听说天雪府的奇闻轶事,这个女人连自己的亲舅母都给害死了,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啊。

董夏清垣皱了皱眉,唤了西旻出来,让他先护送初黛回落雪别院休息,才又望向止风,“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说到正事,止风忙正色起来,“回主子,这一回,我们定能擒获此人!”他胸有成竹地往山林西边一指,继续道,“此处山林西侧布有阵法,经属下亲自带人摸排,可以确定,当日大世子接见之人,定是藏身于此。只是,属下不敢擅自打草惊蛇,这两日一直守在山下,只待里面的人一经冒头,便可擒获。”他原本想着等亲自抓到人便可回去邀功了,却没想到今日竟会在此遇见主子。

听完止风的话,董夏清垣并没有多少欢喜,反而眉头蹙得更深了。这时,一名身着深色劲服的侍卫上前来报,“禀主子,统领,林中出来了一位姑娘,修为中等,警觉非常,可是立即擒下?”

止风正要下令抓捕,却见董夏清垣抬起了手,“不必,派个身法轻便的去跟一跟,看她去做什么,回来向我禀报,其余的,都撤了吧。”

那侍卫领命退下,止风却是大为不解,这一回他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耗了好几个日夜,终于找到了那人的落脚点,主子却不抓他了??

“瞧你这一身味儿,从今天起给你放假,好好歇几日吧。”董夏清垣随手扔给他一袋金叶,“下面的兄弟也辛苦了,你去好好犒劳一番,让他们也歇两日。”

止风捧着一袋金叶风中凌乱,主子这是怎么了?查了多年的线头眼看就要现身,主子竟然放弃了??难道主子不想见亲爹了?

另一边,天雪初黛再次来到了落雪别院,心里却一直不太安定。上一次,她是被抓过来的,全身大绑,可这一回,自己是坐着奢华无匹的马车,大大方方地从正门进的,虽然两次待遇千差万别,可是在她心里,自己的处境却分毫不差,不都是被人拿捏?可叹上一回,她还是有自保之力的。

也不知道这个董夏清垣到底吃错了什么药,怎么非要跟她过不去,自己一个一只脚已经踩进了棺材的人,对他来说,就真的有那么大的危险吗。

而此时,董夏清垣在另一个房间听着手下汇报时,却陷入了比天雪初黛更大的不安当中。他挥了挥手,退下了一众下人,只留西旻在侧。“你说,这次来的,应该就是他吧。”

西旻很少见主子这么低落,但身为跟随主子时间最长的人,他对主子的了解,比起另外两个,还是多了一些,“主子是担心初黛女君跟他的关系吗?”

昨日,他将天雪府发生的一切整理汇报,后又再次回到乱葬岗蹲守一夜,才从一个过路菜农的口中得知曾有一架马车驶入过乱葬岗。他根据这一点线索一路追踪到了城外一处荒野山林间,却无论如何找不到有人居住的痕迹,差点就要放弃。可主子却死活不信,他自亲眼目睹了息仪神珠里复现的场景后,周身气压就低得吓人,就连说话行走,都似在时时散发着阴冷寒气,这个时候,谁也不敢多说一个忤逆的字。主子不顾大世子的禁令,私自闯出了祖祠,亲自进了山,一个一个山头翻找,一处处险洞深入,寻了一整日,就差把整座山的地皮翻过来了……他敢肯定,要不是今日终于找到了还活着的初黛女君,主子他真的会将那座山彻底翻开,挖到地脉里去。

至于另一种可能,他现在真的是想都不敢想了。身为时时刻刻跟在主子身边、如影随形的影卫,他要是到现在还看不出主子的心意,那还真是白长了一双眼睛。可是,主子这身份……那日董夏芫茜临终之言,作为影卫的他,自然是一字不漏地听到了。

不过,他可不知道什么真的董夏清垣、假的董夏清垣,他只知道,他自离开影族的那一刻起,跟得便是眼前此人,至于其他,都与他无关。

“我记得我在她面前第一次提到董夏清垣这个名字时,她眼中那惊诧又复杂的情绪。”

董夏清垣似乎有些挫败。活这么大,他好像一直处在飓风的风暴眼中心,看似平静安稳,实则时时刻刻都有倾覆丧命的危险。如今,风暴眼出现了一个豁口,他却不知道,这是可以逃离风暴的绝佳机会,还是会提前带来覆灭的致命诱惑。这些日子里,他与她初识以来的每一帧画面都在脑海里循环上演,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反应,都深深刻进了他的心里,所以她任何的细微情绪,在他的脑子里,都显得那样明显。

所以,他敢确定,“他们是相识的,虽不知是怎样的前缘,却可以确定,是值得他冒险出城暴露自己的情分,是值得他耗费无数金银请黑市市主亲自护持的感情。”

得知在乱葬岗带走初黛的人,与此前会见大哥的信使很可能就是同一个人时,他心里便瞬时警铃大作,被一种毫无来由的危机感满满充斥。天雪初黛在落雪别院时,曾对他用过验息法,说明她此前根本不知自己的身份,也绝不可能知晓董夏氏多年前的安排,可是她却认识真正的董夏清垣,准确一点来说,是曾经认识。所以,这个受父命进京的信使,这个能及时出手营救初黛的人,极有可能是他,也,大概只可能是他。

所以,他才及时收手,不再强逼对方现身。他不敢相信,甚至不敢去确认,因为他还没有做好准备去面对那个人,那个极有可能只需要一个露面,就抢走自己一切的人。虽然这一切,在今日之前,他都从未觉得不可失去,甚至在数日之前,他都以为自己厌恶这一切,厌恶这个假身份,同时也厌恶那个狡猾的女人!

可现在,在面对可能即将失去的瞬间,他突然生出了强烈的占有欲,无论是这个身份,还是天雪初黛,他都无法忍受失去。只要一想到可能失去她,永远见不到她,他就痛得好像无法呼吸了。

尤其是现在,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曾经属于那个人,他喜欢的人,可能也属于那个人,一想到这一点,他就愱度得快要发疯。

初黛是他喜欢的人么?

是的,在亲眼看到天雪初黛被毒杀的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虽然他还不甚了解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对她上的心,但他知道,自己决不能忍受失去她的世界。可是,在她的心里,自己又是怎么样的人呢,是偷换他人身份的小人,还是被蒙骗做替身的倒霉蛋?亦或是,总是欺负她的陌路人?

西旻抿着唇,实在看不下去主子这副未战先怯的卑微之态,“主子,您是不是关心则乱了?若是初黛女君真与那位有情,怎么会这么多年孤身一人留在圣京吃苦呢?何况,初黛女君不是说,‘不想掺和你们董夏氏的事’?她还一直以为您因为这个身份密辛要灭她的口呢,就这样,她都没有向那位求助,也没有提到过那位一次,说不定,那位也只是一厢情愿。”他话说完,立即察觉到主子的神色变化,又立即补救,“我倒觉得,初黛女君对您倒有几分不同。再说,咱们现在这可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的肯定是您!”

“当真?”董夏清垣知道西旻推测得有几分道理,他自己也并非完全没有意识到那些,只是,他现在被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患得患失之感蒙住了心,头一次怀疑起自己的能力来。加上,他现在知道自己根本不是什么矜贵的世家子弟,甚至身世都不清不楚,这样的他,真的能喜欢她吗?

西旻暗自叹气,这么些年,他还是第一次在自家主子的眼中看到如此不自信的色彩,“主子,以初黛女君的身份来说,您要是真的世子,只怕可能还会更难办些。再说,你是谁很重要吗?我西旻跟随的是您,便认定的是您这个人,与其他那些外在的虚名与冠冕都没有关系。您喜欢的是初黛女君,难道会因为明日她改个别的名姓就不喜欢了么?”他不晓得说什么大道理,便就拿当前的人物情况给他举例,希望主子能跳出心中的迷障。

是啊,名字不过是代号而已,他究竟姓甚名谁,有那么重要么?重要的是,他就是他自己,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要做什么,能做什么,他知道自己喜欢谁,要保护谁,这些才是最重要的,不是么?他已经偏离了原本的人生轨迹十余年,难道非要走回那条路上,他才能继续人生么?

不,他那未知的过去,只是过去,而他清晰的现在,才是现在,不论他原本是谁、他以前是谁,他现在的模样,便是真正的他。至于他原本是何身世身份,对于他是怎样的人,要做什么样的人,又有什么影响?

他醍醐灌顶般站了起来,抬脚就要往初黛的院子走去,却又站定原地,“既然那位请了榭九洲来保护阿黛,那么我们干脆也请他帮忙出手,岂不一举两得?”如此,董夏氏的暗棋正好可以趁机撤回来,也不至于将这件事演变成两族间的对立大事。

西旻见他走出了身世迷障后,立马又变回了以前那个足智多谋的主子,很是欣慰,“属下这就去办。”

天雪府女主人薨逝,丧仪规制本该最高规格,可近日的天雪府却冷冷清清,十分低调,只正大门处与前厅附近挂了几匹白绸,换了白纸灯笼,就连上门吊唁的宾客也只零星几个。

府内灵堂处,正中处摆着一方青木棺椁。

下人们皆身着白衣跪在堂外两侧,宗老天雪玫姜似从外地匆匆赶回,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一进正堂便瞧见天雪楚山一脚将跪着的田府官踹倒,“废物!连具尸体都找不到你还能干什么事!”

天雪玫姜上前来,有些惊讶,“尸体都还没找到?那怎么连白事灵堂都布置好了?”她本在附近郡县逗留,昨日忽闻天雪府在治丧,才迫不及待赶了回来,是以并不清楚个中内情。

天雪楚山敛起了怒容,沉声道,“我说的不是屿荷的尸体。”

玫姜瞧了一眼田府官惶恐的模样,心道这其中还有旁的事,只是她离府太久,对天雪府诸务早已放手不管,是以也没太上心。她们天雪一族仅剩两位宗老,又都是闲散的性子,在外人眼里,早就是不过问族务的闲云野鹤了,只一心享受红尘人生。毕竟,除去涉及族中危亡之大事,她们是极少露面的。

只见她瞧了瞧上头的牌位,又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道,“一族家主夫人的丧仪,你如此操办,也太过简陋了些。纵是她膝下未有儿女存世,但该给她的体面还是要有的。否则,以后传扬出去,只怕要叫那些与世家联姻的家族寒心啊。”

天雪初黛便是在这个时候进了门。

今日,她罕见得穿了一套艳丽的嫩绿衣裙,自天雪府门一现身,便将一众知道内情的族人吓得屁滚尿流,四散奔逃。她如同厉鬼罗刹般,所过之处,寒凉死寂。而此时,她目不斜视,独自一人穿过长长的庭院,任由那些躲在树木丛后边窸窸窣窣的鼠辈打量着议论着,径自跨入了正堂,“玫姜宗老言重了,舅母乃是自戕,如此亵渎生灵之罪,放在族里,也是累及三代的重罪。若是让神子殿下知道了真相,舅父即便贵为家主,也是要被牵累的。如此简办,不作张扬,才好掩盖住那些肮脏的秘密啊。”

天雪楚山正满心悲恸,却不想一抬头,便瞧见活生生的天雪初黛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一时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日他依制朝拜完殿下刚出宫,便得雪仑回禀府中出了大事。可等他赶回府中,却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屿荷对他有恨,对天雪氏有恨,他一直都知道,可是他能怎么办?他不仅仅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他还是一族之长,肩上担着全族人的兴亡荣辱,更是殿下的亲臣,需时时刻刻护卫殿下的利益。他何曾想到,事情竟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屿荷毒杀世家子乃是灭族之罪,虽说千家已不存在灭不灭族的问题了,但身为世家族妇,自戕同样是连累家族的大罪,更何况他身为家主,自己的妻子连续犯下不赦重罪,他又哪里脱得了干系?这一桩桩一件件如重山压顶,他甚至根本没有时间去悲伤她们的死,而是满腹心思在谋算如何遮掩这突如其来的祸事,以避旁人耳目,保得族人周全!

可现下出现的天雪初黛,又是怎么回事?!她不是服食了枯灵圣果吗?怎么会还活着呢?!

他愣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双浑黄的老眼中俱是惊疑不解,偏头正要质问田府官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不是说屿荷派人处理了初黛的尸身才服药自尽的么??!可田府官早在看见天雪初黛出现的那一瞬便立时吓得晕了过去,哪里还能解答得了他的疑问。

天雪玫姜不知府上前事,只道事情原委竟是如此,心下虽有惊骇,但也知事情既然已经发生,追究已无意义,只道,“如此也算周全。只是,天雪初黛,你于修炼一途没有前程便就算了,怎的连德行这门功课也修不好么?面见家主长辈,不曾见礼,言辞竟还如此轻漫倨傲,还不滚下去多抄几遍族规!”

不同于宗老玫姜对天雪初黛的浑不上心和一味地厌弃,天雪楚山却在震惊之余,仍第一时间就察觉出初黛身上的异样——她身上竟连一丝世家人的气息都没有了。他猛地一把擒住了她的手腕,查知到她体内果然没有了灵根,眼中的暗色起起伏伏,久久没有恢复清明。

初黛冷笑一声,大大方方任他察视,另一只手却随手将一旁燃着的白烛给拦腰折断,拿在手上把玩,“宗老平时不问族事,一回来便趾高气扬,只顾耍着自己的尊长威风,不如,你再好好问问你的好家主,你们天雪世家与我,如今可还有半点关系?”

天雪楚山眸色渐深,望着面前神色如常的初黛,一时间思绪十分纷杂。

虽然他一直知道千屿荷不喜初黛,更因初诺的死对初黛多有怨见,可他却没有想到这疯妇竟如此胆大包天,敢下此重手,如此断世家血脉作为,等同于叛逆神子之罪无异!那疯妇倒以为自己一死便能偿了罪过?若真叫殿下知晓她的作为,只怕他天雪府门下千百族民都要为她的愚蠢陪葬,就连还在魔魇渊苟活的千家罪人也逃不过万死的下场,甚至是他,都不知要面临怎样的惩罚。

死了的人已经死了,可活着的人却还需要好好活下去。身为家主,他怎能眼看着数千无辜之人为其一己私怨而赔上性命??可怜他千般焦虑,万般难为,想着就算自己亲自向神子引戮谢罪,只怕也难以周全此事。最终无奈,他才琢磨出了初黛弑长出逃这样的权宜说辞。虽然此举实在是下下之策,可是除去如此,他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平息殿下失去天雪嫡系传承人的怒火。

可万万没有想到,初黛竟然没有死,还活着回来了!

若是她将屿荷的罪过昭告天下……

他冷汗涔涔,心思百转,暗道,初黛虽然没有死,但她已彻底失了灵根,只怕也没有几日可活,如此,她定然也无法继续承担起为天雪氏诞育后嗣的使命了。既是这般,她对神子而言也就无甚用处,活着,又与死了何异?

天雪楚山心意渐定,眼中的混色也如扬尘般洒洒息停,既是天意如此,他也只能舍一人,保全族了。思及此,他忽的变了脸色,趁其不备,狠心一掌全力打在她身上,将她击出去数丈之远。砰的一声,院中一声巨响炸开,初黛还没反应过来,便重重落在院中石板地上,满地尘扬,这动静,惊得一院的族人纷纷惊惶后退。

痛彻百骸的撕裂感自胸前扩散开来,原本还残存在心底的那一丝侥幸与期盼被这绝情的一掌给彻底击散,初黛那颗试探的心终于死了——她的亲舅父,即便知道她还活着,也终究还是选择放弃她啊。董夏清垣说,以她现在这副残躯,完全没有必要亲自走这一趟,她想要掀了天雪府,只消在外面寻个绝佳的观赏点,等着看天雪府化作一团硝烟便是。可是她终是还抱着一丝期望,期望舅父知道她还活着,会愧疚,会道歉,会补偿,会荡清谣言……然而,她仍是高估了血缘至亲在世家人心里的牵绊力量,她的清白,乃至于她的性命,跟他的世家比起来,都无足轻重。

直到此时此刻,她才似乎真正感同身受到了当初母亲出走的决绝,和初诺阿姐**的绝望。这个世家,这种泯灭人性的世家,的确不该再继续存在了。

她的泪还没在眼中聚成,喉间腥甜便已成泉上涌,染得胸前朵朵血花盛开,好不艳丽。初黛感觉一阵悲凉快意自心中升起,想放声大笑,却疼得难以发出声音。她察觉到自己的肋骨似乎断了几根,连呼吸都越发生疼,只能撑着身下破碎的地板,勉强试了好几次,才堪堪重新站立起来。

“够了!你这孽障!满口胡诌!分明是你害死了屿荷!如今竟敢当着我的面睁眼说瞎话,颠倒黑白,当真是大逆不道!你前日究竟又同她说了什么话刺激她?!你明知她身子弱,为着你阿姐的事情忧思多年,早已灵识不稳,还屡次顶撞她,你究竟怀的是什么阴暗心思!你舅母她纵然平日不曾善待于你,可你也不该丝毫不顾念吾等的养育恩情,将她活活气死啊!你舅母过身,你在外逃逸两日才归,如今回来也不曾悔过认错,没有半分愧疚之心,却还在你舅母灵堂面前口出妄言,意图污蔑尊长自戕以洗脱自身罪过,这就是你这两日在外面给自己想的脱罪手段是不是!你这等狼心狗肺之人,简直是无可救药!”

初黛忍着剧痛,心中冷笑,呵,她倒从不知,原来舅父的戏也能演得这样好,真是好一个神子座下第一忠犬,忠得明知亲妹之死而不过问,忠得坐视亲女枉死而不声张。她咬着牙冷眼看向众人,看着那些所谓的血脉族亲,高声驳斥,“到底是谁在睁着眼睛说瞎话?!千屿荷究竟是怎么死的,还用我来污蔑她吗?!她修为粗浅,灵蕡未散,如今尸体尚在棺中,要辨死因,开棺便知!”

他想将千屿荷自戕污蔑成她的罪过,也要看她愿不愿意当这个代罪羊!

屋里头,田府官在他们出了正堂之时便已悠悠转醒,只他根本不敢出去,便一直躲在门后观望。

千屿荷突然发疯毒杀天雪初黛这件事情,把他们这些下人也是吓得惊掉了三魂七魄,可是大罪已成,他们这些小喽啰能做的,也只能是尽力将自己摘干净,保条狗命。本想着装聋作哑便可逃过一劫,却哪成想,那千屿荷就是个疯的,杀了天雪初黛后居然还搞一出自杀!原本嘛,那个天雪初黛就只算半个世家子,一点修为都没有,又无亲无故的,也没人在意她的去向,凭家主夫人的威望权力,费点心思弄成无故失踪,瞒天过海,大计自成。事后家主过问,神子追责,就让她们满世界找人去,毕竟,他们天雪氏又不是没有子弟叛离出逃的先例。

可千算万算,却算不到千屿荷真是个疯子!只幸好,他们家主理智尚在,又力挽狂澜,将整件事情稍加粉饰,便将天雪氏阖府的过错降到了最低。可万万又没有想到,天雪初黛尸体都凉了,居然还没死透,还能活着回来!这连番反转,实在是太考验人的心脏承受力了。

若此事真相传出去,他们这些近侍哪里逃得了干系,等上头追究起来,他们定是要被绞死的第一批。眼下,他见家主未曾改变心意,仍坚定地将此事推脱到天雪初黛身上,便立即看准时机,连跑带爬地冲到了院中,指着初黛声泪俱下地控诉,“女君啊!家主夫人平日里待你的确有些冷淡,可她那是一直沉浸在丧女之痛中出不来啊,并非是独独针对你!你怎可心怀怨恨,做出如此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啊!你趁家主夫人病重,将她气得吐血而亡,这可是我与一众下人有目共睹的啊!如今你巧言争辩,竟还要开棺验尸,令家主夫人死后都不得安宁,你小小年纪便如此狠毒心肠,狼心狗肺,我老朽活了大半辈子,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

有几名服侍千屿荷的侍女原本一直躲在后面,这会见田府官跳出来亲自作证,坐实天雪初黛的罪名,心里也立即明白过来,她们若是不站出来给自己挣一条活路,只怕都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于是她们也立即壮着胆子上前,纷纷附和田府官的话,佐证天雪初黛的罪行属实,甚至添油加醋,无中生有,平添罪过,言及多次撞见她往家主夫人的吃食里加料,此次定也是她给夫人下了什么药物,才致使夫人气绝身亡。

下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将整个故事编囫囵完整了。

家主夫人忽然故去,正是天雪初黛心怀怨怼,长期忤逆毒杀所致——绝不是夫人饮恨自戕。

天雪楚山沉着脸立于人群正前,双手微抖,却怒不改色,“你!你!你这个心狠手辣的畜生!”

“你先前屡次犯上违逆,悖乱族规!本家主怜惜你自幼失怙失恃,不曾严苛追究,反而数年耐心训导,以望你有所改正。可你非但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做出此等悖逆人伦之事!我天雪氏终是容不得你了!今日,本家主便在玫姜宗老与众族人的见证下,将你这等不忠不孝不通人伦的孽障逐出氏族,永不收容!”

初黛静静地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场荒谬的大戏为她而演,看着那些族人们因为她而空前一致,突然哂笑了一声,看来,他们都想让她死啊。

“你可真是个好舅父啊……咳咳……”

天雪楚山冷眼回望,“逆子!莫要再唤我舅父!今日,我会亲手在族谱上抹去你的名字,从此,世间再无天雪初黛。你我之间,也再无半分关系!”

“哈哈哈哈,正合我意!不过,今日是我要弃了你们天雪一族,而非你们弃了我!”初黛心觉寒意,却仍不死心地出声辩驳,“安察台查案都要明证呈堂,你却仅凭区区几个贱奴栽赃之言便要治罪于我,我绝不会认!”

可是,在场所有亲族奴仆,根本没有人听她说话,也没有人想听她说话,更没有谁,会为她说话。

天雪玫姜这时皱着眉劝了一句,“楚山,你要将她逐出氏族,我并没有异议,便是当年,我也不曾支持过这灵根半废的丫头入族谱!只是如今她已在族谱之上,殿下也认了她的身份,听说前几日还封了她做郡主。眼下你这般独断,可想过如何向殿下复命?”

天雪楚山悲痛之色难掩,只道,“当年是我错了,一时心软,竟将这般狼心狗肺之人引入了家门!让她克死了我的初诺,又害死我的屿荷!如今我虽孤寡一人,麾下却还有一族臣民依仗我过活,我绝不能再优柔寡断,容她继续祸害我天雪一氏!殿下一向英明圣裁,若知她是此等卑劣阴私之人,也断不会允她祸乱我天雪血脉!”

闻言,天雪玫姜才又打量了初黛一眼,提醒道,“我们天雪氏虽势孤,但素来最重礼法章程。今次你将此子驱逐,殿下即便不会明言斥责,到底还是会因血脉传承之事对我们心生不满。没了原初黛,我们便更要加快寻找天雪氏旁支出氏遗脉的进程了,否则后果你也该清楚。”

呵,当着她的面,就堂而皇之地商量着要寻她的替代品,果然是半分没有将她放在眼里啊。

论冷心无情,谁又比得过这些眼里心中都只有神子殿下的世家人呢?

初黛环视了一圈,放眼所见,整个院子里的人,不论旁支长辈还是仆从府兵,皆指着她低声议论,都为着她即将被驱逐的下场而大快人心。真相如何他们并不关心,她的解释也并无人在意。他们看着,笑着,指点谩骂着,分明都是清楚知道真相的局中人,却只因祸事另落旁者便心生欢喜,谎言得以周全便自以为正义。

他们其中,或有曾经亲眼目睹过千屿荷如何虐打她的人,也定然有帮着千屿荷毒杀她丢弃尸身的人。可此刻,他们都隐在人群当中,躲在谩骂声后,似乎在看一场与他们无关的人心屠戮。

她又在期待着些什么呢?这些人非人,亲非亲,真是可悲啊。舅父从不曾真的关心过她的温饱与处境,族人更是从未认可过她的存在与身份。在这个家里,在这座冷冰冰的大宅府中,唯一曾真心待过她的人,也早在十年前就死于世家的无情规矩。所以,她如今,又在期盼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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