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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子之死 第22章 初黛清垣花粉吻,情生两心俱不觉

作者:匿名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06-13 01:22:36 来源:文学城

另一头,董夏清垣刚回到董夏府,便匆匆赶到芫茜住处,见院内外仍是自己的人在守着,稍稍松了口气,大步跨进房内。今日她房内的陈设有些不同,以前那些堆满了术法典籍的书架不知何时被撤了,换上了一些生意盎然的绿植和草花。墙上一直悬挂着的奋发鞭策之语也不见了踪影,替之以一些风景山水画。而这些变化,都使这房间看起来更加明亮了一些。

董夏芫茜这会精神瞧着还好,竟独自靠坐在床头,望着窗外的飞鸟,不知在想着什么。这会听得声音,转过头来见是清垣,露出了个大大的笑容,“清垣来了。”

董夏清垣却快走两步上前掩了窗,面露不悦,“你这身子怎么还能见风。”

芫茜无奈,望了望远处桌上的茶壶,讨饶道,“帮我倒杯水好不好?”

而董夏清垣坐在床边未动,只手指招了招,便将那茶壶取到手边,另一只手依样取了一只杯子,替她倒水,“渴了怎么不唤下人进来服侍?”

芫茜满饮了一大杯,又歇了两口气,才道,“我,没多少力气了,想留着仅有的力气,与你说说话。”

说到这里,董夏清垣有些动怒,“胡说什么。”说着便从怀里取出那方寸锦盒,“你不会死的。这是神药魂珠夏翠,不论你内里伤损多重,它都能助你恢复如初。只是你以后切莫再犯傻了。你可知你此次私自服用禁药,是会连累全族的大罪过。好在大哥当机立断,第一时间便将此事按下,保全了全族名声,也保住了你这一支的性命。”

“你这两日总不见人影,便是为了这药吗……”芫茜笑着叹气,却猛然咳了起来。她捂着嘴想要压下,却越发难捱,内腑如有兽爪百挠,一时疼得额上竟密汗尽出,青筋毕现。

董夏清垣见状,立即将魂珠夏翠取出,想要融进水中,却被她一手拍开,“不要……咳咳,咳咳咳,此药,如此珍贵,切莫浪费在我身上。”

“我董夏芫茜,撑着一口气等着你来,并非还妄想着活命。大世子早有话传来,我若勉强活下来,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等待来年连累我这一支亲族全迁出氏,可若,咳咳,我,愿意就此死去,世子便能做主格外开恩,使我亲族皆可留姓,我偷食禁药的污名也可暗中洗去。百年之后,我这一支仍可受后世子孙供奉,清名留世。我,咳咳咳,我这一生,便是为了我这一支延续希望而来。如今,既使命不成,便由我结束这出氏的命运,也好。清垣,我虽大你几个月,可,可你素来将我视作妹妹照顾,我,我这一辈子,能遇见你,也算是穷尽了毕生的福运了。”

他道为何今日大哥不曾派人阻拦,他过来这一路如此顺利,原来大哥早将问题根源解决,根本不担心他会胡来。“芫茜你……即便出氏,只要你祖父祖母安乐健在,父母身体康泰,将来未必没有平安喜乐的日子在等着你。你,你又何必苦苦执着于董夏一个姓氏?”

芫茜勉力靠在后面的软枕上,轻轻摇了摇头,“这是家族使命,是我活着的意义啊。若因我要苟活,累得祖父晚年出氏,岂非不孝?我既修炼不出个样子来,便已辜负了自身使命,死,就是最好的结局。咳咳咳,我啊,短短十九年,皆为董夏二字而活。如今临死了,我希望最后这一天,可以凭着自己心意去活,去做出抉择。清垣,你能理解我吗?”

董夏清垣握紧了拳,半晌才松开,低着头将魂珠夏翠收进方寸锦盒,轻声道,“我不理解。”

闻言,芫茜笑了,笑得眉眼开怀,笑得有些释然,“我就知道,你不懂咳咳。你既非世家血脉,自然生来便没有这般使命之力禁锢身心。”

她轻软的话语,如烟地飘进了董夏清垣的耳朵,却听得他如惊雷震心,“你说什么?”

芫茜咳得脸色微红,嘴唇却干得渗人,“咳咳咳,咳咳,你没有听错,也没有理解错。我说的,便是字面意思。你自幼失忆,不是因为重伤,而是董夏一族独有的灵纹封印;你无法炼器,也非旧疾,而是本身血脉便非董夏传承咳咳咳。我,我幼时曾,无意间听见过他们的谈话,句句属实,绝非骗你……我一生为使命所缚,深知这该死的使命之力有多沉重害人。你是这世上唯一真心待我之人,我不希望,咳咳,你被蒙在鼓里,承担原本不是你的一生。你本性纯善,值得,更好的……一生。”

她尽力地一字一句吐露,却终究油尽灯枯,红颜命断。

董夏清垣眼看着她断了最后一口气,紧盯着她嘴角还含着的释然笑意,一时全身僵住,无法动作。

他非世家血脉,他非世家血脉,他非世家血脉……

董夏芫茜人虽已去,声音却还迟迟不散,停留萦绕在他的耳畔。

他自有记忆以来,睁眼便是在董夏府。大哥告诉他说,他刚刚遭逢刺杀,元气大伤,幸得隐世高人相救,他才捡回了一条命。只是,他自此失去了以往的记忆。初醒的头几年,除了大哥二姐,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进入他房间接触他,大哥说,那是为了保护他。因为遗旨的缘故,他这个董夏嫡子成了各方势力的眼中钉肉中刺,尤其是那些世家,各种手段层出不穷,所以,再怎么谨慎小心都不为过,再如何草木皆兵,好像都是合理的。

后来,随着他勤修苦练,修炼晋升,修为越往上,他越能内视自身血肉机理。也因此,他慢慢觉察到,自己似乎根本未曾有过什么沉疴旧伤。大哥却说,那是因为高人耗了几百年的灵力,将他全身洗礼了一遍,自然不会留下什么旧伤旧疾。而对外关于他旧疾难愈的说辞,只是为了麻痹世人,藏拙保身罢了。这样说,确实也很合情合理。

及至再后来,他发现自己虽修炼速度异于常人,却无法像二姐一样化纹炼器时,怀疑的种子便又飘飘摇摇,扎根进了他的心里。

所以这些年来,他万分迫切地想亲眼见父亲一面,想亲口将自己的疑问问出口,想知道自己的迷茫与怀疑到底是不是空穴来风。可是父亲多年的避而不见,好像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只是,纵然他曾经那样猜测、那样怀疑过,可当真正知道真相之时,他还是有些承受不住。毕竟,虚无缥缈的猜想,与亲耳听见的真相,其重量绝不可同日而语。

就在董夏清垣即将陷入心绪激荡之际,他忽的猛然察觉到这间屋子角落里还有一抹异动的气息,登时心中一凛,毫不犹豫地出手,“什么人!”

隐身衣这种东西,虽然非他所炼制,但好歹是经由他的六堇阁售卖。是以,他十分精准地扼住了对方的命脉。初黛猛地被掐住了喉咙,忙挣扎出一只手来将自己的连帽取下,“是,我……”

“天雪初黛?”董夏清垣微松一口气,可只一瞬,他又加重了手中的力道,恶狠狠地问道,“你,刚才,听见了什么?”

初黛艰难地摇着头,一张脸涨红,双手扒拉着他,“没,没有,你,放开……”他这没心肝的白眼狼,要不是刚刚看他受打击太过而即将陷入魔怔,她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故意弄了点动静将他惊醒,他只怕早已走火入魔,哪里还能有现在这般杀人灭口的力气?!

董夏清垣眯了眯长眸,这小妮子的顽强命力他是见识过的,但凡有一点空子,她立即就能像泥鳅一样溜走。要想从她嘴里撬出一句真话来,他还真得费点心思了。

只见他收起浑身的戾气,随手扯过一旁的隔帘长纱将她重重卷起,一把抗上肩头,大手紧紧扣住她的腰身,冷冷威胁道,“再乱动,我可不会再手下留情。”说着,他便如一阵风般掠了出去,一路疾行回到了月雪苑。

闻玉此刻正抱着剑守在院中,这时见着主子不知抗了个什么东西从眼前一闪而过,愣了愣,立即提脚跟上,“主子,发生了何事?”

下一瞬,董夏清垣已闪身进了汤池阁,只吩咐了一句,“去诸暨院大嫂屋里借用几个嬷嬷来!”便挥出一道灵力将大门关上。

哐当一声,闻玉被关在了外面,他摸了摸自己差点被撞飞的鼻子,暗道,嬷嬷?主子要借来嬷嬷作甚?虽然不理解,但他还是很快往诸暨院的方向去了。

等他将嬷嬷们请来,看着嬷嬷们进了汤池阁,听着里头传来的女子尖叫,他就忽然悟了。原来方才主子是扛了一个姑娘进去啊!等等?!主子为什么要抗一个姑娘回来?!还特意请嬷嬷来帮她沐浴??!主子回府的第一件事情难道不是去偏院给芫茜小姐送药吗?按照他原本的猜想,芫茜女君定会拒绝神药而保全亲族留氏,那么此刻,主子的心情应该是低落而郁闷的,怎么还有心思寻花问……啊呸,这也不是主子的行事作风啊。

此刻,里头奋力挣扎的天雪初黛要是知道闻玉所想,只怕要破口大骂。听听她这尖叫声,像是在享受沐浴嘛??!

“放开我!!你们要干什么!我可是……咕噜咕噜你们大胆!别碰我!!!”初黛被数双粗糙的大手按在水里,丝毫动弹不得,只能由着她们趴自己衣裳,卸自己钗环,而且她们的大手还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简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住手!住手!我,我自己脱里面的行不行!别,别……啊!!!!”

……

半盏茶功夫后,嬷嬷们将她剥得比新生的婴儿还干净,才收了手,将脱下来的一应物事交给了屏风后的男人,“世子,事已办妥,姑娘现在身上什么都藏不了。”

“退下吧,跟闻玉说,让此处守卫尽数撤到院外去,包括他自己。”董夏清垣坐在太师椅上,悠然地品着茶,瞥了一眼那凌乱湿透的衣裙,淡淡道。

嬷嬷们微微气喘,连衣裳也湿了大半,被平白调来做了这份差,却一个字也没多问,连眼神都没往不该看的地方多瞟一眼,此时也只领了命无声退下,规矩极好。

而这时,天雪初黛泡在水里,正不知所措,忽然就被头顶降下的玫瑰花瓣糊了一脸。她抬手将脸上的玫瑰花抹开,就看见漫天的花瓣雨自穹顶洋洋洒落下来,红得晃眼……

她抖了抖一胳膊的鸡皮疙瘩,一时间心中慌乱无比,这董夏清垣到底要做什么啊?!居然把她丢进水池里,让人扒她衣服!他不会被那什么芫茜的死一刺激,就变态了吧?!

下一瞬,董夏清垣从屏风后走出来,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的脸,“在骂我?”

初黛惊呆,手忙脚乱地往自己身边拢玫瑰花瓣儿,“你干什么!!快出去!滚出去……你你你转过去也行!”

董夏清垣看着她如同炸了毛的小猫一般,竟觉出几分可爱来,可又转念一想,她可不是什么柔弱温顺的猫儿兔儿,她是狡诈若狐的一尾滑溜泥鳅,于是道,“天雪女君,你可别忘了,这是我的地盘。”

初黛咬着牙一心一意地铺陈着花瓣儿,确定他瞧不见水下的风景才稍稍安心,又将自己的肩和头也一并沉了下去,只露出自己一双眼睛,只说话时才稍微起来点儿。

只见她小心翼翼出了水,大吼一声,“那你赶紧放我出去!”说完又憋气沉了回去。

董夏清垣弯了弯唇角,一脸皮笑肉不笑的阴森冷郁,无视她那双瞪得几近冒火的眸子,以近似诱哄的语气道,“那你方才究竟听见了什么?”

初黛愣住,稍微反应了一会才想起先前跟踪他到偏院的事情,于是习惯性地摆出一脸无辜,“我什么都没听见啊!”她说完又沉了下去,还冒了个泡。

咕噜咕噜……

董夏清垣似乎早就料到她是这种反应,竟把椅子拖到池边来,悠哉地坐下,“无妨,对付你,我耐心有的是。”

初黛眼睁睁地看着他在池边落座,看那架势竟是要跟她打持久战,一双瞪圆了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这这个混蛋!“你你你……卑鄙无耻下流!”

董夏清垣的神色略微闪过一抹不自然,目光很自觉地偏移开,“好心提醒你一句,你这般动来动去,那花瓣极易散开。”

初黛一惊,忙将飘散的玫瑰花又拢紧了些,还不忘怒斥一声,“伪君子!”

见她收拾好了,也不再乱动,露出水面的脑袋被一堆花瓣围着,又有种莫名的喜感,董夏清垣掩唇轻咳了两声,又道,“还不如实交代么?”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听见啊!苍天可鉴,我本来离开时狐府的时间就比你晚了许多,等我赶到董夏府,再摸到那偏院,你们就是有什么惊天大秘密也都囫囵讲完了吖!”初黛义正严词地为自己开脱。

“哦?你既什么都没听见,怎么知道我们说了惊天大秘密?”董夏清垣轻声回话,目光却越发深沉。

初黛讪笑,“你这般严阵以待,大惊小怪,丝毫不顾及我的名节,也不在乎我们两家的声誉,将我掳来扔进水里扒光防止我逃跑,如此极端手段,肯定是误会我听见了什么所以才如此严讯逼供嘛!我可是有脑子的!这种事情随便猜猜就知道了啊!”

“所以,是我误会你了?”她的戏还真是越来越好了。

“是啊是啊,不过没关系,看在你妹妹刚过世的份上我能体谅你的心情。今日的事情我只当没有发生过,过后也不会追究的。你就放我走吧。”初黛可怜兮兮地眨着眼,希望他能高抬一次贵手,就放过她吧。

董夏清垣忽然冷笑一声,“如此牙尖嘴利,巧舌如簧。照你说来,今日还是我冒犯你了?你无故潜入我董夏府,我将你擒拿,难道不该?”

吖,差点忘了自己来董夏府的目的了!

初黛猛地一拍脑门,她怎么还被他给带跑偏了呢!她来董夏氏不就是为了探听一下有关于他的更多密辛,或者拿到什么把柄,好握在手里当作保命筹码么,可惜,好死不死的,她两次都撞破了同一件事!可偏偏这件事,就是她此刻陷在此处的原因。

先前,她不过与独山玉有点牵扯,董夏清侯就要用毒针悄无声息灭她的口,若是让他们知道自己已经洞悉了董夏氏李代桃僵的戏码,那她岂不是要死得连块魂骨都剩不下?所以,关于这件事,无论如何都得咬住不能松口,起码,在她取得更多保命筹码之前,她不能露出自己的底牌。

“唉,瞧我这脑子,我是替裳霓来看看你身体恢复情况的。”初黛一脸的情真意切,“今日宴席上你误饮酒水,险些丧命,裳霓听闻此事,难受得茶饭不思,很是愧疚。所以便央我来探访,看你用了神药之后,是否真的大好了。”

“既是探病,为何不光明正大地递帖子,走正门。”

董夏清垣一面饮茶,一面悠哉地陪她唱戏。调换酒水一事本就是时狐裳霓一手主导,又怎会因此愧疚?更何况,时狐裳霓不知道他的真实面目,难道她天雪初黛还不知么?探病这样的借口都想得出来,看来她也是黔驴技穷了吧。

初黛瞪圆了眼睛,“董夏府门规森严,从不轻易接待外客,你莫不是忘了?”

董夏清垣佯装恍然记起,“哦,我想起来了。所以入门不得,你就翻墙?果然别出心裁的机灵。”

“我,我知道我偷偷翻墙进来,行为欠妥,但是我目的是单纯的啊!我又没有害人之心!你就看在我是为好友排忧解难的份上,饶过我这一回吧?说起来,咱们好歹还同是世家兄妹呢。”

董夏清垣嗤笑出声,懒懒从怀里取出那方寸锦盒来,故意摆在她面前,“所以,你并非为此而来?”

一瞧见那魂珠夏翠,初黛内心便激动得有如万马奔腾,只面上仍苦兮兮地装傻,探了探头,一脸嫌弃,“这是什么东西?一片破树叶吗?董夏氏就是富贵啊,一片破树叶居然也要用方寸锦盒这样的法器来盛。”

而董夏清垣终是冷了脸,目光死死盯住她的眼,却不再开口。

初黛被他盯得毛骨悚然,紧张地连小腿肚子都一抽一抽的,差点就要站不稳当。

如此,两人又对峙了半盏茶功夫。

董夏清垣望着她那张越发红润的小脸,皱了皱眉,还是忍不住再次开了口,“你倒是倔得很,都快要被这温泉水泡发了,还不肯说一句实话。”

初黛咬着后牙槽,面上满是讨好的笑意,心里却已经将他凌迟了几百遍,这个死变态!亏他能想出这种法子来!她能说实话嘛?她敢说实话嘛?!说了只怕就不是泡在水里这么简单了!再者,退一万步说,即便董夏氏还有那么一点儿顾忌着天雪氏的传承,不会直接要她的命,但他们想要保证一个活人死守秘密,使出的手段只怕也是虎狼不及。最最重要的是,她真的完全不想掺和进他们董夏氏的任何事里!

“自你我初见,你的嘴里就没有一句真话。前两次是我大意,一时失察便叫你这擅扮可怜的伎俩得逞。可这一次,”他用极其轻蔑的目光威胁着池子里的人,“你若想一直待在这池子里,我可不介意你继续装傻。”说着,他用托盘盛着一碗水轻轻放到水面上,用灵力将之朝她推过去,“反正我府上,水管够,饭管饱,绝对不会亏待了你。”

这擅伪装使诈的小泥鳅,大约早在上一次,就已成功用验息法分辨了他的身份,却一直装傻,不肯承认。早些时候他在荷塘处旁敲侧击地试探,她也滴水不漏,可如今她偏又撞破芫茜临终遗言,他倒要看看这一次,她这戏瘾,能支撑她倔到几时。

初黛又暗骂了一句变态,却不得不屈于现实处境,迫不及待捧起那碗喝起水来。只她因泡久了温泉水,口干舌燥,一下喝得急了,猛然呛住,剧烈地咳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初黛的小脑袋将将越过水面一线,这一咳,竟又不小心将池水呛进了气管,手脚慌乱起来,加上一个不小心脚下一滑,连带整个人都沉了下去。

“救……命,救命,救,我!”,池面上溅起几道浅浅的水花,但很快又平静下去,只余水面上层层叠叠的玫瑰花儿微微轻晃。

董夏清垣见状猛地站了起来,却只皱着眉凝视着那池面浮起来的一串串泡泡,脚上的动作被心理的揣测给死死拖住,此女诡计多端,说不定这又是她使出的诱敌伎俩。

可是,刚才嬷嬷已经彻底搜过她的身,她身上没办法藏任何暗器……

这池子不过一人身高,又哪里淹得死人?

可是,她在水里泡了那么久,体力不支,腿脚抽筋也都是有可能的……

她心思玲珑,又惯爱伪装无辜可怜,这定然又只是苦肉计吧?

可是……

董夏清垣隔着层层玫瑰花瓣,根本看不真切水下的情况。这会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他竟觉得比幼时关在房里不能出门的那几年还折磨挠心。

水下迟迟没有动静,他暗暗一咬牙,终是忍不住扯过一旁的披风,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沉入池底,他暗淬一声,闭着眼用披风将天雪初黛捆得严实,才迅速将她从水里捞出来,抱到了床上。初黛闭着眼,像睡着的瓷娃娃一般安静听话,董夏清垣用灵力将她身上和披风的水蒸干,又拍了拍她的脸喊她。可她半天都没有动静,他的心都差点漏跳一拍。

“喂,你醒醒!别装了!天雪初黛?你别吓我啊!”

不会的,她便是灵根有损,也好歹是世家血脉,怎么会淹这么一会就……他上前探了探鼻息,却吓得立即缩回了手,“怎么会这样?!不可能啊!天雪初黛?初黛?!”董夏清垣脑子里一片混乱,一心只想着她可千万不能有事,就在电光石火之间,他突然想起了很久之前茯苓槑教过止风的急救溺水之法。他窒了窒,但考虑到眼下情况危急,那些什么男女有别的礼法也只能丢到一边,他忙帮她松了披风,直接上手按压着胸腔,接着又准备以口渡气……

“对了!魂珠夏翠!”

他一向冷静的人,怎么这个时候竟慌乱成这样?!董夏清垣微微托起初黛的后颈,嘴刚要落下,就在距离她毫厘之处顿住,脑海里灵光乍现般想到了魂珠夏翠。而就在他欣喜之余预备去取神药救她之时,身下的初黛却忽然睁开了眼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下了他的头颅,霎时间两唇相碰,馨香柔软的触觉惊得董夏清垣立即清醒过来,他?又?又又?又又又?上?!当?!了?!

董夏清垣又恼又怒,正想一把推开她,唇上传来的绵软触感却如同瘟疫一般有着极强的感染力,使得他整个身子都软弱无力起来,喉间却不自觉地吞咽下了什么异物。

天雪初黛无视他那愤怒咆哮得仿若要吃人的目光,确认自己嘴里的独瓣木槿花籽全数已渡与董夏清垣口中,才松了双手,将他推开。

董夏清垣猛地被反推倒在床上,露出一脸难以置信的震惊,赶忙用力地擦着嘴唇,“呸呸呸……你给我吃了什么东西?!”

初黛裹了裹身下的薄被,头也不回地道,“没什么,就是一点点能使人昏睡的木槿花籽罢了。”

清垣满目震惊,嬷嬷不是搜过她身子了!!她身上怎么会还有这种东西??

“你怎么会有木槿花籽??!”

“我没有,但嬷嬷身上有啊。”初黛笑得奸诈,幸好方才嬷嬷扒她衣服的时候她敏锐地察觉到那一丝熟悉的香味,便趁着混乱从嬷嬷身上的香袋里抠了一点花籽出来,“许是你们家嬷嬷年纪大了,睡眠不好,需日夜佩戴那混杂着木槿花籽的香袋。”

那独瓣木槿的花籽算是一味药材,可作麻痹麻醉之用,外敷外用可助止痛安眠,内服的话,则效力更强。先前她藏于水下,原打算待他放松警惕之后,便将花籽投入他的饮食当中,可是她确实腿抽筋了,于是将计就计想到了这招,只没料想,这憨货居然还打算用魂珠夏翠喂她,那可不成。

魂珠夏翠可是她今日志在必得的物质实证,也是她日后保全自己的有力筹码。有这东西在手,她就不信董夏氏这群人还敢随意威胁她性命。

董夏清垣仍不停地擦拭着嘴唇,却觉得手脚越发无力,就连眼前也是一阵一阵发黑。

初黛歪着头看他,笑意盈盈伸出三根手指,“三,二,一。”

随着“一”字的落地,董夏清垣倏地两眼一闭,昏睡了过去。

初黛见他倒下,裹着薄被又轻踹了他两脚,见他果真没有半分反应,这才溜到屏风后将自己的衣服换回,同时将魂珠夏翠塞进了怀里。

她摸着身上干爽的衣裳,若有所思地回头望了董夏清垣一眼,想起他方才用披风裹了自己才上岸,后又动过用魂珠夏翠救她性命的念头,暗道,这人,心倒不算全黑。不过,即便如此,魂珠夏翠她也得拿走。毕竟,保命的筹码,任何时候都需得紧紧攥在自己手里才行。若寄希望于敌人的良心与悲悯,只会死得更快。

如此想着,她正披上隐身衣打算离开此地。可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

“放肆!给我让开!”原来,董夏清侯这会已见完贵客,来寻董夏清垣秋后算账来了。岂料他到了月雪苑,却看到闻玉与众侍卫悉数守在院外,这一不寻常的阵仗更让他心头直跳,“他究竟在里面做什么!”

闻玉抱着剑拦在最前头,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只知道,主子吩咐过不许任何人打扰,“大世子请留步,主子说,关于今日的一切,待他办完事自会亲上诸暨院解释,还请大世子给主子一点时间。”

“办事?办什么事?!”董夏清侯示意近卫知羽拦住闻玉,周身怒气止不住地往外溢,“他如今翅膀硬了,什么事都敢自作主张!倒是越发无法无天,不把我这个大哥放在眼里了是不是?!”

眼见董夏清侯就要冲进去,影卫西旻嗖的一下忽然现身挡在前头,“西旻见过大世子,大世子息怒,主子命我等严守院落,自是有正事要办。吾等失礼之处,还请大世子见谅。”

董夏清侯看见他更是心头一惊,影卫本该时时刻刻护在主子身旁的,可眼下连西旻都被董夏清垣打发到院外来,他究竟在里面做些什么!“放肆!我现在以代家主的身份命令你,退下!”要不是偏院那边已递来董夏芫茜的讣告,他都要以为这个孽障正用什么荒诞禁术在里头救人了!

探了探外头的动静,初黛只得退回屋内,愁得来回踱步,糟了,这一回还真是难逃了!外头重重把守,三步一侍卫,五步一巡兵,还有闻玉和西旻两大高手全神戒备,任何细微的风吹草动只怕都逃不过他们的耳目。虽然她有隐身衣,但它只能遮掩身形气息,唯独不能隐去声音。这一路出去,还有好长一段距离,她可没法保证全程不会踩到任何石子或者残枝碎屑。所以,她想要穿着隐身衣大摇大摆地走出去怕是不太可能了。

而且,眼下还有一个大麻烦——那位怒发冲冠的代家主随时都有可能突破阻拦的屏障,闯进来发现昏睡的董夏清垣。若是董夏清垣现在就被强行唤醒,那么她可就真的惨了。他已被自己接连诓了三回,天知道他醒来会是怎样一番滔天怒意。

代家主的身份终究是有些不同,闻玉无奈限于世家族规,无法再强硬阻拦,只得让西旻继续守好院门,而自己则亦步亦趋地跟在董夏清侯后面,仍是不住地劝说他止步。

而屋里这一头,眼瞧着董夏清侯朝汤池阁走来,初黛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她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房里转起圈来,却忽然被那一池玫瑰花瓣吸引了目光。一池春水,满堂玫瑰,如此旖旎风光,她若不利用起来,岂不是有些暴殄天物了。虽然有些兵行险着,但若成了,她便真能大摇大摆地走出董夏府了。

眼看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初黛一咬牙,一跺脚,三步并作两步就窜上了床,紧接着一脚踢掉了环勾,烟罗轻纱齐齐落下,朦胧映出里面的人影来。

轻纱帐后,初黛一面默念清心咒诀,一面飞速地抽掉了清垣的腰带,一把扒下他上衣,扶起他背面朝外,又扯下了自己的外裳,撸起袖管,纤纤玉臂抚上他的背,白皙长腿圈住他的腰,摆出迎面坐他怀里与他交颈亲吻的姿势来。

就在下一瞬,砰地一声,董夏清侯一脚踹了门进来,大步流星地越过了屏风,当先入眼的便是一地杂乱的衣裳。他震惊地往不远处的软榻上一瞧,却惊得火速退回屏风之后,还与跟上来的闻玉撞了个满怀。

“大世子您……”闻玉一脸莫名。

董夏清侯臊得脸上一阵黑一阵红,不待他一句话说完,便将他一起拽出了门,还不忘回头把门带上。只见他出了门,急急走到一颗大槐树下,兀自缓了半天,才压着声音问闻玉,“清垣与一名女子在里面?”

闻玉脸上也是一红,反应过来后忙点了点头。

董夏清侯这会冷静下来,脸又沉得可怕,“你说他在办事,办的就是这事??简直混账!”说着还狠狠踹了一脚眼前的大槐树。世家子里,风流无度的有,白日宣淫的也有,可董夏清垣却从没有这方面的恶癖,一是因为他要在世人面前维持缠绵病榻的人设,这人道一事,自然难以为之,二来,他虽对女子多有怜惜,但又似磐石锁心,不曾对任何女子有超出礼仪范围外的言行举止。

可今日这情况……董夏清侯暗自纳闷,难不成他是被董夏芫茜的死给刺激到了?可是有必要把阵仗搞得这么大吗?竟然把满院子的侍卫都遣出去了?

就在这时,几声清浅的女子喘息声断断续续地飘入他的耳朵,激得他浑身一激灵。董夏清侯立马脚步不停地带着闻玉退到了院外,半晌,才僵硬地开口,“那女子是何身份?”

闻玉愣了愣,“属下不知。”

“其品貌如何?”

“属下不知。”

“那你们主子怎么忽然开得窍?这你总知道吧?”

“属下,也不知……”

闻玉一问三不知,急得董夏清侯频频叹气,却又无法发作。最后,他望了望天色,吩咐知羽道,“你守在此处,待他办,待他出来,即刻压去祖祠思过。没我的命令,不许放他出来!”

“还有,弄清楚这女子的身份!”

说罢,董夏清侯甩了袖子,怒气冲冲地走了。

而这一边,初黛蹑手蹑脚猫在门后,确认董夏清侯走远了才松了口气,死里逃生般地坐回床边,狠狠地喘了几口气。今儿这事,她越想越发气不顺,一面穿着衣服,一面抬起脚来就想往他脸上踹,只是那脚临到面门她又及时收住,生怕一脚反而给他踹醒了。

她收回了脚,却不经意间细细打量起他来,恰到好处的青峰眉,形若俊岭的高挺鼻梁,还有,剑心状的人中,樱粉的菱唇,真是好看得紧。

初黛不由得弯了嘴角,忽然想起方才那个强渡花籽的吻,脸蹭的一下红了大半。先前只顾放倒对方,倒完全没有去在意他们唇齿间的接触,如今回忆起来,那温热的触感有些烫,那绵软的口感竟还有些甜……她在想些什么啊?!初黛晃了晃脑袋,狠心使劲掐了自己一把,把自己疼得双眼泛水光儿,才总算清醒了些,暗暗警惕起来,美色误人啊美色误人!

两刻钟后,汤池阁门大开,里面走出一个红纱蒙面的姑娘,身形曼妙多姿,远远瞧着,只见她腿脚似乎受了伤,走路的姿势有些不太好看。及至这抹风景穿过重重亭台楼阁,行到近前,闻玉这才发现这姑娘发冠凌乱,连身上的衣衫都不太齐整,她左侧衣袖只余半截,右侧,右侧根本就没有衣袖,白皙的胳膊露在外面,肩膀处还残留着几根醒目的断线头,再往下,她裸露的腰间还有多处淤痕……

闻玉立即垂下了头,不敢再看。

初黛仿着勾栏男子的做派上前,妖娆得盈盈一拜,娇滴滴道,“你家世子火气可真旺,真真把奴家给折腾狠了,这是有多久没碰过女人啊。眼下他倒餍足睡去,好不惬意,可怜奴家还得回簪华台去。这位小哥,可否麻烦你安排一驾马车送一送奴家?”

闻玉脸皮虽薄,但该有的戒心还是不少,只见他立即打了个眼色,使唤西旻进院去汤池阁屋里查看主子的情况。眨眼之间西旻便一去一回,暗示他一切正常,并无异样,然后又转瞬消失在原地,他知道西旻这是回去守在主子身边了,才目视着前方开口道,“姑娘如何称呼?”

岂知初黛偏凑到他面前来,向他抛了个媚眼后,又轻轻掀起了面纱的一角,露出脖颈处的连片红色痕迹,调笑道,“奴家是妙今坊簪华台的无忧,小哥若也有兴致,可改日再来簪华台揭我的牌子,届时奴家定然好好伺候您。只是您也瞧见了,奴家这身上处处……今日只怕是不成了。”

闻玉的一双眼上下左右乱转,就是不敢直朝她身上看,可还是不可避免地闻到了她身上浓郁的花香味,一时晃了神,直到她的手搭到自己肩上才惊得连连后退,“我,我没有那个意思!”

初黛吟吟笑起来,笑声彷佛银铃般蛊惑着院外一众侍卫的心,“那小哥你是什么意思嘛?”她一面说着,一面还不停地往闻玉身上贴过去,逼得他连连倒退到墙根上,惹得附近的侍卫都哄堂大笑起来。

“无忧花伎!”闻玉忙正色道,“你请自重些!”

闻言,初黛佯装嗔怒起来,“你们这些臭男人呐,都一个德行,穿上衣服了便装作正经,要人家自重,可一脱了衣裳便化身虎狼……”

“无忧花伎!”闻玉生怕她再说出什么了不得的话来,忙厉声打断了她的话,将她请到一旁,“无忧花伎,你当知道我家主子是何身份,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你可要自己掂量清楚。”

“哎呦,这么凶作甚,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啦。”初黛装作被他吓到的模样,又扶了扶自己散得已经不能再松散的发髻,傲娇开口,“那小哥到底能不能安排人送奴家回去啊?”

闻玉头疼得扶了扶额,这种时候,怎的偏偏止风那个臭小子不在,他要是在,这事就该轮到他头疼了。

“安排!我这就给你安排轿撵,只不过,你身上这衣裳需得换了,我会让人给你备一套侍女服,你这发髻也在轿上稍稍整整。还有,不该说的话,好好烂在肚子里。”免得太过败坏他家主子的名声。

初黛闻言,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在一众府兵的火辣目光下,在闻玉的亲自护送下,一步三扭地上了轿撵,光明正大地出了董夏府。而那件隐身衣,被她埋在汤池阁后的一颗杨柳树下,静静等待主人的再次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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