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赐的求救讯号钻进腕表时,林惊月正踩着污水走向白骨门。
屏幕亮了半格,裂缝里挤出他的声音。
“姐,之前是我错了......”
林惊月抬手,把通讯拖进垃圾箱,顺手设了二次转发拦截。
求救留着会咬人,删掉会少一条鱼线。
她现在缺钱,不缺弟弟。
迷雾带尽头,一扇由肋骨拼成的门斜插在废墟里。黑色金属硬币贴上门缝,硬币表面浮出细密白纹,门内传出骨头错位的轻响。
林惊月把兜帽往下压,迈进去。
旧日黑市还是那副死人开会的样子。
巨兽骸骨撑起穹顶,摊位挤在肋骨阴影下,玻璃罐里泡着会敲瓶壁的手指,旧机械义眼转来转去,盯着过路客的口袋。远处有人拿半截寿命换一张壁垒通行证,交易完成后,当场掉了两颗牙。
林惊月从血税区排水洞一路爬出来,肩上新长的暗膜被管壁刮破,衣料粘在伤口边。她没去处理,只把背包带往上提了提。
动一下,疼一下。
疼是好事,能提醒她别把账算错。
黑市中央的绝对天平前,苏白已经占了最显眼的位置。
他穿着那件破旧风衣,袖口沾着黑血,脚边放着一只铜皮箱。箱盖打开,里面不是生存点票据,而是一张摊开的灵魂契约。契约上,林惊月欠款四十万生存点,日息千分之五,红字亮得很勤快。
苏白抬起头,幽蓝色的瞳仁在骨灯下转了一圈。
“来得挺早,我还以为你要等契约生效,给我表演一个现场卖魂。”
林惊月把背包放到天平前。
“你想看卖魂,去云端区医院门口排队,楚氏那边业务熟。”
苏白低笑了一声,手指点了点契约。
“嘴硬不抵债。四十万本金,利息按一天算,两千。再加你上次拿走残图欠的人情,我给你打个友情价,四十二万。”
“友情?”
林惊月扫了一眼他的箱子。
“你这友情拿去喂狗,狗都得吐半夜。”
苏白把契约往前推。
“黑市不赊穷鬼。你带什么来了?鼠王心血?骨粉?还是你那点越来越不像人的血?”
林惊月拉开背包拉链。
一颗拳头大的晶核滚到桌面上,撞得铜皮箱往后滑了半寸。
晶核通体暗红,内部有灰白纹路旋转。表面那道从里面长出的细裂痕贴着光走,裂口深处有东西轻轻顶了一下。
旁边卖眼球的摊主把罐子盖扣回去,端着摊位往后挪了两步。
苏白的笑停在脸上。
他伸手去碰晶核,指尖离表面还有半寸,裂痕里探出一缕黑红雾气,贴着他的指腹绕了一圈。
苏白收回手,拇指在袖口擦了擦。
“领主级鼠王晶核。”
林惊月坐到天平前,膝盖下的伤口被椅沿压住,血沿着裤脚往下渗。
“你少念品名,报价。”
苏白拿起一枚骨质放大镜,对着晶核转了半圈。
“裂了。”
“从里面裂的。”
“裂了就掉价。”
“会动就涨价。”
苏白抬眼看她。
“你拿一颗不稳定的东西来还债,黑市规矩,风险折半。”
林惊月伸手按住晶核,直接推到天平中央。
天平左盘沉下去,右盘升起,骨针划过一圈刻度,停在一个红色数值上。
七十二万。
苏白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林惊月把契约拖到自己面前。
“本金四十万,利息两千。你刚才多报一万八,算嘴贱税。”
苏白把契约按住。
“天平只估材料,不估麻烦。这东西来路脏,楚氏会查。”
“你开黑市,还嫌货脏?”
“我开黑市,不开慈善堂。”
“慈善堂更贵,你没那个气质。”
苏白盯着她,手指从契约上移开,转而按在天平底座。
骨骸穹顶上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摊位间的风停了,玻璃罐里的手指缩回液体深处。挂在墙上的兽皮价格牌啪的一声掉下来,几个商人提起箱子就退,谁也没开口讨个说法。
苏白脚下的影子拉长,贴着地面爬向林惊月。影子边缘长出扭动的骨刺,骨刺碰到天平台阶,台阶上浮出白色霜痕。
林惊月的腕表发出警报。
精神压迫入侵。
生命值流失。
她抬手关掉提示音。
吵。
苏白的声音从对面压过来,少了平日那点油滑。
“林惊月,契约在我手里。你欠我的,不止生存点。”
林惊月拿起晶核,朝铜皮箱上砸下去。
箱盖凹陷,里面几张小额票据弹出来,飘到地上。
“我欠钱,不欠命。”
影子爬到她靴尖。
她的胸口暗红骷髅纹路透过衣料亮了一下,渊血魔药留下的灼热从肋骨往上顶。肩上伤口裂开,血沿着手臂流到桌面,滴在契约边缘。
契约红字舔到她的血,立刻缩了一格。
苏白的指尖停住。
林惊月把匕首拍在桌上,刃口正对苏白的手背。
“你想试我的底,可以。”
她把左手掌心摊开,缝线崩开的伤口灰得发暗。
“先把你丢的那点灵魂本源补全。缺了一块还敢放威压,你们王族培训班这么水?”
这句话落在天平前,退到远处的摊主连报价牌都不敢扶。
苏白的影子停了。
他脸上的轻佻被一点点擦干净,喉结动了一下,袖口黑血又渗出两滴。
林惊月没有给他台阶。
她从腕表调出一张欠款页,丢到天平投影里。
“债务,清。”
又把晶核往前推了半寸。
“多出来的,买消息。”
苏白盯着她那只受伤的手。
那只手上的血没有结痂,伤口边缘还在往外渗灰色液体。正常人站在不死族威压里,早该跪下,骨头和牙先替主人认输。她却把伤口摊在桌面上,拿自己的血污染契约。
这女人不是扛得住。
她在把代价往交易里塞。
苏白收回影子。
骨灯重新亮起三盏,摊位后面的商人还没敢回来,只有几只白骨乌鸦落到穹顶肋骨上,低头啄自己的爪子。
“你要什么消息?”
林惊月把契约推过去。
“灵魂天平的铸造材料。”
苏白的手指按在契约红字上。
“你胃口比下水道鼠王还脏。”
“鼠王死了。”
“它没找我赊账。”
“它也没你废话多。”
苏白把契约折起来,塞回铜皮箱。
“灵魂天平不是街边秤。绝对天平的虚影,伴生因果物,心头血,一样少了都白搭。你问材料,等于问黑市的骨头从哪长出来。”
林惊月把匕首收回袖中。
“报价。”
“这条消息三十万。”
林惊月伸手去拿晶核。
苏白立刻按住晶核另一端。
“两清债务,外加线索。”
“刚才三十万。”
“刚才你没提醒我,本源还在你那。”
林惊月手指扣住晶核裂痕边缘,裂痕里雾气顶出,苏白袖口的黑血被牵出细线,往晶核里钻。
苏白的手腕压住桌面,骨灯又灭了一盏。
“松手。”
“先改价。”
“你在黑市天平前勒索黑市商人?”
“你在天平前耍账,专业对口。”
苏白的牙根动了一下。
他从风衣内袋摸出一枚薄薄的骨片,丢到天平右盘。骨片落盘后,天平投出三行小字。
怨魂银,七钱。
黄泉骨砂,三撮。
欠命者心头血,一滴。
下面还有一行残缺坐标,指向零号壁垒西血税区地下管线更深处,一个被红叉盖住的旧编号。
林惊月扫过坐标,抬手把投影复制到腕表。
苏白用指节敲了一下桌面。
“只能看三息。”
“我已经存了。”
“你真让人讨厌。”
“彼此彼此,你讨厌得更稳定。”
苏白把骨片收回,指尖停在晶核裂痕上。
“黄泉骨砂我可以给你牵线。怨魂银要去旧王庭废料场找,那里有一批械师遗物。欠命者心头血......”
他看向她胸口暗下去的骷髅纹路。
“你身边那个圣光小少爷,很合适。”
林惊月抬起视线。
“你消息挺快。”
“黑市吃灰色网络饭,谁哭着喊姐姐,声音都能卖半斤寿命。”
苏白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小骨钉,钉头刻着细小天平纹,尾部有半滴凝住的黑血。
“这是引线。三天内,把它插进绝对天平下方第三道骨缝,你能换到一次铸造席位。价钱另算。”
林惊月没接。
“你给得太顺。”
苏白把小骨钉放在桌上,往她那边推。
“我怕你死太早,欠我的热闹没人付尾款。”
“热闹不记账。”
“死人也不记账。”
林惊月拿起小骨钉,用旧绷带裹住,放进背包最内层。
天平上的契约红字开始脱落,四十万本金一栏被划去,利息两千归零。剩余抵扣后,多出二十多万的价值没有转成票据,被苏白用骨印压进一张黑市信用凭证。
他把凭证递来。
“二十八万生存点,扣掉材料线索和引线押金。别嫌少,黑市抽成比财阀客气。”
林惊月接过凭证,看了一眼数额。
二十八万。
足够买药,买针线,买一小段不被楚氏扫描的路。
也足够让苏白闭嘴一晚。
她把凭证塞进腕表暗格。
“债务两清。”
苏白把灵魂契约丢到天平火盆里,契约卷曲成灰,灰烬没落地,被天平吸了进去。
“清了。”
林惊月转身要走。
苏白在后面开口。
“林惊月。”
她停在台阶下。
“你身上的深渊味比上次重。渊血魔药喝多了,人会少几样东西。”
“少点同情心?”
“少点做人的刹车。”
林惊月侧过头。
“刹车坏了,就别站我车前。”
苏白的手伸进风衣内袋,取出一支细长试管,试管里装着暗红液体。液体底部沉着几粒银灰粉末,瓶塞用白蜡封着,蜡面压着黑市天平的小印。
他把试管抛过来。
林惊月接住。
“又赊?”
“赠品。”
“你这两个字听起来比催债还脏。”
“引魂药。喝下去,你能在短时间内看见天平铸材的残留轨迹。副作用不大,最多吐点血,少睡两晚,梦里有人喊你还命。”
林惊月把试管举到骨灯下。
暗红药液贴着瓶壁转,里面有半枚极小的骨符浮起来,又沉下去。
“你会送赠品?”
苏白摊手。
“我说了,怕你死太早。”
“换个说法。”
苏白沉默了两息,指腹按住袖口渗出的黑血。
“我想看你把那位圣光少爷的命价压到几钱。”
林惊月把试管收进袖中。
“看戏要买票。”
“我刚给了。”
“那是站票。”
她迈下台阶。
骨骸穹顶下,退开的商人给她让出一条路。没人喊价,没人拦路,只有白骨乌鸦啄了两下肋骨,碎屑落在苏白脚边。
苏白低头看着那点碎屑,抬手摸了摸胸口。
被偷走的那块灵魂本源还在漏风。
风里有她的名字。
林惊月走到白骨门前,腕表又亮了一次。林天赐的求救讯号被拦截在垃圾箱里,自动重试第四遍,标题被压缩成一行灰字。
姐,救我。
她点开,没有播放。
她把这条讯号转存进加密夹,备注改成四个字。
欠命血源。
白骨门合拢,把黑市的骨灯和苏白的视线关在身后。
回到废弃洗衣房下方暗室时,折叠桌已经烧塌半边,桌底那枚离线芯片还贴在原处。楚氏的人来过,又走了,地面留下两道探针划痕,离暗格只差半掌。
林惊月把离线芯片撬下来,塞进腕表暗格第二层。
六小时定时发送还剩两小时四十七分。
她把黑市凭证、骨钉、坐标投影一一摆在地上,用微型刻阵工具在地面划出三环九断线的简化框。工具内环裂痕又扩大了一点,刮过地面时卡得手腕发麻。
药瓶被她放在阵框中央。
暗红液体在瓶里晃了晃,底部骨符贴住玻璃,朝西血税区地下管线的方向偏过去。
林惊月拔开塞子。
刺鼻药气顶上来,她胸口骷髅纹路跟着亮起,肩上伤口边缘的暗膜往外翻,灰色血珠落进阵线里。
门外,上层洗衣房传来一声轻响。
有人把旧烘干机推回了原位。
林惊月抬头看了一眼暗门,手里的引魂药已经送到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