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恕我直言!天下所有宗门遴选弟子,向来以根骨天赋为首要准则!修道本就是逆天争命,强者依靠修为立足,何苦执着于心境贪念?”
他抬手指向山道深处,面露鄙夷之色。
“不过是路边金银俗物,区区幻梦心魔,讲究些无谓的仁慈心软。这些琐事,和登临大道的剑道又有几分干系?我们千里跋涉奔赴仙山,是为修习无上剑术,追寻长生仙途,不是来经受这些桎梏本心的无聊考验!”
话音落下,周围一众自恃修为出众、天资过人的少年接连应声附和。
“说得没错,这考核实在太过怪异!”
“心怀善心撑不起大道,修行终究要靠硬实力分高下!”
“逍遥门乃是四海顶尖仙门,考核这般儿戏,实在有负盛名!”
人群另一侧,几名寒门修士垂首黯然,眼神里满是焦灼与不甘。
“我无世家靠山,无灵药资源,只凭日夜苦修打下根基。倘若不比修为身手,反倒考核道心品行,我这么多年的苦修,难道都要付诸东流?”
质疑声、牢骚声、嘲讽声此起彼伏,纷乱嘈杂,整座山门之下顿时人声鼎沸,骚动不止。
面对全场沸沸扬扬的非议与质疑,青衣束发的剑知神色自始至终未曾半分变动,眼底依旧是一派逍遥淡然,无半分动怒,亦无半分轻视。
他眉目温和恬淡,眼底尽是逍遥云海般的澄澈淡然,不因众人挑衅而动怒,亦不因凡人浅薄而生轻视,只是静静立在高台边缘,安然听着满场喧嚣怨言。
待众人声浪渐歇,嘈杂稍稍落定,他方才缓缓抬眸。
清润如风的嗓音穿透漫山人声,清晰响彻整座山麓,落于每一位求道者耳畔:“诸位当真以为,修道修剑,修的仅是招式灵力、绝世天资?”
山风穿檐而过,拂起他青衣衣袂,腰侧朴素木剑轻轻摇晃,无半分凌厉锋芒,却字字清明,掷地有声:“世间天资卓绝之辈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可你且看万古仙途,多少惊世天才,困于贪利,毁于执念,败于一身嗔妄心魔。”
“利剑可斩妖除魔,破千山万险,却唯独斩不破心中桎梏枷锁;绝世天赋可铺路仙途、速成道行,却渡不过人间贪嗔痴妄。”
他目光澄澈,缓缓道尽逍遥门真意:“我逍遥门所承的逍遥,从不是恃强横行的狂妄,亦不是唯我独尊的肆意放纵。”
“弃贪,方可不被俗世浮名牵绊;静心,方可不被喜怒杂念裹挟;存善,方可守得剑心纯粹、不负侠义正道。”
剑知的目光缓缓扫过山前躁动的万千人影,语气温和柔软,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天资浅薄,尚可日夜苦修弥补;根骨平庸,亦可寻缘悟道、步步精进。可人心一旦蒙尘,执念一旦生根缠身,纵有通天剑术、绝世修为,终究误入歧途,沦为邪道,终生踏不上逍遥正途。”
“若你修道只为争强好胜、恃武横行,只求登临名利巅峰、压服众生,那我逍遥门,的确容不下这般道心。”
寥寥数语,通透清冷,道破万古修道真谛。
漫天喧哗瞬间寂然无声。
方才厉声质疑的锦衣世家公子脸色骤然一白,唇瓣几度翕动,满心傲气与不甘尽数堵在喉间,竟无一言可以辩驳。
周遭诸多恃才傲物的少年纷纷垂首沉默,眼底浮躁张狂尽数敛去,心中翻涌着沉思与震动,一身傲气悄然消散大半。
剑知微微侧身,抬手让出通往试炼山道的云海长路。
眉眼依旧温和从容,声线清浅坦荡:“规矩在此,大道亦在此。”
“心藏贪妄、身有桎梏者,便可止步于此。”
“心无挂碍、守正存善者——登山启程,试炼自此开启。”
喧闹渐渐平息,各族子弟陆续踏上山道,人人收敛心神,不敢再心存浮躁。
人族弟子行列里的边缘少女始终沉默,低垂着眼帘,方才那场争辩,她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心底暗自颔首。
阿浓抬眼望向眼前摩肩接踵的人海,各族求道者挤挤挨挨,人影纷乱,人声鼎沸。
可纵使万人喧嚣,她还是一眼捕捉到了那道单薄身影。
身旁往来的妖族壮汉、黑袍魔修、草木精灵全都化作模糊的背景,耳边的嘈杂喧嚣缓缓褪去,唯有那名少女,静静伫立在人群之中,清晰烙印在她视线里。
那少女独自立在人群边缘,没有与其他修士扎堆结伴。一身朴素素衣,长发简简单单束在脑后,眉目清淡安然,肌肤莹白,身子纤细单薄。
旁人全都心神紧绷,低声讨论着试炼关卡,唯独她神色平静,垂眸凝视脚下翻涌的云霭,仿佛外面所有纷扰,都与自身毫无干系。
万物朦胧虚化,喧闹万千的人海,唯有此人在阿浓眼中分外鲜明。
阿浓轻轻推开身前拥挤的人群,一步步走到素衣少女身侧,轻声开口。
“这位姑娘,你也是前来参加逍遥门招新的?我叫阿浓。”
少女闻言,缓缓抬起清浅眼帘,眸光澄澈平静,只淡淡扫了阿浓一眼。音色清泠如山间碎雪,简短而疏离:“嗯,我来应试。”
阿浓性情热忱温和,见状含笑再问:“不知姑娘家住哪一域?”
少女眉眼未起波澜,只是轻轻颔首,并无攀谈之意,不愿吐露自身来历,只极简报出二字名讳:“临宴城。”
一字定名,再无多余言语,清冷疏离之感扑面而来。
阿浓微微一怔,随即软声补问:“原来如此,不知姐姐芳名?”
话音落,少女已然垂落眼眸,视线落回脚下缥缈云气,静立原地,周身自带一层淡漠壁垒,摆明了无心闲谈、不愿深交。
阿浓心思通透,瞬间察觉她寡言冷淡的性子,知晓自己方才冒昧逾矩,连忙收了追问的心思,不再多言,安安静静立在她身侧,一同等候试炼开启。
山间清风飒然掠过林海,漫山云雾骤然翻涌流动,朦胧白雾漫覆山麓,吹散了最后一丝人声喧嚣。
万众期盼、三年一度的逍遥门纳新试炼,于此刻正式开启。
万千各族子弟依次迈步,踏入茫茫白雾密林。
众人跨进雾境的刹那,周遭天光、山景、人声尽数消弭,眼前天地景物骤然剧变,幻境结界彻底成型。
第一关:心渊幻城
前路绵延,满地珍稀灵石、千年灵药、上古奇宝层层铺展,宝光熠熠,触手可及。这般泼天富贵,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仙缘,足以让人利欲熏心,彻底疯狂。
阿浓方才结识的少女名叫陈春杳杳。
望见满目珍宝,她心弦轻轻一动,心底却生不出半分贪念。
富贵于人,生来拥有便可肆意挥霍;一无所有之人,穷尽一生追逐,到头来也不过抓住分毫。
她心里明镜一般,眼前种种全是幻境迷局。这一关考验的从来不是定力抵御诱惑,而是纯粹稳固的道心。
陈春杳杳敛去目光,目视前方,步履平稳地径直穿行,对遍地奇珍视而不见,分毫没有驻足。
下一瞬,周遭景象陡然剧变。
漫天宝光骤然消散,熊熊烈火燎原而起,赤红烈焰吞噬四野天地。
火光蒸腾里,她眼睁睁看见父母被困火海,衣衫焦灼,面容悲戚,一声声焦急地呼唤她的名字;尚且年幼的弟弟在烟火里失散,四处不见踪影。
转眼之间,天地茫茫,只剩下她孤身一人。
骨肉分离,亲人罹难,是她心底最深的伤疤,也是最难斩断的执念。
一阵尖锐的痛楚猛地攥紧心口,惶恐与悲怆席卷四肢百骸,水汽瞬间氤氲了她的眼眶。一股本能的冲动不断驱使着她,想要不顾一切冲入火海,救下双亲,找回弟弟。
她死死咬住下唇,指节攥得发白,单薄的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双脚却牢牢钉在原地,半步不曾前移。
她在心底反复警醒自己:一切都是幻象,全是心魔作祟。
纵然悲痛汹涌翻涌,刻骨执念撕扯心神,她依旧强行按住翻涌的情绪,守住灵台清明,不肯沉沦幻境,被私情吞没本心。
身旁许许多多应试弟子早已崩溃痛哭,疯了一般四处冲撞,接连被幻境法阵弹飞,遗憾出局。
万千应试弟子之中,唯有陈春杳杳毫发无伤凭着一副稚嫩身躯扛住滔天的心魔考验,步履沉稳,一步步走出了这座蛊惑人心的心渊幻城。
第二关:灵台鉴根
闯过心魔幻域,一众修士来到第二关灵台鉴根。
高台之上矗立着一块上古测灵石碑。此碑公允至极,不分人、妖、魔、灵四族,不问血脉出身,只凭根骨天资划分品级,对万族一视同仁。
应试弟子排成长龙,依次上前验测灵根。
排在前头的少年伸手按在碑面,石碑瞬间泛起驳杂散乱的五色微光。
监考长老神色平淡,缓缓开口:“五行混杂,伪灵根,不合格。”
那少年脸色骤然惨白,失魂落魄地退到人群外侧。
紧接着下一人上前,碑身亮起两道微弱灵光。
“双系下品灵根,勉强达标,录入外门。”
后续接连数人,大多只是堪堪压线的中品灵根。队伍里气氛越发紧绷,人人心头沉甸甸的。
不多时,轮到那名锦衣世家子弟。他手掌一贴上碑面,一道精纯无匹的金光直冲云霄,不染半分杂质。
长老神色一振,高声宣告:“兰濯池,金系极品灵根!天资上乘,可入内门重点栽培!”
全场瞬间哗然,满眼皆是艳羡之色。
兰濯池轻哼一声,傲气十足。
他本就是天之骄子,笃定自己入门便能跻身核心弟子,仙途一片坦途。在他眼中,身边所有竞争者,都只是他攀登仙道的陪衬。
身怀极品灵根,他自以为,他本就高人一等,不必藏起锋芒,更无需顾及旁人感受。
他冷眼扫过仰望自己的众人,自负更甚。
弱者只能埋头苦苦修行,唯有天骄,生来便该万众瞩目。
紧随其后,方才与陈春杳杳相识的阿浓深吸一口气,稳稳将掌心按在测灵碑上。
转瞬之间,一团温润充盈的翠色青光缓缓升腾,纯净单一,从头到尾只有木行灵气,没有半点杂色。
长老望着青光,难掩心中惊喜,徐徐开口:“阿浓,木系上品单灵根,资质优良,考核合格。”
一旁的兰濯池扫了她一眼,满脸轻视,毫不在意。
阿浓愣在原地,一时手足无措。
她原本只求测出普通灵根,不至于惨遭淘汰,从未奢望能拥有上等资质。汹涌的喜悦自心底翻涌而起,指尖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惊喜来得猝不及防,错愕与欢欣缠在一起,她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反复确认石碑结果无误,一股暖意才漫遍全身。
从前她总自认天资平庸,只能依靠日夜苦修弥补短板。而今天赐灵根落在身上,大好机缘近在眼前。
她在心底暗暗立誓,往后必定潜心苦修,绝不辜负这份馈赠,一步一步踏稳修行长路。
阿浓勉强平复激动的心情,躬身行礼,静静退到一旁,等候开启第三关。
长老环顾众人,缓缓开口:“诸位道友,天资优劣乃是天命所定,可道心是否稳固,唯独由自己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