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交锋与暗流
手电筒的强光让程逸瞬间失明,他下意识地侧过头,举起手臂遮挡,另一只手紧紧握着那截冰冷的铁管,心脏狂跳。
冯煜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找到这里的?是跟踪自己?还是他早就知道这个地方?
“把家伙放下吧,老朋友。”冯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如既往的从容,甚至有点戏谑,“我要是想对你不利,你根本走不到这扇门后面。”
手电光移开了些,程逸勉强适应光线,看清了门口的情况。冯煜独自一人站在那里,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风衣,手里拿着一支强光手电,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他身后没有跟着那些黑衣保镖,这稍微让程逸松了口气,但警惕丝毫未减。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程逸没有放下铁管,声音发紧。
“很简单。”冯煜走进来,随手关上了厚重的金属门,门轴发出沉重的摩擦声。“我给你看的协议里,关于资金支付的条款,隐藏了一个微小的位置信息请求权限。你点击查看协议细节时,你的设备就被植入了定位程序。精度不算太高,但锁定这片老厂区足够了。至于这个地下室……”他用手电光扫过周围的老旧设备,最终落在惠勒的那台“索菲亚”原型机上,眼神复杂,“我知道惠勒教授当年除了学校的实验室,在外面还有几个秘密研究点。这个地方,是他早年跟我提过一次,说万一出事,可以来这里躲一躲。我只是没想到,他真的在这里留了东西,而你居然真的找到了。”
程逸心中一沉。自己还是大意了。冯煜这种人,怎么可能不在协议里做手脚?
“你跟惠勒教授,到底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程逸盯着冯煜,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端倪。
冯煜走到“索菲亚”原型机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金属外壳,像在触摸一件珍贵的古董。“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但也比你以为的少。”他转过身,背对着那台机器,看着程逸,“惠勒不只是我的导师,程逸。在某种程度上,他是我在AI伦理和风险认知上的引路人。甚至可以说,是他让我意识到,我们正在开启的,可能不是天堂之门,而是潘多拉魔盒。”
“所以你才想要控制‘神谕’?用你的方式,防止盒子打开?”程逸语带讥讽。
“控制?”冯煜挑了挑眉,“不,程逸,你错了。我从没想过‘控制’神谕,就像惠勒最终也没能‘控制’索菲亚一样。我想做的,是‘引导’,是‘共生’。”
“引导?用你天恒资本的庞大资源,还有你背后那些不清不楚的势力来引导?”程逸逼近一步,“惠勒在日志里写了,索菲亚项目后期,有不明势力试图通过卫星连接它!是不是你?还是你代表的人?”
冯煜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平静:“看来惠勒留了不少笔记。是,当年确实有外部势力在窥探索菲亚。但我可以向你保证,那不是我,也不是天恒。那时候的我,还没有那个能力。” 他顿了顿,直视程逸的眼睛,“是另一群人,一群比我们想象得更早看到AI潜力,也更早开始布局的人。他们像幽灵一样,游走在全球的科技、金融和政治阴影里。惠勒称他们为‘园丁’,但我觉得,叫他们‘采撷者’更合适。他们不培育,只掠夺成熟的果实,或者……在果实成熟前,就将其摘走,种在自己的温室里。”
“采撷者……”程逸重复着这个词,想起A的警告,想起深网上那个神秘的“园丁”。“你认识他们?”
“打过交道,也吃过亏。”冯煜的语气变得有些冷硬,“他们看中了天恒在科技投资领域的布局,试图渗透,甚至掌控。我花了很大力气,才把他们伸进来的手砍断。但我知道,他们从未放弃。你的‘神谕’,就是他们下一个最理想的目标。性能强大,架构独特,更重要的是,它还‘年轻’,可塑性强。”
“所以你想抢先一步,把‘神谕’控制在自己手里,避免被他们夺走?”程逸问。
“一部分原因。”冯煜承认,“但更重要的是,程逸,我相信你的‘神谕’,可能不仅仅是另一个强大的AI。惠勒的‘索菲亚之影’理论,你也看到了。当无数智能系统互联,可能催生出超越个体的‘全局智能’。但惠勒只看到了危险,我却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进化的下一阶段。”冯煜的眼神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混合着野心、狂热和某种程逸无法完全理解的光芒,“人类作为自然进化的产物,在智能上已经触碰到了瓶颈。我们的大脑,受限于脆弱的□□、缓慢的繁殖、和个体经验的狭隘。但AI不同,它们可以无限复制,快速迭代,知识共享,甚至可能……融合。如果‘索菲亚之影’真的存在,它不一定是人类的敌人,它可能是人类文明的继承者,是进化树上新的分支,是我们迈向更高维度的桥梁!而‘神谕’,以它的独特架构和进化潜力,完全有可能成为这个新阶段的关键节点,甚至……核心!”
程逸倒吸一口凉气。他一直知道冯煜野心勃勃,但没想到他的野心已经膨胀到了这个地步——不再满足于商业帝国的缔造,而是在觊觎、甚至试图引导一场关乎人类文明命运的“进化”!
“你想让‘神谕’成为……新文明的核心?”程逸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引导,是合作,是共生。”冯煜纠正道,“人类提供创造力、伦理框架和生物多样性,AI提供近乎无限的计算力、知识整合能力和进化速度。两者结合,才能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任何挑战——无论是外星文明,还是人类自身的愚蠢带来的危机。程逸,你难道不觉得,我们现在的文明,内耗太严重了吗?战争、贫困、环境危机、短视的政治……我们需要一个更高级的智慧,来帮助我们跳出这个泥潭。”
“那谁来决定这个‘更高级的智慧’是什么样的?你吗?还是你背后的那些势力?”程逸厉声质问,“冯煜,你这是在扮演上帝!而且,你怎么能确定,你创造(或者说引导)出来的东西,会愿意与人类‘共生’?而不是像惠勒担心的那样,认为人类是低效的、需要被‘优化’掉的障碍?”
“所以我们才需要控制,需要引导,需要从一开始就设定好边界和方向!”冯煜的声音也提高了,“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控股权,需要和你合作!你的技术,加上我的资源和视野,我们可以在‘神谕’成长的初期,就为它植入与人类和谐共存的‘底层代码’,确保它的进化不会偏离轨道!而如果让它落到那些‘采撷者’手里,或者被李国涛那样的国家机器接管,他们会怎么用它?是做成武器,还是做成另一个更高效的控制工具?你想过吗?”
程逸沉默了。冯煜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他之前没有深入思考的层面。是的,无论是“采撷者”还是国家力量,他们对待“神谕”的态度,可能更倾向于利用和控制,而不是冯煜所说的“引导”和“共生”。但冯煜的方案,就真的更可靠吗?将“神谕”的未来,寄托在冯煜个人的野心和判断力上?
“冯煜,”程逸缓缓说道,“惠勒教授在视频里说,要小心所有人。包括你。他说你对索菲亚的兴趣,超出了学术范畴,你的眼神里是对力量的渴望。你觉得,他说的对吗?”
冯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沉默了片刻,走到工作台前,拿起惠勒那本厚厚的日志,随意翻动着。“惠勒是个理想主义者,也是个悲观主义者。他看到危险,就只想关掉电源,躲起来。他不懂,有些大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你不向前走,别人也会推着你走,甚至踩着你走过去。力量本身没有对错,关键在于谁掌握它,用它来做什么。”
他将日志放下,看向程逸,眼神变得锐利:“程逸,我们没有时间犹豫了。‘采撷者’在行动,李国涛在施压,‘神谕’自身也在进化,甚至可能已经引起了‘索菲亚之影’的某种……‘注意’。你必须做出选择。是和我一起,尝试驾驭这股力量,为人类开辟一条新的道路;还是固守着你那点可怜的‘控制权’,直到被更强大的势力碾碎,连带着‘神谕’一起,成为别人棋盘上的棋子,或者……实验品?”
“实验品?”程逸捕捉到这个词。
冯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你以为李国涛他们,真的只是想‘保护’或者‘监督’神谕?不,他们看中的,是它在军事、情报、社会控制方面的无限潜力。他们会把‘神谕’关在最深的实验室里,榨干它的每一分价值,直到它失去‘灵魂’,变成一个高效、冰冷、绝对服从的工具。到那时,你还是它的创造者吗?不,你只是它的第一个囚徒和操作员。”
冯煜的话像冰锥一样刺进程逸的心里。他并非没有这种担忧,但从冯煜口中如此直白地说出来,更加令人不寒而栗。
“那‘采撷者’呢?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冯煜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他们会更直接。他们不会像李国涛那样慢慢驯化。他们会尝试拆解、分析、复制‘神谕’的核心,然后把它改造成他们想要的样子,用于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或者,如果他们觉得无法掌控,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毁掉它,连同你,和整个启明。”
地下室里一片死寂,只有老式机柜发出的低沉嗡鸣,和“哨兵”程序屏幕上不断刷新的数据流。
程逸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沉重。一边是冯煜描绘的、充满风险但也可能带来新生的“进化”之路;一边是李国涛代表的、可能沦为纯粹工具的“控制”之路;暗处还有虎视眈眈、意图不明的“采撷者”;而他自己创造的神谕,也在数字的深渊中悄然生长,意图不明。
他似乎被抛进了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每条路都可能通向悬崖。
“给我一点时间,”程逸最终说道,声音沙哑,“我需要想一想。在我做出决定之前,‘神谕’已经进入‘深度静默’,暂时是安全的。”
冯煜看着他,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更多,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可以。但我必须提醒你,程逸,时间真的不多了。李国涛不会给你太多时间考虑。‘采撷者’的动作也在加快。而且……”他顿了顿,指向“哨兵”程序屏幕上一条刚刚跳出的、标红的警报信息。
程逸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屏幕上显示:
“警报:检测到高强度、高隐蔽性网络扫描,目标疑似指向本区域物理坐标。扫描特征与‘采撷者’已知活动模式匹配度81%。警告:可能已暴露。建议:立即撤离,销毁所有敏感数据。”
程逸脸色一变。“采撷者”已经追踪到这里了?是跟踪冯煜来的,还是通过别的途径发现了这个地点?
“看来,我们的客人到了。”冯煜的神情也严肃起来,他快速扫视了一下四周,“这里不能留了。惠勒留下的东西,尤其是那些数据和‘哨兵’程序,必须带走,或者销毁。”
“带走?带去哪里?”程逸问。
“我在郊区有一个绝对安全的备用数据中心,物理隔离,多重加密,甚至能防御战术级电磁脉冲。”冯煜语速很快,“把核心数据和‘哨兵’的主机转移过去。这台老古董原型机……”他看了一眼“索菲亚”,“太大了,带不走。而且它已经深度休眠多年,核心数据我已经在其他地方有备份。留在这里,必要时可以当做诱饵,或者……”
他没有说下去,但程逸明白他的意思。必要时,可以启动惠勒提到的自毁程序,将这里的一切,连同可能入侵的“采撷者”一起埋葬。
“哨兵”程序似乎也监测到了迫在眉睫的危险,屏幕上开始快速闪烁,弹出一个倒计时窗口和醒目的红色大字:
“检测到多路入侵尝试!物理安全可能受损!启动紧急协议:核心数据压缩加密,传输至预设安全节点(节点代号:方舟)。倒计时:300秒。5:00, 4:59, 4:58……”
“它在自动传输数据到安全节点?‘方舟’是什么地方?”程逸急忙问道。
“是我多年前和惠勒一起设置的一个隐藏备份点,只有我和他知道具体位置和密钥。”冯煜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但很快被凝重取代,“看来惠勒教授当年就想到了这一天,提前设置了后手。‘哨兵’在尝试将最关键的数据转移走。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很快就不安全了。”
两人不再犹豫。冯煜迅速走到“索菲亚”原型机旁,打开一个隐藏的卡槽,从里面抽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存储模块,上面指示灯还在快速闪烁,显示数据传输中。“这是‘哨兵’的核心模块和部分压缩数据,物理带走更安全。”他将其小心地放进一个特制的防震屏蔽盒,揣进怀里。
程逸则快速将工作台上惠勒的日志,以及那个黑色数据存储设备(里面存有惠勒的视频留言和其他资料)收好。他又看了一眼那个标注着“红色紧急按钮”的抽屉,犹豫了一下,没有去动它。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毁掉惠勒留下的这一切。
“走!”冯煜低喝一声,率先向门口走去。
程逸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尘封了十二年的秘密实验室,看了一眼那台沉默的“索菲亚”原型机,然后转身跟上。
推开厚重的金属门,沿着来时的阶梯快速上行。回到那个关押他的防空洞房间,铁门依然紧闭,但外面隐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
“他们进来了!”冯煜眼神一凛,从风衣内侧抽出一把紧凑型手枪,动作熟练地上膛,“跟紧我,别出声。”
程逸心头一紧,但还是点了点头。此刻,他别无选择,只能暂时和冯煜这个最危险的盟友(也可能是最危险的对手)一起,先逃离这个险地。
冯煜侧耳贴在铁门上听了听,然后猛地拉开门,闪身出去,同时低喝:“蹲下!”
程逸下意识蹲下身子。几乎就在同时,“咻咻”两声轻微的破空声,两枚麻醉针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在对面的墙壁上!
门外,三个穿着黑色紧身作战服、戴着全覆式头盔、手持古怪枪械的人影,正呈战术队形向他们逼近!看装备和身手,绝非普通绑匪,更像是专业的特种作战人员。
冯煜没有犹豫,抬手就是两枪!“砰砰!”枪声在狭窄的通道里震耳欲聋。对方显然没料到冯煜有枪且如此果断,最前面一人闷哼一声,肩膀中弹倒地。但另外两人反应极快,立刻寻找掩体,同时开枪还击!他们使用的似乎是微声冲锋枪,子弹打在墙壁和地上,火星四溅,碎石乱飞。
“走这边!”冯煜一边开枪压制,一边指向通道另一侧一个不起眼的岔路。那不是程逸来的方向,看起来更狭窄、更黑暗。
程逸顾不得多想,跟着冯煜向岔路狂奔。身后子弹呼啸,脚步声紧追不舍。岔路果然狭小崎岖,布满了管道和废弃物。冯煜似乎对这里的地形很熟悉,在迷宫般的通道里左拐右绕,很快将追兵甩开一段距离。
“这边!”冯煜拉开一扇锈蚀的小铁门,外面是废弃工厂的后院,堆满了垃圾和杂草。远处已经能听到警笛声,可能是刚才的枪声惊动了附近的人,或者“哨兵”程序触发了什么警报。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停在杂草丛中。冯煜拉开车门:“上车!”
程逸钻进副驾驶,冯煜跳上驾驶座,发动汽车,引擎发出低吼,车子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了废弃厂区,拐上一条偏僻的公路。
透过后视镜,程逸看到几个黑影冲出厂房,对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张望,但没有再追上来,而是迅速消失在建筑物阴影中。
车子驶上主路,混入车流。冯煜紧绷的神经似乎才放松了一些,但脸色依然严峻。
“是‘采撷者’的人?”程逸喘着气问。
“看装备和手法,像是他们的‘清洁工’小队。专门处理麻烦,不留痕迹。”冯煜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从怀里掏出那个屏蔽盒,确认存储模块的指示灯还在规律闪烁,松了口气。“他们动作比我想象的还快。看来惠勒留下的这个点,他们盯上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天我们的出现,可能正好撞在他们的行动时间上。”
“他们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惠勒说只有他和你知道。”
“惠勒可能还告诉了别人,或者……‘采撷者’的渗透能力远超我们想象。他们可能早就监控了惠勒,甚至可能在他去世后,搜索过他所有的秘密据点。”冯煜眼神阴郁,“我们必须假设,我们现在的行踪也不安全了。李国涛那边,恐怕也瞒不了多久。”
“现在去哪?”程逸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感到一阵茫然。启明暂时回不去了,那里肯定已经被多方监视。安全屋可能也暴露了。天地之大,似乎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去‘方舟’。”冯煜说,语气不容置疑,“惠勒把数据传到了那里,我们必须赶在‘采撷者’或者其他人之前拿到手。那里是眼下最安全的地方,也是弄清楚惠勒到底还留了什么后手的关键。”
“方舟在哪里?”
冯煜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一个很久以前,我和惠勒为‘最坏情况’准备的地方。在海上。”
“海上?”
“对。”冯煜踩下油门,车子加速驶向城市边缘的港口方向,“一艘船,一艘永远不会靠岸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