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异镇 第1章 第 1 章

林生安来到小镇的那天，从一开始便有些让人觉得沉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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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多久？”

林生安睁开眼，慢慢靠近了车窗，车子在这时猛得一晃，她的头一下磕到车窗玻璃上，闷响了一声。

她用手捂着脑袋，透过面前的玻璃看到水泥路旁有片蓝绿色的浅水，像块玻璃，清澈地能够看见水底挤在一起的石子——像是生在一片石头上的净水。

车身又晃了一下，浅水从她们身边流走，她们就绕进了一段被两旁高树笼罩的荫蔽地。

“还有多久，妈妈？”林生安垂着眼，贴着车窗，再一次问道。

在她睡着前，她的妈妈——莫离说，“睡一觉，醒来就到了”，现在她醒了，但只是发现周围已经变得更加荒凉。林生安旁边就是她的行李，那占据了后座一般的空间。今天一早天还没亮，她和妈妈两人就收拾好了所有的东西。她们这么早从S市出发，用这辆因为各种东西而变得拥挤的车，将要去到一个她完全没去过的地方。

“没多久了。”莫离说着，有些疲惫，她已经有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最近离婚已经掏空了她的心力，还好林生安是跟着她。又遇到公司裁员，还好她在家乡找了新的工作，便将林生安也转到了新的学校——所有的一切发生的时机像是不想让人休息，说来惭愧，在现在这个时候，她遇到点点幸运都会想起她的妈妈——在她的记忆里一直游刃有余的女人。而她现在比林生安还想快点回到家里，然后好好休息一下。

林生安有些不信，她偏头看着窗外，不规则的阴影落在她的脸上，然后很快滑走。这让她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定。事实上也是如此，她看着周围在倒退，突然想起曾经坐在海盗船上时周围也变得很快，不过现在她一点也不头晕。

“你会喜欢我们的新家的，离你的新学校也不是很远，而且那还有不少跟你同年龄的孩子，你可以交些新朋友。”

莫离提起精神，在车前的镜子里反复看了女儿几眼，希望也能让她打起精神。她也想要叹气，如果林生安是在想她爸，她压下对那人的厌烦，快速整理了心情，看着眼前的路笑着说道：“我们只会比以前过得更好的，你会交到很多朋友，和S市也没什么区别。”

“那只是个小镇。”林生安听到有些皱眉，头也没转，闷闷地说了一句，“而且太远了，我也不想要什么新朋友。”

莫离笑了一声，“别这么没精打采的，你也会喜欢这个小镇的，下课后，你可以和新朋友一起在四周转转，你会学到很多。”

“那些花草？”林生安问道，她妈妈就认识很多S市的绿化，可是她现在完全不想认识那些东西。话刚说完，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另一边倒，直接靠在了旁边的行李箱上——又是一个大弯。

“对，多看些植物，心情会变得很好哦，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我喜欢那些绿化和公园，还记得我们之前去植物园拍了很多照片吗？这里季节分明，冬天湖水还会结冰，一堆人取冰钓鱼也很有意思...打起精神来，我们就快要到了。”

林生安听到这话，目光却定住了，落在了窗外的一棵普通的树上，追着它渐渐往身后看去。平坦的路越来越远，连绵的山影像是一重接着一重的屏障，在她眼前关了起来。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去？”她说着第一次看向了坐在前方的妈妈。

“你都还没到呢，别这么着急，你就不想知道妈妈以前住在什么样的地方吗？”林生安听着她轻快的声音，那声音里已经重新注入了力量，“你以前可是很想去看看的，你就住在我从小住的房间，我相信那地方跟我离开时没什么变化，你会过得很开心的，这我比较有经验。”

路是绕的，进入小镇只有这么一条路，林生安紧紧靠着座椅，偏头看见立在路边的木桩。那上面缠着几条两指粗的彩绳，绳子间勾着几个金色的铃铛。在她们的车开过去时，地面震动着，她听到了清晰的铃声。

铃音清脆，反倒让她精神紧绷。过了善铃镇的木牌门，才终于看到房屋和重新铺展开来的道路，而她们的车速也变得缓慢。

“我们要去哪？”林生安没来由觉得紧张，她透过车窗，看到的每一间屋子，都好像要成为她的新家。

尽管她已经消化了几天，但和妈妈一起在这里生活，还是会让她觉得不安。她想要回到自己的学校，熟悉的街区，还有见她的朋友，而不是在这个山脚旮旯里和一群不知道如何的“同伴”一起相处。

“我们家院子里有一条葡萄藤，忘记了吗？你可以找一找。”莫离专心开着车，紧绷着的心情终于放松了些。在她还像林生安这么小的时候，院子里的葡萄藤都已经伏在了外墙上，刚下学站在学校门口往下看，还能清楚找到她的家——那就是她的原点。

那只是以前的随口一提，林生安早就忘了，不过经莫离一提起，她像是找到了支点，真的在寻找着葡萄藤的影子。不过她一直往旁边看——一时没反应过来，她们要去的地方应该在她的前方才对——所以当车子停下的时候，她才见到从一道很矮的外墙墙头上垂落的葡萄的茂盛枝叶。

莫离率先打开了车门下车，林生安反而老实坐在车里，磨蹭着没有下车。

“阿离，你们这么早就回来了啊，晚上要不要在我家吃饭？”

那声音如夏日热风一样从车后方传来，林生安反身扶着座椅往后看，是一个穿着裙子的女人在和妈妈挥手打招呼，她从隔壁的门口走到妈妈身边，裙子上印着红色的橘子。

“不用再麻烦你了，之前还拜托过你帮忙照看这房子，过几天请你来家里吃饭，要好好谢谢你呢。”林生安听见妈妈的话，自然也知道这应该就是她以前的同学，紧接着她就被叫了名字,“林生安，下车了，来跟孟阿姨打个招呼。”

林生安有些不情愿地下了车，当她站在地面上，才发现眼前的孟阿姨没有那么高，她站在人行道上，而人行道比路面要高一些。

“孟阿姨。”她看着眼前的女人喊了一声。

“生安很可爱啊，阿姨我也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女儿，以后你们可以一起去上学，要是遇到什么麻烦，也可以来找阿姨哦。”孟阿姨微微俯身和她打了个招呼，视线又转到莫离身上，像是平常的询问，“你们从那么远的地方回来，这次应该就不会走了吧。”

林生安心里一紧，说：“只是暂时的，我们不会在这里太久的。”

下了车站在这里，她才发现周围和S市很不一样，抬眼就能看见没有尽头的山，路很小，车辆也很少，房子衔在路边绕在山里，像是一条涂花了鳞片的长蛇。

妈妈看了她一眼，有些无奈，对着孟阿姨说：“小孩都这样，有些不适应，过一阵就好了。”

林生安闻言抬头看向莫离，忽然注意到钉在外墙上的一段彩绳，末端松散垂落着，已经有些褪色了。

“过段时间就好了，我也这样认为。”孟阿姨笑了几声，又说了几句，才提着一个编织袋说是要去买菜离开了。

“生安，来一起把行李搬进我们以后的新家吧。”莫离打开了后备箱，从里面拖出一个行李箱。

林生安的怀里被塞了一个枕头，像是赶小孩一样，她被推着进了院门。

走进院门，才能发现这里是已经好久没人住了，放在外面的石头桌子面上都是一层灰。行李箱的轮子在一块一块的地砖上蹦跳着，发出嘎达嘎达的声响，林生安走在前面，这声音就不紧不慢缀在她身后。小路并不长，她抱着枕头站在门前，等莫离用钥匙打开门后，先进了屋子。

林生安绕过被花布罩着的家具，几步走上了木楼梯，也没有很高，二楼是两个房间，其中一个门上挂着一串已经干枯的小树枝，她推开门，把枕头扔在了靠窗边的床上。紧接着便下了楼，像是跟屁虫一样跟在妈妈的身后。

好像她们会在这里住很长的时间，林生安站在车子的后备箱旁边，想着，她说不定再也见不到朋友们了，而她们也会忘记她。林生安看着排列整齐的几个箱子，伸手想要拿一个下来。自从爸妈离婚后，爸爸先搬了出去，收拾东西再搬动它们，她现在已经变得很熟练。

可是她选的箱子比她想象的还要重一些，她的手在另外的箱子上撞了一下，林生安痛得叫了一声，还好稳住了身形，不然东西都会撒得到处都是。

“幸好。”林生安有些庆幸自己没有搞砸，她将东西放在地上，低头看到自己的手背上已经红了，顿时胸口处就有些闷。

“怎么了？”听到声音急忙过来的莫离蹲在林生安身边，伸手拉住她的手，看到上面的痕迹，有些责怪又有些心疼，对着手背吹了吹，“怎么碰到手了？你就乖乖在楼上房间等我吧，东西也不多，妈妈一会就收好了。”

林生安一直忍着，胸口却越来越闷，像是终于晕车想吐了一样。她才呼出一口气，便哭了起来。她抬手抹掉自己的眼泪，但一时止不住。倒不是因为手疼，而是感觉是别的东西，她流着鼻涕低头问道：“为什么要离婚，为什么一定要搬家，而且，我们不会再回去了吗？”

她并不明白，只是跟平常一样放学回家，就碰到爸爸叫来搬家公司，将家里大半的东西搬走了。当时妈妈看上去那么伤心，在通知她离婚时她忍住了没问，妈妈也不说，好像这就是天经地义会发生的事。她没想过路会这么远，好像再也回不去了一样。到了这里，她才知道爸妈是真的离婚了，一点可能性也没有了，她的生活早就天翻地覆了。

林生安蹲在原地，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埋头在手臂间啜泣。

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妈妈的声音就和平时一样，“生安，我们暂时不会回去了，只有在这里，妈妈才能好好照顾你。你以前不是说想要每天和妈妈一起吃晚饭吗？以后妈妈也不会很忙了，每天都给你做喜欢的菜，一起吃饭。”

林生安没有抬头，她想要的不是这样，或许她也说不清是什么样。头上一轻，下一道强装轻松的声音传到她耳中：“妈妈很快就把这些东西都放好，然后就一起吃饭吧，今天全准备你最喜欢的菜好不好？”

在像是闷雷一样的哒哒声逐渐变远时，两声短促的自行车铃声从远处传来，没了安慰，她反而感觉没那么想哭，而且又因突然出现的声响绷紧了神经。

“...怎么会这样啊？那不是作弊吗！”

“你完全没看要求吧，老师说过可以翻书的。”

“说的明明是可以看整理的资料，对吧姜和，那是这么说的吧？你不许装不知道，我今天一定要让他明白我是对的...”

随之涌来吵闹的声音，几个自行车从她们的车旁边驶过，在林生安身边带起一阵风。

而后脚步声层层叠叠越来越近，“我感觉并不是很难，要是九十分以上的话，我请你们吃糖油丸子...”

“...诶，前面那房子好像好像有人了。”

“没看错吧，那是莫家？她们回来难道也是为了神使位...”

林生安抬起头，模糊看见不远处转角的下坡路上三两成群的学生，有的还在朝着自己这边看。她站起身，手贴在自己身前，走进了家里。那些人，以后就是她的同学，而且是很长一段时间。

她们从莫家走过，有些好奇地看向窗户，正好和朝外看的林生安对上视线。林生安看到那些人看到她后脸上出现惊喜，笑着和她挥手打招呼，就像她们是好久没见过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