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潜猎人 第8章 社会管理局

短短一分钟五十三秒钟的画面，在纪时的“心渊”里循环播放了无数次。它像是热带丛林的吸血蚂蝗，不知餍足地汲取着纪时的注意力养分，滋养出自己的血肉。

而每一次回放，都在加剧对纪时的注意力劫持。

俞冰盯着那个画面，喉咙深处泛起一阵恶心，比被打人柳抽还难受。

她深吸一口气，加速向上游去。

游动带起的波纹，搅动了四周昏沉的光线，也让俞冰清晰地感觉到不远处压力的变化。

越靠近被劫持囊泡的位置，介质越粘稠，阻力越大。

即将靠近被劫持囊泡的时刻，俞冰觉得自己仿佛在厚重的糖浆里挣扎前行。

每一次划臂都异常费力，肩胛传来被牵扯的钝痛。

俞冰掌心的黄铜钥匙轻声嗡鸣，回应着主人的不安。

黄铜钥匙进入“心渊”后会随着主人的意志变换形态。此刻，钥匙在俞冰掌心延展拉伸，化为冷冽的光索。

“差点忘了你！”俞冰手腕一抖，光索如标枪射出，刺破前方愈加粘稠的介质，“噗呲”发出类似布帛撕裂的闷响。

直到传来“铿”的一声脆响。光索稳稳钩住了坚硬的囊泡外壳。

“做得好。”俞冰称赞说。

她拉着光索的力量，顺着牵引身体滑过去，像一条灵巧的小鱼向前滑动。

前方囊泡似乎感知到即将到来的威胁，搏动骤然变得急促，外表的薄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硬化，像一颗骤然紧缩的心脏。

“纪时，我看见了。”俞冰的声音穿透介质，“你的痛苦是真的。”

囊泡呼吸微顿的刹那，俞冰瞅准时机，荡起光索纵身跳过去，下一瞬，整个人压那层温热的囊泡上。

俞冰的指尖陷进囊泡膜时，触到一片细密的茸毛，“别怕”，她拍了拍囊泡，撞出钝钝的闷响。

觉察到囊泡没有抗拒，俞冰才继续开口：“那些隐晦的议论、那些不明所以的眼神、那些忽然安静下来的瞬间，你都挺过来了……”

俞冰想了想，由衷地说：“你努力生活得很好，你没有输给她，没有输给小熊姐。”

她顿了顿，寂静填满了呼吸之间的空隙。

囊泡在微微发颤。

“你有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修改了七十三项方案，回复了六千七百封邮件，看过一千多次日出日落，你应付得很好，就像过去几年间，你每天做的那样。”

俞冰在纪时的办公室中瞥见过她的工作总结。她的记忆一向很好。

“过去已经过去，跟我回去吧，回到当下。”俞冰的声音低沉，“今天的晚霞很好看。”

囊泡的搏动出现了一丝紊乱，如同呼吸间短暂的失神。

好，就是这个瞬间！

俞冰手腕轻转，钥匙幻化成的光刃顺着膜壁纹理自然地切入囊泡的外壳。

“噗呲”一声响动，俞冰感觉像剖开一道早已成熟的蛹。

咖啡机的嗡鸣、小熊姐的冷笑、裙子上扩散的污渍，纪时注意力里的画面一一碎裂……

解决了？！

“嗡……嗡……”囊泡表面泛起蛛网般的裂纹，那些注意力碎片争先恐后地从裂缝中逃逸出来，像终于获得解脱的魂灵，在消逝前发出尖锐的咆哮。

同时，囊泡破裂的巨大后坐力将俞冰狠狠向后推去。

“哐当！”俞冰感觉意识仿佛都被甩出身体，整个人在混沌的空中失控地旋转、下坠。

直到撞上什么东西，才掉下来。

剧痛感从俞冰的脊椎一点点由下而上地传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在失去意识的瞬间，一点记忆碎片从她自己注意力深海猛地浮起……

暴雨夜。潮湿的街道。

谁紧紧环抱住俞冰颤抖的肩膀，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亲切又熟悉：“别怕……别怕……他们找不到你了……”

“他们是谁？”

“……你又是谁？！”

俞冰猛地睁开眼。

熟悉的树干内壁。她还正躺在纪时的注意力茧房中。

“唔，痛！”俞冰眯了眯眼睛，浑身上下都疼得难受，关节像被拆开又重组过，神经突突跳着疼，好像被剥了皮曝晒在大太阳底下。

深潜猎人真是个高危职业。

难怪没有公司卖猎人意外保险。

但好在此刻，她意识还算清醒。

前方，那个被光刃刺破的囊泡正缓缓崩解成纷飞的粉尘。

俞冰松了口气。

敏锐的猎人注意力让她感应到，纪时茧房的污染力辐射在衰退，周围“心渊”区域的状态也逐渐平息，海水的颜色变得澄澈，趋向于一种虚弱的平稳。

终于……结束了？

这个念头刚在俞冰脑海中浮现……

轰！

下一秒。

一种更深的震颤，从原本平静的茧房深处迸发。不是她刚刚刺破的那个囊泡，不，远比那个能量更大，更……分散。

就像一整片隐匿在宇宙深处的微小星云联合爆发，然后炸开。

俞冰刚松下的那口气，瞬间冻结在胸腔。

没有结束！是一场更深、更大崩溃的开始！！！

俞冰脸色煞白，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自己刚刚刺破的囊泡，只是纪时的其中一个注意力劫持瞬间而已！

它下面还掩盖着、压制着更多细小、陈旧和痛苦的瞬间。

纪时的注意力茧房深处，更多被劫持的黑色注意力碎片爆炸般喷射而出。

……

团建合照时，纪时被自然地挡在最后一排最边缘。

轮到她发言时，小熊姐有意无意地扭开头，甚至刷了下手机，然后对另一个人说：“你那个项目做的不错。”

她加班做的分析，第二天出现在别人的汇报PPT里，没有署名。

那些带着具体痛感的注意力碎片，粗暴地撕开茧房看似平静的假象。

俞冰看到画面中没有激烈的冲突，只有微妙的贬低、难以指证的忽略、集体无意识的排斥。

它们单个的能量微弱到不足以形成独立的注意力劫持囊泡，但当黑色的核心囊泡被刺破，这些被压抑的“琐碎日常”便如同找到了泄洪口，疯狂涌出！

每一段碎片都只有几秒、十几秒，注意力浓度不高，日常中被纪时用“没事”、“不要敏感”强行压了下去。

但它们从未消失，只是像细小的茶叶梗，日复一日沉淀在注意力“心渊”底层。

俞冰踉跄着退后半步。

纪时不是单一的注意力事件劫持！是成千上万个微创伤的连锁爆发！

此刻，茧房中无数细碎的画面开始共振，发出尖锐的嗡鸣。

俞冰的头皮发麻。握住光刃的手指开始轻微颤抖。

看着眼前密密麻麻和仍在不断涌现的注意力碎片，俞冰第一次由衷地意识到：

她可能会死在这里！

死在纪时的打人柳茧房里。

毁灭吧，世界。她开始绝望。

俞冰用手掌撑了一下太阳穴的位置，脑海里空荡得发疼，就在这该死的时刻，脑海里忽然略过一些毫无来由的记忆。像沉在杯底的茉莉花茶，被什么惊动了，一片片无端地翻涌上来。

记忆中，好像有暮春傍晚的清淡花香，还有盛夏艳阳里的温热阳光。

还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记忆又轻又碎，看不清内容，但是柔软得令人生厌。

在这样的生死关头冒出来，像嘲弄，又像诱惑。

让俞冰格外留恋活着的生命，开始贪生怕死。

真该死。

她闭了闭眼，提醒自己：“现在还不行，还不能死在这里。”

至少在记起自己身份之前，还不能这样轻易死去。

掌心悬浮的光刃随着俞冰的思绪滴溜溜旋转。

下一秒，光刃骤然静止。突然，像一道光剑一闪而过，贯穿了茧房中新诞生的囊泡。

细碎的、新生的囊泡们，一一被穿过，几乎同时地骤然瘪缩、消散。

区域的震颤突然平息。但安静只是暂缓，而非终止。

纪时的“心渊”更深处，更多的注意力创伤片段像海浪的泡沫一批接一批涌现出来，新的一波劫持力量仍在积蓄。

俞冰的手指在颤抖。

她看着那片不断翻涌的囊泡，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恐惧无穷无尽。

“先回去，再从纪时身上找解决办法。”俞冰微微喘息，如果再耗在这里，她会被一批批囊泡拖住，困死在“心渊”里。

猎人在“心渊”滞留的时间越长，对真实与虚幻的辨识能力越弱，一旦超过某个阈值之后，就会永远被困在“心渊”中，成为一个疯女人。

俞冰闭上眼睛，攥住掌心的黄铜钥匙，主动切断了与心渊的深层链接。

“先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