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重茧”结案前一天,俞冰再次回到社会管理局,拜访崔松队长。她手里捧着一束白色郁金香,还有李敏父亲拜托她带来的谢礼。
“崔队长?”
档案室,门虚掩,灯没关。
沉闷的“吱呀”声划破寂静,铁门在俞冰手下,一点点向内挪开。
崔松独自坐在控制台前,虚拟屏幕的蓝光打在他脸上。
崔松眼皮浮肿,眼底泛着浓重的青黑,眼神浑浊又疲惫,下巴的青色胡茬一半亮一半隐匿在阴影里。
“昨晚一夜没睡?”俞冰走进去,把郁金香放下。
“这是李敏父亲托我送来的,他要贴身照顾妻子,不能外出。感谢你侦破七重茧案件,还给他们女儿一个死亡的真相。”
崔松没应。
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沉默。
俞冰抬头看了他一眼,把通讯终端递过来,上面是江晚纯粉丝自发组织的话题。
“粉丝们都在谢谢你。说江晚纯走之前,至少等到了一个清白,不再被舆论污名化。”俞冰抿了一下嘴,语气轻快,带了点小女孩得偿所愿的欣愉。
崔松没应声,目光定在屏幕上,像是根本没在听。
“崔队长?”俞冰靠更近了,才看见他盯着一摞文件。
其中,一份编号0719号实验体的报告,刚从“心渊”档案室调出来。
崔松视线放空,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整个人失了往日的老辣。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肩头佝偻地向内扣着。
“崔队长?”俞冰望着他空洞的表情,迟疑着喊了一声。
沉寂片刻,崔松眼里才缓缓回过神。
“你来了。”听见俞冰唤人,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在空气里划了一下,想把手里的东西投屏到屏幕上。
手指杵在原地,没用上力气。
崔松眯了一下眼睛,手放下来,在裤子上蹭了一下。又重新滑起来,还是划不动。
他把通讯终端慢慢放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头埋进去。
四五十岁的人,忽然不知道这双手该放哪儿。
开口的声音哑得不成调:“你还记得苏缕最后说的话吗?”
俞冰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立刻应声,片刻后才点点头,唇间吐出清晰的两个字:“记得。”
结案那天,苏缕主动提出要见一见俞冰。
两个人坐在审讯室,做最后一次谈话。
崔松站在门外监听。
审讯室内,苏缕坐在俞冰对面,还是那副安静又恬淡的神情,手腕和脚腕上都带了更重的锁链。俞冰进来之前本来想好了要问什么,关于实验设计、关于合伙人、关于那些篡改过的数据。
但坐下来之后,她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想问。
最后,还是苏缕先开了口。
“你觉得我是疯子吗?”
俞冰有点犹豫,当深潜猎人这么多年,她见过离奇的事情太多,苏缕甚至算不上最惊世骇俗的那一个。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苏缕似乎不需要答案。手指拨弄耳畔的长发,声音很轻:“你觉得自己在追查到了一个疯子。”
“你们觉得,疯子的想法是突然冒出来的。忽然想到了没人想过的事,忽然做了没人敢做的事。”她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一丝几乎称得上悲悯的弧度,“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任何一个你以为惊世骇俗的念头,都早在几百年前就被人写进过日记本里了。”
她顿了顿,看着俞冰,眼底有种笃定到令人发冷的平静。
“你知道吗,”苏缕摩挲着水杯的边缘,悠悠道:“特斯拉不是第一个发现交流电原理的人”,她语气平静,像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典故,“但他把交流电推到了旧人类时代电力发展的巅峰。从原理到落地,中间隔着千山万水。”
苏缕抬起眼,对上女主的视线,轻轻笑了笑。
“有些事,谁起头的不重要。谁把它做成,才重要。”
“你以为我是第一个想做这件事的人?不是的。我只是第一个推开那扇门的人。门里面,早就有人在了。”
她抬起头,眼神很平静。
“不过,第一个推门的人,会被历史记住。”
俞冰后脖颈的汗毛竖起来,像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上爬。
仿佛虚空中有人探出一只手,按在她的颅顶,轻轻一拧,让她从自以为清醒的视角里望了出去。
看见身后一整个的浩瀚宇宙。
“你什么意思?”
她没听懂苏缕的暗示,但是身体的反应先知先觉,头皮发麻到止不住地战栗。
俞冰感觉得自己好像只是掀开了宇宙的一角幕布,幕布后面露出的那个东西,她还没看清,就已经不敢再看下去。
“你看,”苏缕说,“我不是第一个想到这件事的人。我只是第一个把它做成的人。”
她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越过俞冰的肩膀,落在她身后的灰色墙面上,落在某个不存在于这间屋子里的远方。
她把目光收回来,看向俞冰的眼睛。
“你们以为抓了一个疯子就结束了。”
她笑了一下,还是那种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你抓的是我。但你抓不完这些疯狂的念头。”
俞冰的表情僵住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脱口而出道:“你还有其他同伙藏在暗处?”
苏缕没回答。她只是看了一眼审讯室墙角的摄像头,又看了一眼那面单向玻璃。
玻璃还是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色。
仿佛迷雾。
“俞小姐,再见。”苏缕最后的眼神在俞冰脸上顿了一下,快速转开,把目光收了回去。
不再说话。
“崔队长,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为什么突然提起苏缕的话?”脑海里苏缕的声音慢慢淡去,俞冰骤然回过神来,望着眼前状态反常的崔松,皱了皱眉头。
案子已经了结,事情已经翻篇,为什么要偏揪着那句似是而非的话不放?
“你是不是……”正要开口问清缘由,下一瞬,俞冰看见了崔松面前投影的编号0719号实验体报告。
密密麻麻的方正小标宋字体,爬满了报告的各个角落,没有一处空余。整个文件一共300多页。一五一十详细记录着0719号实验体的全部数据。
不止是基础的身体参数,更附有精准的三维人体模型,逐层剖开的脑神经切面图谱,每一处机体情况和异常反应都被细致标注。
冰冷又详尽的文字图谱,将一场注意力切割的人体实验,**裸铺展在俞冰眼前。
文字背后的东西,透着彻骨的寒意。
俞冰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是苏缕人体实验的报告数据?是、是某个志愿者……”俞冰的声音打了个磕巴。
崔松示意她继续看下去。
实验体年纪:36岁。
实验体性别:男。
实验参与方式:沉浸式公益电影展。
注意力切割内容:对陌生人的共情感知能力。
……
俞冰看见封面上。被切割人姓名栏。
偌大的两个字。
崔松。
报告日期,十一年前。
报告结论显示:“0719号实验体,摘除对陌生人的共情感知后,实验体无主观觉察。摘除后,实验体情绪将免受陌生人影响,实验体的逻辑分析和情感稳定能力将大幅提升,适合于从事刑讯侦破等外勤工作。”
房间的空调出风口嗡嗡响。
俞冰盯着那行字,觉得整个房间都在往下沉。
脚下仿佛失了力气,像是踩在了棉花上,一脚深一角浅。
“怎么可能……”
“我不知道。”崔松长了张嘴,声音干巴巴的,像粉笔在黑板上擦过,“我第一次见这份东西。”
“但我记得自己参加过一次公益观影活动,”他站起来,动作很慢,把那些资料一页页关掉,“时间是十一年前,那年,我获得了局里颁发的先进工作者奖杯,所以印象深刻。”
他转身看俞冰。那双眼睛里有困惑,但更多的是恐惧。
一个当了二十多年“保护者”的人,第一次发现自己可能是“受害人”。
“我刚才在想,”他说,“我成功破获了那么多案子,审讯过那么多人,是不是因为……我被切割掉同情心后,被塑造成了这样?”
俞冰说不出话。
崔松龇着门牙,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从桌上拿起茶杯,到嘴边却是空的,又盖上放下。
“我老婆说我天生就该当社会管理局外勤。案发现场无论多血肉模糊,或者犯人吐露多令人发指的恶性,我都撑得住,还以为是经年累月磨砺出的强悍心智,原来是因为……”
“不是这样的。”俞冰没让他说完。抬手关掉那份报告。
“你在获奖之前,是在一线摸爬滚打了十多年,才练出这身本事的。如果单凭一场注意力改造手术,就能立刻制造出厉害的刑讯人员,那苏缕随便改造几个人,不早就统治世界了?”
“你十几年摸爬滚打磨出来的经验和直觉,难道是一台手术就能复制得了的?”她问。
“不能。”
“我们是朋友吗?”俞冰提高了音量。
“当然。”
“我们的关系不是被谁设计或者改造出来的,”她说,“刑讯是你的天赋。当丈夫、当搭档、当朋友,是你主动的选择。”
崔松盯着她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我明白你的意思。”
俞冰的话像一双手,稳稳地托住了他摇摇欲坠的情绪。
崔松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伸出手把制服领口的扣子一颗颗系好。
然后,从成千上万份资料中,打开那份编号0719实验体报告,指尖停在“删除”按钮上,悬了很久。
毫不犹疑地点了下去。
温柔的人工智能女音在空气中响起:“请确认是否永久删除?”
崔松指尖轻触,点中选项“是”。
报告瞬间被清空。
他靠回椅背,心口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又像是什么东西堵得慌。
窗外晨光正好,他忽然觉得很累,但也前所未有地清醒。
“道理我都懂,但是这份记录一旦上交。”崔松抬眼看向俞冰,“所有人都不会记得我十几年的付出,而是将我当成异类,或者一份丧失人格的实验体。”
他语气是已经决定的果断:“这件事,我不会上报,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你觉得呢?”崔松盯着她,好几秒没作声。
“嗯,”俞冰被他看得心口狂跳,不自觉退了小半步,脱口道:“我不会说出去。”
崔松又看了她片刻,这才收回视线,像是决定了什么。
“你看看这个。”他将新的发现转向她,语气已恢复如常:“我查记录的时候,还发现了别的东西。”
“一百五十年前就有人提过类似注意力原罪的假说。心渊公开索引中能查到的最早记录是三十年前,有人在动物身上,做过注意力切割实验。”
“二十年前有一个地下实验室被查封,负责人不知所踪。负责的科学家精神分裂,最后从楼顶跳下去了,定性是科研压力过大。”
俞冰起初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突然,她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扣上了。
想起苏缕最后跟她说过的那番话:门里面,早就有人在了。
她当时没懂。现在懂了。
“苏缕不是人体实验的创始人!”
她只是被选中的那个。继任者,执行者,或者背锅人,叫什么都行,本质上都一样。
那真正的幕后主使……
“叮咚”,就在这时,崔松的通讯终端响了。
他接起来,只听了个开头,脸上的表情就僵住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
崔松放下通讯上终端,看向俞冰。
“她自尽了。苏缕,自尽了。”
崔松顿了顿,继续道:“江见山听到消息,殉情随苏缕而去了。”
俞冰从社会管理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站在台阶上,冷风灌进领口。
她忽然在风里打了个冷颤。
意识到一件事。
心口猛地一沉,那些细碎的念头涌上来。
像是崔松这样刚刚得知自己是实验体,惧怕被周围人发现的人,绝对不只一人。无数分散在各地的实验体,在认清自己被切割掉注意力的那一刻,恐怕都会下意识地抹掉所有证明资料。
藏起自己的破绽。
千千万万份报告将被销毁,千千万万个真相将被掩埋,这世界上到底还藏着多少被切割的实验体?
寒意顺着脊柱一路窜上头皮,俞冰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在苏缕之前的灵魂领袖是谁?
协会的力量到底有多大?
他们对苏缕暴露的事情冷眼旁观,没有清理掉所有知情者……
他们看见了真相被拆穿,却不阻止俞冰。
如果是这样,答案昭然若揭。
原因只有一个……因为像俞冰和崔松这样挣扎对抗的力量太微弱了,于庞大的幕后势力而言,不过是不自量力的螳臂当车,无足轻重。
组织判定,他们掀不起半分风浪,所以不值得费心抹杀。
俞冰站在社会管理局门口,看着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裹紧外套,走下台阶。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贺希濂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欠我的人情,该还了。”
第二案结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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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门里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