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小姐,你的东西掉了。”崔松忽然抬手拦住了俞冰的去路,指尖捏着一个不起眼的方形小盒子,隔着半臂距离递过来。
俞冰脚步顿了一下,眼底略过一丝诧异,视线扫过小盒子,四角皱皱巴巴的,像是随手从桌上捡来无关紧要的东西,“不是我的”,她轻声回道。
“哦”,崔松漫不经心地收回手,软塌塌的纸盒被他攥在掌心,搓成一团顺手踹进兜里,他语气随意,发出一声含混的轻笑,“真是不好意思,可能是我看错了,打扰两位了。”
“我们走吧”,贺希濂抬眼看向这段小插曲,目光浅浅略过胡子拉碴的崔松,冷哼了一声,随即收回目光,转身走在前面离开。
贺希濂转过身后,崔松本该离开,可他没有。
他不紧不慢地落在俞冰身后半步的距离,压低了声音,沉得只有他和俞冰能听到,语气却十分笃定,“俞小姐,我们见过,你还记得吗?”他说话的时候,眼神随意张望着,仿佛和俞冰只是前后脚同路的陌生人,脸上带着熟稔的微笑向路过的每一个同事点头打招呼。
“我不懂您的意思”,俞冰停下脚步,扭过头看他。
崔松的左手从裤兜里掏出通讯终端,当着俞冰的面缓缓按下关机键,屏幕一点点暗下去。
俞冰视线落在对方脸上,一股模糊的熟悉感在脑海中浮现,隐约眼熟的轮廓和制服,却想不起是哪里见过。
“贵人多忘事,”崔松笑了笑,提醒道,“那条老街。那天我喊你的名字,拼命追你,你只顾着往前跑。”
是昏倒在街角,被陆觉救起的那天!
俞冰脊背瞬间紧绷,眼底迅速浮起一层警觉。
那天她精神崩溃,只顾埋头狂奔,恍惚中记得穿着社会管理局制服的身影在追,混乱中没看清来人的脸,从未想过会在这里重逢。
“你到底是什么人?”俞冰深吸了一口气。
当下,周遭全是社会管理局的人。有人抱着卷宗从两人前方走过,眼神略有诧异地扫视着浑身紧绷的俞冰。
崔松目光越过俞冰的肩膀,朝着对面的年轻人笑笑,唇角扯出一个自然的弧度,跟往日一样寒暄着,“又给处长送资料呀”。
年轻人点点头,走开了。
“不要停,继续走。”崔松压低了声音,加快了脚步越过俞冰,然后不紧不慢地与俞冰保持着半个肩膀的距离,音调始终平稳,“我是李敏的同事,也是忘年交的好朋友。”
他停顿片刻,粗粝的右手从裤兜里摸出一个黑色小药盒,拇指弹开卡扣,里头已经半空,身下五六个红色小药丸滚来滚去,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他掰开一颗,露出里面半透明的胶状物,仰头倒进嘴里,喉结滚动两下咽了下去。
俞冰认得它。情绪抑制剂,专门在情绪波动的时候抑制注意力,崔松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语气里掺着几分真切的歉疚,“那天我追你,是因为社会管理局知道你在查李敏的死因,想跟你对接情况。是我没提前说清,吓到你了,是我的问题。”
“李敏的死,我们一早就知道有问题,但为了不打草惊蛇,不在真相查清前,引发公众更大的混乱,便强压下来,对她的家属也只说是意外身亡……”
崔松回头瞥了一眼俞冰,目光坦率又平静,“我在监控李敏家属的时候,查到了你主动卷入其中……”
“……后来我顺着你的线索追查下去”,他顿了顿,“发现了你深潜猎人的身份,你在灰色地带做事,但不全是为了信用点,这次只是为了那个患有阿尔兹海默症的母亲,去帮她查清李敏的死亡真相。你是好心,在帮忙。”
他抬起头,打量着四周喧闹的人群,声音压得更低哑:“我不会暴露你,社会管理局这边,能追查到你的线索,我已经全部抹掉了。你放心,我不会和任何人提起。”
“另外,你今天悄悄传输过来的关于七重茧的证据,我也收到了。我替李敏和她母亲,谢谢你。”
风卷着凉意掠过两人肩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人潮涌动的大厅。
“如果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俞冰未说完的话被崔松打断,“你自己小心,七重茧的事情我一定会追查到底,还李敏一个公道,还事情以本来面目。”
俞冰点点头,抬眼望向询问室紧闭的金属大门,轻声叹出一口气,不觉流露几分恻隐之心:“江夫人,也实在可怜。”
崔松眉头的川字纹挤压地更深了,他目光直直投向紧闭的大门,下颌线紧绷成一条线:“俞小姐,收起你的同情心吧。我干这行这么多年,只信证据,不信眼泪。那些看起来越干净的人,往往越是危险,刀子上没有血迹,往往是因为藏在水底下。她丈夫是主谋,苏缕也未必纯洁无辜。”
“……就当是我敏感多疑吧,苏缕身上有股刻意收敛的气质,让人不安。”
询问室的白色灯光将江见山脸上每一寸轮廓都照得格外清晰。
四十岁出头的年纪,他坐在冷硬的椅子上,脊背却挺得笔直。江见山肤色偏白,眉眼很清俊,脱掉了西装外套,白衬衫挽到小臂,露出一截骨节突出的手腕。他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一动不动。
对面审讯员把搜集的证据投影到墙上,那些从“七重茧”画展中提取到的有关注意力人体实验的证据在缓缓播放。冷白的光线打在他的脸上,江见山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他只是垂着眼,薄唇紧抿,沉默得像是一块石头。
“你别以为不说话就没事!”年轻的审讯员猛地敲了一下桌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椅腿刮过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就凭这些罪证,社会管理局可以零口供定你的罪!”
江见山黑白分明的眼眸终于转向对面的年轻审讯员,他眨了眨眼皮,依然沉默着不置可否。
“冥顽不灵!”审讯员的声调陡然升高,“从人证到物证,证据链完整,光擅自实施注意力人体实验这一项罪名,我就可以让你把牢底坐穿!”
屋内的空气死一般的安静,江见山依然面无表情,不辩解、不回应,甚至连眼神都吝啬看向年轻审讯员。
审讯员憋着一肚子火,起身就要摔门而去。
隔壁观察室,崔松站在墙边,指尖夹着剥开的红色药丸,仰头将胶状物咽下去,他胸膛剧烈地起伏两下,深吸了一口气,侧头看向周围年轻徒弟:“抓捕的时候顺利吗?”
徒弟盯着单向玻璃,小声回答:“抓捕时候特别顺利,我们警告了一次便冲了进去,他就在自己的工作室里画画,全程都没有反抗。他看完拘捕令也没叫嚷,也没闹。”
崔松眸色沉沉。
询问室里,江见山抬头,视线直直地朝向对面的墙壁,似乎能穿透玻璃,看向崔松。他薄唇轻启,第一次开口叫住审讯员,一字一顿道:“我要见见我太太。”
会见室的灯光比询问室暗很多,地方不大,墙面是像擦不干净的浅灰色,桌面上铺着一层软胶垫,墙角的摄像头随着江见山进门的脚步缓缓转动着,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红点在一闪一闪地亮着。
江见山先进来的,手铐已经解开,手腕上留着一圈淡红色的印子,他将衬衫袖口扯下来,盖住了红痕。
门开了。他的眼神瞬间亮起来,不错眼地盯着苏缕的样子,她垂着头盯着脚尖,从门口到椅子的几步路,走了有几分钟那么长。
终于坐下,她下意识地想将椅子往后拖了半步,手上动作忽而又顿住,往前挪回一点距离。
“他们说你要见我。”苏缕垂着眉眼坐在江见山对面,肩膀内扣着将自己缩成一团。
管理员靠墙站着,抱着胳膊冷冷监视着江见山的一举一动。
“脸色怎么这么差。”江见山仔细瞧了她一会儿,慢慢把目光收回去,他的声音不高。
苏缕愣了一下,抬头正撞上他的眼神,“我没事”,她的嘴唇无声动了动,声音终带上了哭腔,“俞小姐早上找上我,她是深潜猎人,说是在七重茧画展里发现了,你违法进行注意力切割的证据……”她的声音支离破碎,话说得断断续续。
“……还有,他们发现了你送给我的生日礼物,竟然是……竟然是……”苏缕忽然抬起头,直视江见山的眼睛,声音猝然变了调,泣不成声道,“竟然是你杀害秦晴的物证!项链是从秦晴尸体上拿走的……是她父亲送她的礼物……”
“秦晴……是你杀得,是不是?!”豆大的泪珠从她下巴滚落,掉在桌面上,蜿蜒成一条小河。
“你怎么敢、怎么能清早回来送给我!”苏缕的肩膀抖成筛糠。
江见山始终沉默着。从苏缕开始说第一句话开始,他没有打断,也没有回应,视线从苏缕的脸上移到那条小河上,好看的眉毛微微拧起。
苏缕没有等到他的回答,手背用力蹭了一下眼睛,吸了吸鼻子。
沉默在房间里无声地蔓延,墙角摄像头的红点明明灭灭,管理员重心移动到右腿,换了一下站姿。
江见山忽然扬起脸,目光越过苏缕,看向摄像头红点的方向,开口道:“我认罪”,话音落下他偏过头,对着张大了嘴巴的管理局平静地补了一句,“我要见律师,让他拟一份离婚协议。”
这一瞬,苏缕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座椅上,瞳孔骤然缩紧,唇瓣微微张开,像是没听清。
江见山两只手臂撑着桌面站起身,不再看苏缕一眼,“以后别再让我见到这个女人,让她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