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潜猎人 第27章 江夫人

“展区有卖七重茧画展周边，要买一个盲盒当纪念吗？” 贺希濂的声音低沉悦耳，盖过周围粉丝的吵嚷声。

俞冰想也没想地摇头，语气坚决道：“不用，那巨蛇盲盒又丑又可怕，拿回家我怕做噩梦。”

话音落下时，休息区循环的轻音乐恰巧地戛然而止，空气里一瞬间的安静让俞冰的话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枚硬币掉在安静的地面。

周遭的空气也瞬间安静了。

贺希濂挑了下眉，对着她悄悄竖了下拇指，凑近俞冰耳畔压低声音道：“你是真勇士！”眼神中满是戏谑，明晃晃写着“你胆子真大，敢当着粉丝这么说”，非但没上前圆场，反倒不动声色地往后微退了半步，自然地拉开了一点距离，丝毫没有要替她阻挡非议的意思。

果然，离得近的几个粉丝不约而同地扭头看向俞冰，互相嫌恶地交换了个 “这人怎么回事” 的眼神，嘴角撇得很明显。其中一个男生假装面对着同行的同伴大声抱怨道：“明明很可爱的好吧，某些人审美也太奇怪了”。

闻言，周遭的其他粉丝像是听到了发起冲锋的集结号，四面八方的议论声开始接二连三地朝着俞冰传过来，一声比一声高，一句比一句不客气。

“审美这么差还来凑什么热闹啊……”

“不喜欢可以不看，没必要当着这么多人面踩吧。”

“有本事别抢票啊，搁这儿故意扫谁的兴呢。”

“真服了，自己get不到就说丑，也是挺绝的。”

人声嘈杂里，一个没穿工作服、正帮粉丝打包盲盒的女人忽然顿住手上动作，抬眸，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直直地看向俞冰。

女人四十岁光景，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带一副金丝细框眼镜，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温柔气质，初见便让人觉得心生好感。她身着一套素净的米色针织外衫，搭配一袭收腰亚麻长裙，款式简洁低调。眉眼十分素净，单看并不惊艳，组合在一起却十分耐看。

女人的目光与周围那些狂热的年轻粉丝不同，没有丝毫被俞冰话语冒犯的愤怒，镜片后的眼神里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和探究，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俞冰身上。

俞冰敏锐地察觉到了女人与众不同的目光，警觉地望过去，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个正着。

女人指尖轻抬，推了推下滑的眼镜，微微一笑，向着年轻导购员低声交代了几句后，主动从展区后面走了出来，来到俞冰面前。

走近后，才发现女人个子不高，手背上沾着些许包装纸屑和胶带的痕迹，说话的声音温温柔柔，像春日暖阳般妥帖，让人不自觉地卸下防备，乐意与她亲近。

“基本上每个体验过《危险》画展的人，都会买一个巨蛇盲盒或者徽章留作纪念，既然小姐不喜欢盲盒……”女人说着，摊开手掌亮出一个小小的订制徽章，徽章比旧人类时代的一元硬币大不了多少，上面是一条盘成环状的银蛇，鳞片细密精致，眼睛是两颗极小的松绿色锆石。

她把这枚徽章递到俞冰面前，“这个徽章送你做纪念。” 女人想了想，又温和地补充道，“这是我私人赠予您的一点心意。”

“是售罄的限量定制版！”有眼尖的围观粉丝认出了徽章，发出尖锐的爆鸣。周遭粉丝纷纷打量起女人，眼神里满是狐疑，“她怎么会有？！这个女人是什么人？”

俞冰听见有人大声议论，“那可是限量款，只有各大粉丝站站长才有，国内十三个粉丝站长我都认识，这个女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谢谢您的好意”，俞冰视线扫过那枚“可怖”的蛇形徽章，下意识地退了半步，语气客套又疏离：“只是说来有些不好意思，我一直很怕蛇，对蛇形的图案都有种说不上来的抵触，这个徽章我实在没办法收下，还请您谅解，请你收回吧。”

女人眼中飞快闪过一丝诧异，转瞬即逝，只是递出的手无措地停在半空中，表情微微一僵，几分尴尬浮在脸上。

“夫人别听她的，她只是表面客套，其实内心想要的不得了呢。”贺希濂自然地从女人手中接过徽章，放在手中仔细把玩。

贺希濂的出现适时地化解了尴尬气氛，俞冰心中浮起一丝对他的感激之情，下一秒，他却毫不客气地扬起下巴点了点俞冰，指使她替自己戴上徽章，“松绿色感觉会很衬我的眼睛”，天蓝色的眼眸里盛着毫不掩饰的自我欣赏。

俞冰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语气凉丝丝的：“倒是头一回见，把自恋说得这么坦然的。”

一旁的女人眼尾弯弯，唇角全程噙着一抹浅淡的微笑，不动声色地瞧着眼前两人的动作，有点像不明真相的CP粉。

徽章表面有一层光膜涂层，在不同角度下会折射出动态光影，就像传闻中旧人类时代的蒙娜丽莎的画像，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徽章中的巨蛇都张着血盆大口，眼神始终追随着俞冰。

活灵活现。

俞冰心底无端泛起一阵不祥的预感。她十分嫌弃甩甩手，却被贺希濂半强迫地握住手腕，压着她的手把徽章别在自己胸前。

贺希濂居高临下，眸光沉沉，垂眼看她，怔了两秒。

“戴完了吗？”直到俞冰面无表情抽出手，他这才意识到有些失礼，面上随即扯出一抹标准又恭敬的社交笑容，转向身旁那女人，带着明显的客气道：“徽章意外地很适合我呢，我替俞冰谢谢江夫人了。”

“江夫人？”俞冰挑眉。

“江夫人？!”围观的吃瓜粉丝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天哪，竟然是山山的夫人？！报纸上那张结婚官宣照片糊得看不清，原来这么有气质……”

“啊啊啊好羡慕，能嫁给江见山，还能不用排队就把各种订制周边拿到手软，我酸死了。”

“其实就是打扮得得体点，五官看起来很普通嘛，我服了。”

“别说了别说了，我连江见山的面都见不着，人家已经是夫人了……救命！谁是柠檬精我不说了。”

被称作江夫人的女人神色始终平静，视线依旧只落在俞冰身上。

周围的粉丝爆发出几乎掀翻屋顶的尖叫，粉丝们激动地嚷着，画展区保安不得不冲过来帮忙维持秩序，将江夫人和粉丝隔离开。

推搡拥挤间，一个盲盒冷不丁从人缝里飞出来，结结实实砸在俞冰肩上，痛得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俞小姐，没事吧？”江夫人脸色微变，连忙快步上前扶住她，眉眼间满是歉疚，连声替慌乱失控的粉丝向俞冰赔礼道歉，“实在不好意思，因为我的身份给大家添麻烦了。”

然后有些歉意地朝着俞冰开口道：“真抱歉给你们带来的麻烦，如果俞小姐愿意的话，可以称呼我的本名——苏缕，接下来的参观，我可以为你做向导，帮你规划更合适的参观路线。”

“没关系，其实……”俞冰拒绝的话未说完，苏缕就亲昵地靠了过来，略带试探地挽起俞冰的胳膊，指引两人往其他展区方向走去。

苏缕是个尽职的导览员，一路上十分认真地介绍着：“七重茧画展的灵感来自蝴蝶破茧而出的意象，主旨是剥离杂念，让注意力通过蜕变回归本真，并真正服务于人类生活，本次展出了包括《专注》、《巨物》、《幼体》和《危险》等七幅作品……”苏缕的声音清澈温柔。

起初她只是轻声介绍着展厅的主题与排布，可越往前走，谈及画作的设计理念、创作意境时，话便渐渐多了起来。

贺希濂在话音的空隙里见缝插针提问道：“前些年外界对江先生也有过不少不同的声音，如今画展这么成功，回头再看那段日子，夫人心中也是感慨万千吧？”

苏缕微微一笑，慢慢说道：“我先生年少成名，十六岁登台的第一幅作品便获得国际大奖，他很早便被人看见过，只是后来一路走来算不上顺遂，很多想法没能施展，多少有些怀才不遇。不过，比起许多始终不被人看见的人，也该知足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陈述一段旁人的往事，不带委屈，也没有愤懑。

“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准备七重茧画展的事情，常常熬到很晚，人也瘦了些。”苏缕抬手轻轻拢了拢耳发，眼神流露出明显的疼惜，神色柔得格外显眼。只一句，带过了丈夫创作时的辛苦，语气里更多是身为妻子的体谅和包容。

顿了顿，她收敛情绪继续道：“如今七重茧的成功，使得很多东西终于被认可……”苏缕声音温和，眼底却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和骄傲，“七重茧注定名垂青史，必将成为S时代最成功的巅峰之作。”

全程她没有刻意秀恩爱。言谈之间，全是对江见山才华的认可，以及发自内心的欣赏。身为妻子那份骄傲藏得极深，悄悄融在几句平实的介绍里，温柔又克制。

不觉间，三人已经走到了下一幅作品《幼体》展区，苏缕步伐稍微加快，“《专注》是本次画展完成度最高，也是我、我先生最得意的一副作品”，她的指尖轻轻点了点作品模型的边缘，不舍得碰上去，“你们看用的这个绿色，不是直接铺上去的，是层层渲染过的，最终呈现的效果仿佛植物自己在呼吸。”苏缕说话语速不急不缓，目光掠过展品，神情里藏着对丈夫作品的自豪。

《专注》布展风格与刚才的《危险》截然不同，一个纯白的空旷房间，中央悬浮着一颗绿色植株的全息影像。

阳光的光影错落铺开，绿植模型随着观展人的视角转动，竟然在缓缓生长！

俞冰和贺希濂对视一眼，有些不敢置信。

房间中的聚光灯下，绿植的嫩芽在俞冰的注视下，如被她的注意力唤醒般缓缓挺立，蜷曲的嫩梢缓缓松开，在几秒钟内，像一只攥紧的小拳头终于轻柔地摊开了掌心。

枝干沿着阳光的方向快速攀爬，像一帧帧被加速的生命，绿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

嫩芽破土、新枝舒展，鲜亮的叶片脉络在观展者的视角里恣意生长，绽放成一副生机盎然的绿色景象。

俞冰面上平静，只是朝绿植的方向瞥了一眼，下一秒便浑身汗毛倒竖，周身止不住地泛起细密寒意，油然而生的惊惧感涌上脊背。

绿植的生成速度，刚好与普通人注意力观察的速度持平，形成一种“永远继续观看下一瞬发生了什么”的诱惑。

是意外？还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