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不必想得太复杂,你奶奶再三嘱咐我的事情我都不嫌强调得太多,去还是留,去哪里,留在这里,你都有充分自由的选择,这我一定要说清楚。”西校长慢悠悠地擦拭着镜片,这里的办公室对比起中心城的要普通许多,窗外时不时有三三两两的学生路过。
“我并不想回去。”沈轻回答得慢,西校长狡黠明亮的双眼从玻璃镜片后反射出不认同的意味,她敏感地察觉到,却惊讶于自己心虚。
“您说留在这里,可我已经通过了毕业考试,又该以什么身份继续留在这里?”问题提得不掩尖锐。
女人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又拿起桌上堆积的纸张一张张捋平对齐,抬头越过沈轻看向窗外,过了好一会儿,等到这波学生过去了,才说:
“权力够大,才能保证你的权利,这一点,中心城比外围大太多,但本质相同。可惜子弹射出回头难,你再回去认真考虑一下吧。”她的语气蕴有谆谆教导之意,却不愿多说,“等学校的银杏叶黄了,你必须得让我有个交待了,冬天就太晚了。”
“不好。”这两个字西温云有意通过神情传达自己承受的压力,沈轻明白,郁郁点头。
冬天港口会封闭,届时新一批毕业生已然分配完毕、安置妥当,中心城的人口统筹系统不会遗漏她这个无归属地人员。
人快乐或是悲伤已然到达了转变最隐匿的程度。沈轻发现自己对比庄庆忧他们看似有更好的选择,却不懂得如何利用。
庆功宴被马晔和何飞乐合计着安排在了7区最繁华的管制区,离开培育中心的庇护,管制区混杂着形形色色的人类,看起来比清一色的校园有趣许多。
“我们几个都没人想去中心城驻地当巡察员,可不是大把人生可以体验!”马晔是当中表现对毕业后未来最期待的那个,但沈轻听身旁的何飞乐说,他其实才是四个人当中最想当官的那个。
“检察官?”沈轻倒是没想到会是这个官。
“当然是管官的官更有意思咯,你说是吧?”庄庆忧拐了拐马晔打趣道,却是里面当中最为了解他的人。马晔的父母和庄庆忧的父母都是搞机械工程的技术人员,两家很早就是邻居,前者从事司法辅助机器人的升级更新工作。
某种意义上,他们四个人都有继承家庭职业倾向的意思:马晔有一颗追求司法正义的赤子之心,庄庆忧有一颗当船舶检修员、随海漂泊的潇洒之心,何飞乐有一颗经营一家山顶酒店的浪漫之心,而于间则有一颗到外围偏远区划任教的春蚕之心。
“你呢,沈轻?”
“你想干什么?”
火锅汤底咕噜咕噜冒着泡,腾腾热汽模糊着彼此的眉眼,听到他们的询问,沈轻想到了自己来时路上突然生出的奇怪想法:夏日暴雨过后的夜晚,上下灯红酒绿,行色慢慢的路人和她并无不同,她可以是于间,也可以是何飞乐、庄庆忧和马晔,车辆鸣笛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现实告诉她,她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不会决定自己的归属。自我放逐的颓丧气在这一刻的人间烟火里打败了她。
“人是环境的产物。”她想起课上一位老师怅然若失的述说。“但是改变世界是从改变自己开始。”时间以一种经年不变的方式将空间重叠了起来,沈轻惶恐地发现内里全然叛逆的自我。
填写自己的职业倾向,选择心仪的区划,通过这一次决定便了此余生。过程或许起伏不断,但总体平平淡淡,她会结交到老都不变的好友,甚至愿意尝试组建一个并不稳固的家庭,去探索自己从未有过真实概念的非中心城人生。
“我想去13区开一家火锅店。”她半真半假地回答。
“哈哈,这么巧?”何飞乐抓耳挠腮,怀疑学姐在开玩笑,他刚刚说了自己备选的归属地就有13区。
“嗯,目前是这样想。”从他们初次接触到现在,沈轻一直都是这副平淡无趣的样子。
除了那次,在星虫母舰里他们一起被拷问任务资料的时候,沈轻表演激动。于间看得出她非常重视那一次胜利。
“说实话,沈轻,你的能力我们有目共睹,为什么会比我们晚毕业……三年呢?”于间委婉地问出了口,想引导沈轻同他们进一步交流。沈轻的行动素养绝非一朝而蹴,她应当是可以顺利毕业当一名巡察员的。
“你要是去参与巡察员选拔,录取那可是板上钉钉的事。”于间越想越肯定,隐隐能感觉到沈轻适合哪里。
“我的身体状况并不乐观,经不起大折腾。”
“原来是这样……那——那确实到13区开一家火锅店,也不错,呵呵。”何飞乐先是惋惜,继而傻笑。
庄庆忧和马晔默契地对视一眼,两人将话题岔开,聊起了接下来的暑期安排。
“我们都真心想和你成为朋友,到时候来找你玩,可不要再装作高冷的样子了,沈轻同学。”于间最后告别的话倒是让沈轻听了进去,从前不以为意的独来独往现下变得令人局促起来,她应该试着开放一点,将生活慢慢朝平衡的方向挪动。
“这栾树一天一个样,跟着四季变换,下个月就粉红粉红的喽!”安心是培育中心负责她这一组的培育组长,沈轻心里非常敬重她。
安心看出来沈轻有解不开的烦恼,便拉着她静静坐在公园里休息。
他们还是不可避免地为即将面临的离别作一回郑重的告白:
“我带的你们这组孩子,没有爸妈在身边,知道都把我当作什么在依赖,我又怎么不能承认自己这快60的家伙,也是多么依赖你们。”不远处草地有一群放假的小孩在追逐打闹,大多有父母陪同,小部分则戴着培育中心的身份手环,对面的园艺“动物园”里传来婉转的小提琴声。
没有孩子会称呼培育组长为妈妈或者母亲、爸爸或者父亲,这不是心里忸怩,而是规则所定。
安心和着那熟悉的旋律轻声哼唱起来,她是个很乐观的女人,“我很幸福,有你们这些小天使陪伴我度过大半辈子,即使我老了不能再见到你们,我也相信你们,会和我一样找到属于自己的,安静宁和的家园。”沈轻的手被她抓住,她们的手上都有薄茧,很明显安心的皮肤更为松弛干燥。
沈轻紧紧反握回去,她将自己的苦恼脱口而出,难掩消极:“我不知道我该去哪里,我比起其他人好像多了一个家,我小时候住在那里,现在我突然被告知可以回去,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沈清云在以保护她的名义将她赶出中心城后,又以尊重她的名义给了她回去的机会。
她一连说了好多个“我”,安心跟着她湿了眼眶,她能体会到迷茫给她带来的无解痛苦。
“沈轻,你可以等,你可以等!人生不是非要一刻不停地走动,如果遇到了阻力,停下来是顺乎自然的!但是如果你感受到了推力,动起来也才是顺乎自然的!”
安心捧起沈轻发热泪湿的年轻脸庞,看进她朦胧的眼珠子:“你现在不明白没关系,等你被推着走动的时候,就会发现,事情往往就是这么不尽如人意,但你前进了,你要相信你前进了。”
安心的这段话沈轻永远不会忘记,当她很久以后再次回想这个场景的时候,她已然相信有什么东西像真理一样永恒不变。
“你可以选择自我了结。”
沈轻和庆忧他们一起看电影听到这句冷邃话语的时候,她到13区经营一家餐厅的计划已然初具雏形。
那时本没有什么感觉。电影主角在战争中面临着人性的考验,自我了结是凄美壮丽的乐章,活着反击却是这乐章的主旋律。
总体而言是一部激人奋进的战争片、文艺片。事情往往发展不尽如人意,她在出电影院时不仅回想起这句话,还结识了它的双生子——
“生活充满戏剧性。”
沈轻只能在模糊的记忆里翻到点自己当时倒下的感想,附带点何飞乐的张皇、于间的冷静、庄庆忧的担忧,以及马晔格外严肃紧绷的一张脸。
懊恼的情绪伴随热流重新抚过她的心田,她怎么没有早一点认识他们?
她还想到了什么,但仿佛有一根金属丝断成两截发出的清脆“叮”声响起,随后意识便漆黑一片,一级级降下——
沈轻以为自己会永远睡过去,但还是被吵醒了,这让她联想到了上次在母舰里被疼醒的事情。她调侃起自己是怎样魂牵梦萦。
几个高大身影在她病床前低声交头接耳,但那嘈杂声在她脑中被放大五倍。
穿着白大褂的张医生在秦护士的帮助下对她做了简单检查,他们看着她一言不发,像是怀疑病人脑子烧坏了,期望她证明一下。
“我……咳……我怎么了?”沈轻视线在检查完这五个人胸前是否有铭牌之后,不情不愿问道。
很不幸,除了两位医护,三位都穿着灰西装。
那位张医生看了看身旁人的眼色,才斟酌着开口道:
“沈轻同学,你的基因缺陷似乎在自我修复,”他不知道这样措辞会不会惹恼谁,犹豫几秒才继续说,“在这个过程中,会有一些剧烈的生理反应,主要是身体应急启动的保护机制所引起的。”
“你最近半年有没有接触什么异常环境?”问话的是站在灰西装中间的红头发,张医生也不知道是出于缓和气氛还是职业素养,接着说:“我们推断你摄入了某种物质,这种物质恰好补给了你身体里……嗯,你成长所需的化合物,某些其他物质——也就是说,我们得找到你最近才接触到的那种契合度极高的物质,帮助你,嗯,维持身体健康。”
这套说辞是他从灰西装糊弄他的话里掏出来的,在他看来他们要找的东西对于这个女孩可能算是毒物。
异常环境?沈轻不必多想,两个待选答案便呼之欲出。但她知道哪个才更有可能关系着这场诊断。
“如果找不到怎么办?”她打住思索,按最坏的打算牵引话题走向。
“找不到就——“张医生为难地扶住额头,红发旁边站着个身材颀长、相貌冷峻的灰西装,他一直低着头靠在门边好似思索。他替张医生回答了沈轻:
“你停滞的觉醒过程已经重新启动,不可能再逆转,如果不能找到你需要的契合物——你会被自己的身体杀死。”
“会疼死。”第三个灰西装开口了,他生动地做了一个疼到吸鼻抽气的扭曲表情。
沈轻既没有被吓到也没有生气到捶床,她瞪着这个看起来傻一点的灰西装,沉吟片刻,她好奇这些目的不纯的人会怎样解决这个问题:
“可我已经填了13区作为归属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