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39区相连的29区边境线旁,旧城尚未完全被钢筋和绿色生命撕碎,倒塌的废墟在树林与湿地中隐约可见。陆野驾驶着侦察机回到小队会和的地点,那里竖着一座高大的女人像,可惜上面已是坑坑洼洼,看不出昔日的风采。
“怎么样?”男人迈着沉稳的步伐,话里透着焦急。
他们在接到任务后便直抵探测到精神力共振的39区,这片荒野里果然有不少异变种,其中竟然还出现了不少混种!有着蝙蝠翼的尖嘴巨鹰,长出犀牛角的宽吻灰鳄,会配合寄生蝶喷洒毒气的怪柳……他们的机甲储能几乎全被耗光,料到这次任务不会顺利,江薿很快下判断让各区实行封闭管理——这太大动干戈,其他人以为只需要封锁20区这一围就好,但这位精神力比他们都强大许多的年轻队长却坚称:
“这里具备攻击性的异变种数量一共65,我们的计数系统却只反映了64只——”
有这样一种数学天才,只凭直觉就可以告诉你面前有多少根火柴。在江薿其强大的精神力无差别攻击39区范围所有生物后,也凭借一种惊人直觉告诉他们范围内的异变种到底有多少。
迄今为止,他从未出错。
“有一只逃窜了,而我们没有线索。”所有人心底皆是一沉,没有人再想投反对票,一致向上面报告警急情况。
而陆野正是从29区内围一路检查封锁情况回来,周皖西留在原地做好联络,人到齐才能做下一步计划,此时两人都对其他三人回到39区的样本采集情况抓耳挠腮。
他们心底都有着最坏的打算。
吴琰和朱琛两人面沉如水、不发一言,已然是非常不明朗的信号。
“边境封锁网的收发器被某种酸性果实的汁液侵蚀,线路彻底烧断时,那只伺机的异变种就逃了出去。”江薿手里捏着橡皮小球似的朱红果实,眉目低沉地在记忆中反复确认着什么,“我们在树林深处,同时也是混沌种最密布的区域,发现了它的母树。”
不在封锁网边上,也不在其他人为可接触的地方,这颗异变种果实只能是被另一只异变种携带而来,在这一天向人们展示了它日复一日的耐心。也许这种果实的确是备受异变种欢迎的武器,以致于那诞生了强烈意识的异变种突然想着用它来对付阻拦其自由的电网。他们绝不愿承认异变种里突然出现了智慧生物,这种耸人听闻的猜测会令人更加清晰地回想起两百年前随星道出现的星虫。
“所以,接下来我们只能坐以待毙——等着哪里爆出异变种攻击人类造成伤亡?”周皖西低头巡视队友的神色。
自从陆地电网和天空监测系统完善布局以来,几乎从未有过异变种进入人类社区,那在模拟战中的城市背景俨然被大多数学生当作娱乐模式。但周皖西等人担心的不是怎么抓、抓不抓得到的问题,而是在他们手上第一次波及出无辜伤亡,他们或多或少认为自己对即将或者已经饱受痛苦而死的人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异变种不会繁殖,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它带回来。”江薿察觉到了队里沉重焦虑的气氛,他必须得向这些家伙说清楚,他们唯一能做和要做的事情,“至于巡察、排除任务,需要学校那边援助各区驻地。”
和平的假象一旦被撕毁,首先波及到的,就是那些阴暗的角落。从39区边境电网漏洞那些粘液、三爪足迹开始,如何快速弄清那只异变种的行踪,成了眼下最紧急的问题。
“它是个谨慎的家伙。”橡皮果实被他两指碾爆,酸性汁液很快腐蚀手指表皮,但仅限于此。
39区发生的变故很快传导至了学校任务派发系统,大批积分高出标准的二星任务涌现,学生们议论纷纷,却不能告知队友以外的人自己的任务内容。沈轻被林遥从全息舱紧急呼出,还没来得及告诉对方自己通过了机甲操作考核这个好消息。
“快签快签!”林遥划出她的通讯投影,上面是简约的任务书,左上角标着两颗银色十字星。
“怎么这么急?”沈轻说着便签了自己的名字,看出来事发突然。
林遥拉着她步至室外的走廊,沈轻这才发现学校里原来能有这么多人!他们站着的五步宽的走道此刻也变得狭窄局促起来,中间广场的设施也被收走,给了一组组人说话的空间,不可不谓人声鼎沸。
“出大事了,肯定!”林遥皱着眉紧张兮兮道,见沈轻好像被唬住,又放松面孔,“大范围的二星任务突然之间一起派发出来,虽然我们不知道别人的任务内容,但随便抠抠脑袋就想得到——”
沈轻低头去看自己的任务书,“到——”她的嘴立马被林遥捂住,“不能说出来!”
“抱歉。”仿黑色纸张上写着白色的楷体字,标题是“紧急巡察”四个字,上面写明了任务时间和地点:从当天9月21日至紧急情况被撤销,时间上的无限期让她犹疑地看了看林遥——自由大学应该按学生水平划分了任务地点范围,从中心城辐射出去,越往外围,对综合素质要求更高,她们接的这个任务恰好是19区,一个差一点就到第二围的微妙数字。
“为什么这个坐标是灰色的?我以为能点进去。”沈轻指着上面的坐标地图,林遥无奈地看了看她,“这次任务有队伍人数限制,必须是4人以上。”要知道以往二星任务,两个人就能轻松搞定。
林遥凑到她耳边沉声道:“我们都猜是有30围的异变种突破防护逃到了城区里——这次多找些人才好,而且按这‘热闹’的架势,必定等人凑齐了,任务书会给出一个更小的巡察范围……”
能突破这么久以来牢靠的防护网的异变种,大家都心照不宣。沈轻明白事情的危急性,怕自己在找队友上就拖了后腿,“不用急,我已经找到合适的朋友了。”林遥自信地拍着胸脯,两声“嘀嘀”紧接着响起,她们的小队新加入两名成员。
19区巡察驻地在四面都设有分站,眼下地方警署被出动的警车围得水泄不通,尽管它们已经被刻意排成一列列。
其实中心城每年都会随机选个日子进行全区避难演练,当各区统一发出紧急令时,所有公民应当就近进入封闭合格的室内,如若在规定时间内未就位,则由警员安排进入附近的公共大厅。19区警署后面恰好是本地最大的公共大厅,而今年三月份已经发出一次紧急令,公民们眼下都明白这次真的发生了什么,以往在演练时不慌不忙卡着时间点继续他们曲折路程的人们,大多都做出了截然相反的动作——他们要掉头回家。
人潮涌动着不安、焦躁与愤怒,他们气急败坏地要求自由,尤其在个别人士的煽动下,他们声称着更大的自由被侵占、破坏。
沈轻四人就是在这样的混乱场面下跟着本地巡察员到警署报道的。据这位谢尔比巡查员所说,他们不太好在这个需要团结协作的日子径直去南站分驻地巡察。
她们本不太理解他的未尽之意,直到被路边控制局面的警员打招呼。
“嘿,中心城来的?”那人本来凶容满面地对着年轻手下喝斥,转头看到谢尔比,立马朝他身后的黑衣四人扫去,语气轻佻。
谢尔比绕过隔离带,凑到弗兰克身旁,“嘿,别这样,今天我们需要好好合作。”
“‘今天需要好好合作’,”弗兰克摇头晃脑地学了一句,又讽笑着拉了下嘴角,“有我在,兄弟,不用担心。”
“嘿!小美女们,你们的小坏蛋选了个好日子!”弗兰克抬起手,嗓门突然大得吓人。
齐响和白敏艾两人像是见怪不怪,冷冷地在这时才朝男人瞥去一眼。沈轻看向抿住嘴的林遥,得到了解释:“我们在有的地方不太受待见。”
警署里到处是埋头处理信息的警员,尽管已经实现全电子信息办公,纸张还是多得像是在办公桌上翻飞。
“这是我们这里的鉴定员,莫函。瑟琳娜,你们可以叫她瑟琳,通讯员,也是破译密码的好手。胡克,动作干净利落、办案经验丰富的警长……”谢尔比带着她们到了里面的办公区,大有挨个介绍认识的意思。
白敏艾伸手主动握住胡克警长的手,她打断了谢尔比:“很高兴见到诸位,今天警署手上还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好像不只是疏散人群这么简单。”
胡克微微翘起留着胡子的嘴角,矜持地收回手背在身后,不紧不慢道:“有组织策划了一起恐怖行动,他们声称在某个公共场所藏下了足以炸翻那里的炸药。”
“他们故意让人想到公共大厅?”齐响问。
“嗯,不一定——他们是在我们收到紧急令之前放出的消息。”警长耸了耸肩,迄今为止,他们已经在所有公共场所排查了五遍,额外重点排查公共大厅两遍,一无所获。“这种恐吓不是第一次了,不过今天事情好像都赶着上来,我们已经乱成一锅粥——好在中心派了你们过来。”他见四人面色不对劲,看着谢尔比想到什么,缓和气氛道。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说有什么紧急情况,一定要立马通知我们。”林遥诚恳地看着胡克他们,“有任何伤亡发生,都意味着我们离目标后退一步。”
“你放心。”瑟琳连忙出声答应,几人点头表示明白。
关于炸药的恐吓信已经被他们降为低危程度的案件,谢尔比侧头向四人讲着这些到处游走躲藏的某种组织人员,脚上不停,带着他们出门。
“不纯粹是引起社会恐慌,除了这种发恐怖信的威胁,私下里收集、贩卖一些违禁物品……有的是为了获利,有的和拿获得的钱财去买某些需要的资源的人一样——这事儿起码有十几年了,至少我们看出来的是这么久……私下研究、制造武器,什么的。”谢尔比声音越说越神秘兮兮,他最后两眼直盯着沈轻,以为这个女孩儿是刚出来的黄毛丫头。
沈轻没有被吓到,她松开眉眼平静地将对方看了回去。一行人来到警署大门门口,白敏艾和齐响挡在前面,屏蔽了点前面的拥挤和嘈杂。林遥又问了些谢尔比什么,沈轻没注意,她注意到耳边有这样一句话:
“你一个流浪汉,现在这个时候扯这个小女孩不放,不抓你抓谁!”
她转头看去,一个蹲在地上的中年男人身前站着一个女警员,女警员右手紧紧牵着一个抱着毛绒玩具的小女孩,大概六七岁那么大。
这因为奉行生来享乐、从而不愿参与劳动分配赚取生活积分,以致于流浪街头的男人,在做好事被路人报了警后,不厌其烦地解释:“她在找她妈妈,一个人在路上乱窜,我总不能在紧急令发出的特殊时候放任她不管吧。”
女警员没说什么,却像是瞪了对面人一眼,她低下身反复向小女孩确认有没有受到伤害,家住在哪里,为什么一个人等等琐碎的问题。
由于要面对面交流,女孩转过身子,这时沈轻不经意注意到那细脖子上坠着的深粉色钻石,被切割成爱心形状,旁边绕着白色的柔润光泽,是条会出现在精品店的珍珠项链。
“像你这么说,我们停在驻地的直升机怕是不安全吧。”白敏艾突然回头道。
这并不是她们第一次到驻地巡察,眼下这个怀疑却是另有所指。从前面越过的车灯在谢尔比脸上一道道划去,他白着脸神色迟疑、困窘:“你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