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潜 第1章 留级生

形貌各异的仿生机甲在森林中穿梭，隐身外壳流光溢彩地缝合着周围的场景，他们在每毫秒中四散又汇聚一头，步影鬼魅，这一完美行动由后方星虫母舰一手掌控。

母舰有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全身漆黑看不出一丝工业痕迹，巧夺天工的弧线连面成巨大的蚌壳。

“怪不得他们从来不肯透露半点考试内容，这玩意儿哪是人该对付的。”何飞乐操作着穿梭蜂群紧紧锁定着其中一个机甲的行踪，立体投影里那些模拟虫族与他潜伏前进的队友预计距离不过5千米。

“冷静，飞乐，容错量多少？”通讯系统里传来于间略微失真的声音，这种声效带着点封闭空间的厚重，可能也受到了某种干扰，何飞乐身旁的通讯员沈轻微皱眉。

“老大，”何飞乐双目紧锁屏幕，上面的数字疯狂刷新着，三色雷达成像线条乱舞，依稀可见不断移动的机甲轮廓，“你们必须开全自动辅助，不然……”根本来不及。

“看来速度惊人啊，不知道我们的武器能不能轰破他们点皮。”马晔还有心情调侃，一句话却默契地与队友达成共识。

三架同样的军用空陆标-r5在密林中有序会和。

他们得集中火力，先撕开一个口子。

预计初次交火便会折损严重，但只要有一人存活，到达指定传送点，便算完成任务。

“你们不该正面迎击。”沈轻面前大屏显示着她跟踪到的母舰，她目光移动得非常灵敏，隐隐感觉哪里还有漏洞没有捕获。

“别扫兴啊，新队员。”马晔并不待见这个临时替补的队员，一位出了名的留级生。

投影里他们放慢了速度。

“我也认为，我们该伏击。”庄庆忧谨慎地表了态，“考前公布的信息虽少，却也表明敌方武器并非上帝之手，为什么不先谨慎一试，找到有效的进攻方式?”

试我们自己的反跟踪系统？如果无效呢？何飞乐脸皱成一团，还是没把话说出口。他觉得场面会很惨烈，用不了多久自己这个后方阵地也会沦陷。

想想200年前的反星虫入侵战争，有效的进攻方式？他们不到十个人的试错成本和当时的牺牲相比，天壤之别。

“沈轻，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于间对沈轻没意见，作为队长，网罗起大家的想法。

“分体出侦察兵，干扰战场，不要开全自动辅助。”她语气坚定，甚至有点强硬。

“你说什么？！”马晔那边炸了，立马被于间制止。

何飞乐转头瞪向沈轻，却被她贴近的脸吓了一跳。

“成像是假的，你们被干扰了，包括通讯系统，很快他们就会解码。”

“怎——哔——哗，哔——”信号断了。

“你干什么？！”何飞乐把沈轻按在他操作键盘上的手一把扯开，觉得她简直是疯了！

“重新编码，更换密钥——也许不只得换一次。”沈轻伏在他上方，竟然给他下起了任务。

但很快他也反应过来，事已至此，赶紧回头照做。

沈轻拿起披在椅背上的温变外套出了门，动作安静，等投影乱成线团发出强烈警报声的时候，何小队员这才发现他那预定同生共死的队友不见踪影。

“好了好了！”何飞乐在警报声中摇着聪明脑瓜转过身，好不容易抓紧更新了通讯密码，却崩溃地发现这一点。

“简直无组织无纪律！！”

沈轻此刻已经加速驾驶着6号侦察机贴地前进至少八千米。

6号侦察机外壳仿地表设计，每隔一段距离便会变化自身模拟周边地表，并且可以有效屏蔽远程探测，除非它被布置在场地的传感器连续记录，否则只会被识别为一块草坡或者断石，这种东西最适合野外武装潜伏。

她绕着中心战场企图到指定传送点的斜对面，她需要用上她这双眼睛。

于间三人此刻背向彼此，他们模仿着星虫机甲和分体出的侦察兵打配合变化阵形。

他们的反跟踪系统失效，也许一如沈轻所言被干扰了。当他们举起粒子炮配合环击周围时，看到受击机甲会短暂现形，水波般的规则条纹在他们漆黑的机甲表面一圈圈荡开，但再次隐匿仅是眨眼之间。

“该死！粒子炮废了！”马晔低声怒骂。

“他们不会轻易击毁核心，我们手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于间脑中已经难以抓取有用的信息进行分析，唯独将这个筹码牢牢攥在手心。

“我们应该试试轰点别的。”庄庆忧无奈一笑，看着周围一片黑焦说道。

“8点钟方向，三卫山。”他们异口同声说出了那座距离不远的巨大山岩拼就的山体。

怎么突破？马晔正准备问，却见另外两人默契地朝两边的红松各轰一炮，顿时尘烟飞起，他迅即侧身朝前后各射一炮，在侦察兵的混淆下，三人朝左后方撤离。

于间垫在后面跟着侦察兵一起开枪，闪烁间看到敌方分头跟了过来。

“我们没多少时间，庆忧，我们掩护你。”

“没问题。”

三卫山是一处矿洞开采时堆砌的三头山体，沈轻此时到达了山脚不远处的一处旧矿洞，她甚至可以开着6号钻下去探探里面的废弃轨道。

比起评估地下逃生通道的可利用性，此刻显然有着更紧迫的情况——她用她的这双眼，看见应约是母舰方向射来的精神力像怪物触手般正朝于间三人绞来。

母舰里的星虫在用精神力操控着这些机甲，机甲里面或许没有一只虫族，他们这次考核甚至谈不上正式。

沈轻心底微凉，手紧紧抓着操控柄，她并未预计到他们也会朝这个方向飞来，电光火石间，她用配对的量子计算机远程操控了何飞乐的通讯频道。

电子女声重复传达着沈轻的信息。

“射击上三二（90°）一号，夹三二（120°）二号三号。”

来不及分辨这是否是敌方干扰，于间三人已经开枪朝三处大致方向射去，竟果然看到三具机甲的身形。

“我靠。”何飞乐瞠目结舌地看着凭空冒出来的信息，这才反应过来沈轻带走了他的另一台计算机。

“轰！！！！轰隆隆——”

在他们的持续射击下，三具虫族机甲被顺利引入计划范围，随后于间等便自毁式迎击飞去，并向后方山体轰出高能炮。

山体轰然倒塌，于间缠抱着上方的机甲，被巨石砸中向下坠落，混乱之间，马晔在桎梏住三号机甲时持续朝对面射击，二号机甲被迫向上飞去。

庄庆忧落入湖底，凭着对地图的熟悉，她操控机甲二级分离，此时身着重甲穿过洞穴进入了矿洞隧道。

“11212……”她立马开始在脑海里一遍遍刻蚀通往传送点的路线，却在转过第三个拐角时便被挡住了去路。

“沙——”6号侧面入口在一阵蠕动中出现，沈轻那张郁郁寡欢的脸出现在她眼前，骤然令其松了口气。

“飞乐没通知我们你过来了？”庄庆忧心生疑虑。

“后面再解释，资料在你手上？”

“你不会让我给你吧？”说着她后退几步，甚至想到这次考核会不会有反间谍内容。

“我设定了工作路线，你跟着它在隧道里朝传送点跑——你体能应该还行？”后面的问句沈轻略显迟疑，虽然是按标准速度设定的，但她没考虑消耗。

“……”

“绕到前面，跑20米，快！”

庄庆忧无语照做，看着沈轻钻了出来，6号“嗡嗡”蓄力，上方突起钻头，猛地向上窜去——

头盔还是不免沾上点泥星子，庄庆忧抬起头，定位系统接收到了6号信号。再看沈轻时人已朝来时的洞口走去，她捂着头盔搓了搓，转身跟上地面6号。

时隔八年，沈轻再次亲有所感地感叹精神力的异禀。她躲进庄庆忧的机甲按兵不动，坐定盯着那在绿水里显得乳白的精神触手游蛇般朝她探来。

操作界面的警报显示于间和马晔机甲严重受损，她更不会轻举妄动。虫子分不清侦察兵里的仿生人，一时可以被调虎离山，但发现后转过头来抓他们——她甚至跑不出这座残山的山影。

沈轻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触手在机甲外缠了一圈又一圈，如果是实战，她可能会紧张得不知所措，但她知道这只是该死的一场毕业考试。

她的座位被猛地颠了颠，这让她不免惊呼，机甲竟然被精神力撬了起来！

这颠覆了她以往认知。

湖底景象在缝隙里迅速后退，天光刺目。这具机甲受损率达65%，环境调节系统已经宕机。她该看到外面的——触手遮挡的全部景象。不能再露出马脚了。沈轻浑身颤抖，装作紧张性昏厥，闭眼瘫倒。

另一边，庄庆忧在重甲的助力下调整着步伐和呼吸，她现在身上狼狈脏污，大多是摔倒时磕碰的，没跑几步就得习惯性擦擦头盔，越擦越脏。23公里的跨度，光靠脚跑过去，实战她会废在这里。

天杀的沈轻！

天杀的沈轻！！

沈轻假装昏厥并不高明，因为她听见系统模拟的虫子拍着她脸直接开口跟她说话了。

“研究资料在你手上？”

她的眼睛被蒙上，难以一窥儿时书本里所说的星虫真容。也许他们这些活下来的人类压根不知道星虫长什么样，多少年来她乐此不疲地想象着。

此时处境也正好应证。

“……”她紧抿双唇，正准备摇头，旁边却传来于间的声音。

“什么资料？我根本不知道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需要我们说多少遍才行？”马晔听起来更加力竭。

“我没问你们，我问的是这位女性。”虫子的语气平和，声音却格外吸引人，惹得沈轻往那边靠了靠。

“庄庆忧？！”

“庆忧？”

见二人顺理成章地认为她是庄庆忧，她便配合入了戏，咬牙愤然道：“你们说的资料到底是什么？！”

听见是沈轻的声音，队友们的脸色一时愣怔，但很快便被微妙的神色掩饰过去。

“我们人都被你抓到了，该搜的你没搜过吗？”于间冷冷道。

“哦？搜身倒还没仔仔细细搜，要把你们拆皮剖骨吗？”说话的是另一只虫子，听起来有点油腔滑调。

沈轻头皮一紧，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觉自己的脖子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那紧张感从头沿着脊椎向下推进。

三人识趣地不吭一声，一副要杀要剐认命的姿态。

“话说回来，你和他们两个的衣服怎么不一样？”那只喜欢威胁人的虫子确实不知道在用指甲还是什么东西游移在她的要害处，她吞咽的动作受到阻碍，不禁轻哼出声。

她不清楚他说的衣服是不是重甲，便含混道：“我是女性，男女有区分——呕！”

该死的虫子不按常理出牌，直接给了她腹部一拳。

“这要是真的，你该会更聪明些。”这虫子的话话里有话似的。

“九号，直接送他们去做检查。”那语气还是平平，就像在公园里向小手工人要一只香草冰淇淋，沈轻为自己对这位声音好听的假人产生的遐想感到恶心。

掐着她脖子的冷爪收了回去，喉管漫上淡淡腥甜，沈轻翕动鼻翼，肯定自己嗅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