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血般红的大雪纷纷扬扬落了下来,野萝挣扎站起,秦茜执念被她所毁,怨气更大,能力也愈强,还有神器在手,居然能控制天象。
野萝大脑飞速运转,若恶念达到顶峰,激发神器之力,那迷雾山众人就危险了,当务之急只能尝试召回秦茜的善念,安抚这惊天地之鬼怨。
野萝并指念诀,金黄色的光芒萦绕指尖,她向外一指,秦茜眉心很快开了一口,口中白光闪烁,如无底洞般,看不清里面究竟有什么。
她让淇奥设下定魂阵,自己毫不迟疑,飞身跃入那刺目的白光之中。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清晰,流光县全貌一点点露了出来,这里和真实世界基本相同,唯一不同的,是天地间皆为灰色。
日头高悬,野萝站在一府邸之外,抬头一看,门匾上赫然写着两个字:“秦府”。
身边人来人往,皆视野萝于无物,耳边突然响起一道清朗的声音:“这是什么地方?”
野萝吃了一惊:“阿树?你怎么跟进来了,你人呢?”
“你往上边点看,我就在这里。”
野萝顺着声音看去,只见有团虚幻的白影悬浮在半空,看来阿树伤得很重,连人形都凝聚不了,竟然还敢跟着她来这里。
“我可不是担心你才跟进来的,我是怕你自己跑了,话说这是什么地方?”
野萝啧啧摇头,又解释道:“这里是鬼境,也就是鬼的记忆所构筑之地。我在白杨林尝试开过你的境眼,古怪的是,我竟无法进入。”
“那我身上还挺多谜团,有意思。你现在来这里,想知道是什么让秦茜变成那样?”
“没错,人有善恶双魄。生下来时,双魄平衡,而后受生长环境等诸多方面影响,会形成三个局面。”
阿树猜测道:“要么善魄压于恶魄,也就是意义上的好人,反之为坏人,若平衡的话,就是普通人了吧。”
“大抵如此,人们常说的好人,也并非只有善魄,万事万物相对存在,既对立亦共生。可若成厉鬼,像方才秦茜那般完全失去理智,呈疯魔状态,则是恶魄压倒式占据。鬼境之内时间停滞,趁秦茜还未爆发,我们得唤醒她的善魄,在此空隙转危为安。”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怕秦茜疯魔,神器之力会使大家覆灭。可秦茜那样,真能唤醒善魄吗?”
“总要一试。”野萝轻轻弯起嘴角,眼中却忍不住闪现水光。
北冥王派她来流光县,也一定不会想到,这里会有鬼妖利用混沌鼎碎片作乱。
神器已然沉寂数千年,据说天界一直苦寻神器,就连魔界亦虎视眈眈,毕竟得到神器,可称霸宇内。
混沌鼎的威力曾响彻各界,初时曦神用其镇守天门,神魔大战时,曦神取出神器交给天界,自己以元神为门,继续镇守常予海。天界只凭这一神器,就阻挡了万万魔军。
怎料神器平白无故碎了,魔界休养生息,百年后再度举兵进攻,关键之际新任战神,天界镇南真君之子挺身而出,打退魔军,战神却在那一战中陨落消散。
言归正传,神器之力不容小觑,绝非她等无名之辈可与其硬碰硬,就连各界翘楚,都不敢直面混沌鼎的攻击。
幸而那只是混沌鼎碎片,也幸而秦茜尚不能完全驾驭神器,可眼下若不能阻止秦茜,迷雾山的众人怕要葬身于此。秦茜会继续利用神器碎片作乱,即便天界派出神仙,伤亡也已发生。
那团白雾飘到野萝身旁,语气轻快:“小仙女该不会怕了吧,捉鬼不是你擅长的吗,打起精神,纵然只有一线生机,那也有生机啊。”
野萝脑中早就闪过各种凄凉结局,她总是这样,出事时忍不住去想最坏的结果,但又不甘心。
凭什么她总是遇到这些情况,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她一早就明白,这世间谁都靠不住,与其等别人来救,不如靠自己。
她不想如此消失,亦不想让大家消失,哪怕希望渺茫,她也要拼尽全力一试。
野萝轻吐出一口浊气:“鬼由人而生,是人总有善念,总有所求,与恶魄无法交流,但善魄可以。”
说到这又愧疚道:“是我未将你带去冥界,这次,是我连累你了。”
“你真有意思,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是我不想去冥界,死乞白赖跟着你们,干你何事。再说谁能想到秦茜会手握神器,别自责了,即便这里时间停滞,我们也不能一直这样伤感下去。”
野萝一边往秦府走去,一边笑着打趣阿树:“骗子,你也知道自己死乞白赖,等事儿完了,迟早抓你回冥界投胎。”
阿树气得发抖:“你这,不识好鬼心。”
鬼境内除了本体外,旁人踏入后看到的则是无序状态,野萝修鬼道,酷爱钻研,她可以将这无序变为有序,还原出一条清晰完整的时间线。
她和阿树在鬼境看到了秦茜的一生。
长辈的指腹为婚本是一桩对晚辈婚姻的桎梏,但秦茜和柳子澈不是。
秦茜娇美却不柔弱,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尤其是一门双面绣的功夫炉火纯青。她的愿景是开一绣坊,将自己手艺教给更多女子,让其自力更生。
柳子澈自幼手不释卷,喜游各地,他在游历过程发现陈国边缘小城为官风气不正,百姓凄苦,自此勤奋读书,想参加科考,做官改变落后之地的境况。
他们郎才女貌,打小玩在一块,兴趣志向相投,若按照正常的流程,本该是佳偶天成。
民间有一传闻,陈国漓海有鲛绡,缝为嫁衣,新人则白首不渝,执手一生。
漓海离流光县不远,柳子澈踏上了寻鲛绡之路,却在归途死于山匪之手。那块鲛绡,亦被匪徒劫走。他走后,秦茜心如死灰,日日以泪洗面。
秦父行商有口皆碑,不仅做生药材,也做熟药材,陈国京城泰和堂常在其处采购。生意做得大了,有些事情就交给表弟处理。
泰和堂订购了一大批药材,其中包括玄胡索及龙骨,谁料表弟猪油蒙了心,造了伪药,以假乱真,幸得秦父及时发现。可此时泰和堂已派人来取,才说这批药材是皇宫急需,若未及时供应,到时等着一起掉脑袋。
薛正就在这时出现,帮秦家渡过了难关,秦父也因此将秦茜许配给他。
薛正娶了秦茜后,对其百般呵护,但秦茜不喜欢他。人心毕竟肉长的,再冰冷的人,经过时间也会感动,可秦茜却越发讨厌他。
薛正对秦家有恩,只要薛正不杀人越货,不干昧良心的事,她也就这样平平淡淡与他凑活着,柳子澈不在了,和谁都不过将就罢了。
薛正喜欢什么女人,尽管纳进府来,她不在乎。于是薛正带来了周莹,周莹还抱着一大胖小子,显然那二人早在她成亲之前就在一起。
秦茜怀孕三月时,秦父突发心病死了,秦父无子,秦家的产业就由秦茜打理,薛正也会帮忙。后来秦茜身子愈重,薛正以其不方便为由,慢慢将秦家产业转移到了自己手里。
秦茜怀孕七月时,秦母丧夫而生急病,药石无医,陡然离世。秦茜送走父亲后又送走了母亲。
秦茜怀孕八月时,发现了薛正发财的隐秘。薛正找人散播瘟疫,城中百姓身受瘟疫之苦,他又派来“江湖神医”,写下治病药方,然后将囤积的药材高价卖出。秦茜又惊又怒,默默在薛府寻找证据。
秦茜生下女儿后,薛正却听从周莹的挑拨,觉得女儿不明不白,说是周莹堂兄的。
周莹堂兄周琛在流光县求学,借住秦府,秦茜和他对话屈指可数。周莹儿子周岁宴时,秦茜还未怀孕,看着府中热闹欢快,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独自坐在凉亭喝酒。周琛酩酊大醉,失足落入湖中,被秦茜捞起。这一切都落在薛正眼里,埋下了不信任的种子。
秦茜无心和薛正解释,但脏水泼到头上,任谁都会生气。她说自己和周琛清清白白,薛正仍怀疑,她也不再继续多费口舌。
秦茜坐月子的时候,周莹前来探望,将真相告诉了秦茜。
原来柳子澈的死根本不是意外,是薛正一手造成。秦父表弟制伪药是受其挑唆。周琛赴京赶考途中也被人杀害,幕后真凶就是薛正。秦父之死亦和薛正脱不了干系。
秦茜听完,喉头发腥,当即晕了过去。
薛正步步为营,为了得到秦茜,害死了柳子澈。为了自以为的情敌,害死了周琛。为了得到秦家产业,害死了秦父。为了发财,不惜用歪门邪道,伤害百姓谋取暴利。
野萝看到,秦茜并未像周莹所希望那般听到真相脆弱逝世,而是强撑着病弱之躯,在薛府搜刮证据。
为人的秦茜多么像棵坚韧的野草。柳子澈死了,她将柳子澈游行的零散笔记整理修订为游记,同时筹备绣坊。父亲死了,她临危不惧,镇定从容的接过秦家产业,处理的井井有条。
知晓真相后,面对一个冷血自私的恶魔,仍不屈不挠,咬牙含泪默默隐忍,只为有朝一日将其面目揭露与众。
孩子和她一样顽强,在秦茜接连丧失双亲后,依然待在肚子里陪伴母亲,努力的想出来看看这片天地。
若当初薛正没有横插一脚,她该是怎样意气风发的女子。她会在父母膝下尽孝,让父母颐养天年。她会开一绣坊,成为远近闻名的绣娘。她会和柳子澈相爱相守,生下可爱的孩子,阖家幸福。
也许生活并不顺遂,但爱会生出力量,解决所有困难。
……
捏碎秦茜最后温情的,是女儿之死。
有日薛正风风火火跑来,又来质问女儿一事,还说不过是个女婴,送人便是,留下这样一个孩子,就像一根刺,始终横在他心口。
说着就来抢夺,秦茜到底是妇人,怎敌薛正蛮力,过程中薛正失手摔了孩子。婴儿何其柔软虚弱,当场气绝身亡。
阿树看到这里,恨不得朝薛正重重挥上一拳,可他知道,这里是鬼境,是过去。
秦茜不吵不闹,不哭不笑,像活死人一样留在薛府。冥冥中似乎有女儿保佑,就在送走女儿的第三日,秦茜找到了薛正制造瘟疫的证据。她以为自己吊着一口气总能打倒薛正,可还是被薛正发现了。
在漆黑冰冷的棺材醒来,秦茜惶恐又绝望,强烈的怒意和怨恨彻底将她吞没。
既然生时报不了仇,死后若化作鬼,她绝对不会放过薛正,纵然永坠地狱,也要拉着薛正一起。
秦茜拿簪子戳进脖颈,死前发出了怨毒的诅咒。
薛正,不得好死。
鲜血流满棺材,从缝隙渗了出去,泥土深处沉睡着混沌鼎的碎片,经血浸染,唤醒了神器,秦茜因此得到了神器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