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歌行 第4章 是妖吗

周遭的景物如潮水般一寸寸褪去，暮色凋零后只剩下一片虚无的白。

姒墨负手立在这一片白茫茫的识海里，并不去看身侧的年轻公子，轻声道：“我骗了你。”

沈道固微微一怔，清隽的面容在忽明忽暗的梦境残影里显出几分凡人特有的温润。

“我不知道是何人施术解开了你祖父原本被封印的记忆，但若按照我入梦前所说将你祖父这段过往看完，其实他也就遂了那人的心意记起了一切。我并不算救了你的祖父。”

她微微垂下眼：“如今我看到这里找到了另一条线索，那么此时就可以出梦了，你祖父自然会转醒。”

沈道固沉默了一阵，他心下复杂难明，此刻也不知该作何想，最终也只是敛了衣袖恭敬道：“多谢仙人恩德。”

姒墨挑眉看他。

她委实没有想到这个凡人不只长得好看，相处起来竟然也这么省心。方才即便在梦中知道了自己的祖父年少时一段情事……还不是和他祖母的，他应当也是心中百般滋味，却没有半分失态与浮躁。如今即便知道自己差点放任他祖父就这么死了，竟也这么沉静懂事。

……若是自己小时候也有这么懂事就好了。姒墨喉间忽然又泛起一股腥甜，猛地别过头掩唇有些压抑地低咳了几声。

沈道固见她平复下来，方才开口询问：“仙人说找到了另一条线索，可是要去崇虚寺？”

姒墨缓和了些，把掩唇的手放下，手腕上茶色玉镯叮当一响：“是，那把长命锁如果长久地锁过阿瑶，上面想必残存着她的一缕本源妖气。我可以用它为媒介施展溯源之术，继续追查当年的过往。”

“崇虚寺在京郊的云虚山上，前朝时是濯龙园，汉桓帝曾经在那里祭拜老子，搭建华盖祭坛，举行郊天祭典。汉高祖刘邦迁都的时候把这块土地分配给了百姓，后来常常有人说在那里看见妖怪出现，于是有高僧在那里建立了一座崇虚寺，之后妖异的事情果然少了很多[1]。”沈道固为她指路。

姒墨点点头。

沈道固却有些迟疑，斟酌着说道：“不过我也不曾去过那里，不知道仙人此去是否真能如愿。祖父一向禁止家中人去任何寺庙。”

他顿了一顿，又道：“先帝在世时，曾因长安僧侣藏匿军械勾结逆党，颁下过一道灭佛诏令。祖父正是执行此令的其中一人，相传祖父曾亲手烧毁过一座寺庙，如今想来……那座被烧毁的庙宇大约便是崇虚寺了。”

姒墨闻言不免一怔。

梦里那个为了小花妖甘愿向方丈下跪、满眼都是少年意气的沈泉，和传说中手握火把、将一间寺庙都付之一炬的白马侯沈泉，仿佛长了两张不同的面孔，委实很难让人凑在一处。

凡人这一生不过弹指几十春秋，变心却能变出一种翻天覆地的气势来，怪不得凡间的话本子能写得那么精彩，写了几千年还不带重样。

不过……年轻的时候大半夜给海棠花点蜡烛，长大了纵火烧寺，谁能不赞一句一脉相承不忘初心呢？

姒墨蹙起好看的眉：“照你这么说，崇虚寺如今是已经烧毁了？”

“那倒没有，”沈道固摇头，“当今圣人笃信佛法，即位后下诏复兴佛教，许多寺庙因此得以重建，崇虚寺也在其中。”

“好，”姒墨抬手抚了抚眉心，指尖蔓延出两道红线，将连接着沈道固与沈司徒的法印轻轻挑断，“至于你祖父的记忆，我只将那人的咒破去吧。前尘往事……或许保持从前那样才是最好。”

在漫天离乱的碎光与空间崩塌的轰鸣中，沈道固看着彩衣飘漾的神女，心中陡然升起一种怅惘，抬眼深如墨色的眸子直直望向姒墨眼底：“仙人……不会回来了吗？”

姒墨驻足，逆着千万道碎光回头看他。

“‘回’哪儿去呢？”姒墨似笑非笑，摇了摇头，“青韶园吗？不会了。”

*

自大梦中醒来，司徒府的松韵堂内一地夕阳残红。

梦里不知年岁，其实人间才过去了短短两个时辰，落在沈道固眼里却已恍如隔世。

沈道固撑起身子看向沈司徒。祖父的面容安详，嘴角那丝笑意已经不见，仿佛只是在寻常的梦中。

这时明诚发现沈道固醒了，赶忙来扶他，告诉他那位神女已经走了。

沈道固在满室缭绕的安神香雾中怔愣了片刻，才摆了摆手，让人去给祖父准备食水。

他独自走出松韵堂，踩着被暮色染得血红的香樟落叶，一路走到了鹤归堂。

他跪在已然合眼入睡的祖母榻前，轻轻地握住了祖母的手。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子经年不散的药苦味，沈老夫人瘦骨嶙峋地躺在榻上，清醒的时候已是极少。

真是脆弱啊，他感受着手心里的重量。这样枯朽的骨格与衰败的血肉，要如此小心才能呵护的一丝生机。

祖母出身名门，早年时家乡发过大水，在外面流落了几年，因此身体一直不算太好。与祖父成婚后，他二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几十年间从未有过争吵。

她为沈司徒生下一子一女，长子死后又亲自抚育了沈道固兄弟三人，教子馨谨，持家勤慎，和她相处过的人没有不夸她和善的。

沈道固把额头贴在祖母干枯的手背上，闭上眼。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他想不明白。

*

姒墨踏进崇虚寺门，寺正中间有一座三层石塔，塔身雕刻质朴天然，石基周边确实有被火烧过的痕迹。

寺中香火仍与沈泉梦中一样鼎盛，往来香客如织，渐渐许多人都发现了这位衣袂翻飞姿容清冷不似凡尘的神女。人们或远或近地注视着她，却没有人敢高声议论，也没有人敢上前半步。

围绕着佛塔与神女之间逐渐形成了一个奇异的空挡，空气凝固下来。

人群里，一位心肠极好的贵女按捺不住心意想要上前拉起姒墨的手，好歹先带她离开如此尴尬的境地。

这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静的“阿弥陀佛”，终于是崇虚寺里的僧人来了。

僧人自回廊深处缓缓走来，白眉垂耳，双手合十：“施主，可否到禅院中一叙？”

姒墨闻声回头。

山风恰在此时吹起了她发间的丝带，遮住了她的大半双眼。

人群中传来几声错落的吸气声。

*

司徒府里，刚刚转醒的沈司徒推开明诚递来的粥碗，大发雷霆：“什么神女？你怎知她不是妖物所化，妖物最擅长蛊惑人心，你们怎么会明白！”

榻上的沈老夫人惊得生生一颤，沈道固连忙上前为她顺气。

这时沈道固不免有些后悔自己不该特意让人将祖父扶到祖母的房里一并用膳。

沈司徒看向自己虚弱的妻子，稍稍收敛了怒容。但他心头的邪火压了又压，还是令他手指发抖。

他活了这一把年纪，如今官至司徒、加封白马侯，自问不是个喜怒形于色的粗人，他反思自己为什么如此失态。

他想，应当是被妖物蒙蔽显得自己愚蠢极了，才会稍有提及就暴跳如雷。或许就像自己当年刚来长安不懂文会的规矩被人当众讥笑一样。

沈司徒重重叹了口气，先是对妻子道歉不该如此暴怒。

他略微迟疑一下，还是生疏地补了一句：“……当年的事情，也是我年少荒唐对不住你。”

沈老夫人陷在锦被里没有回应，泪水已经湿了半张脸。

沈司徒又用力顺了顺气，终于还是忍不住讥讽道：“至于什么恢复记忆之说，我从未丢失过记忆，何来的‘恢复记忆’？你以为我从未与你提过什么花妖树妖，是因为我不记得那段过往？即便是那六年……即便是那荒唐的六年，我也从来桩桩件件记得很清楚！”

“我只是恨妖物害人，戏耍我夫妻二人，更谋害人命。”

沈司徒咬着牙，一字一顿。

“但足以见得这什么‘神女’是满嘴胡说！甚至你们怎知就不是她加害于我？”他冷声教训沈道固。

沈道固长身玉立守在祖母榻前，烛火将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明忽暗。

他听着祖父愤恨之言，没有说一个字，脑海里却鬼使神差地浮现出梦境里那一处叫做妖灵之界的地方，曾有一只漂亮的灵鸟盘旋。

沈司徒皱眉看着沈道固。

这是他亲自抚养长大的孙儿，他再了解不过。此刻沈道固这副一言不发清冷样子，其实是已经很不认同的意思。

沈司徒眉头一拧，语声就又提高了些：“你既然说自己进了我的梦里，就该知道妖物是何等的狡诈阴险，怎还如此轻信于这些妖人？”

“沈家这一遭无妄之灾从何而来，那女子究竟有何居心，都尚未可知。从明日起还是请沈家供奉的临水观道长上门看护吧。”

沈道固垂下眼帘，极规矩地躬了躬身退下。

*

崇虚寺的禅院之中，檀香沉沉，已经有老僧正闭目诵经在等姒墨。

姒墨提了裙摆在老僧对面落座。桌角的白瓷冰盘里供着一朵将绽未绽的莲花，正顺着化开的冰水缓缓打着旋儿。

“上神为何以本相降临世间？可是天下将出大祸？”老僧睁开眼。

姒墨指尖攥得发白，她生硬地说道：“这是我自己的事。”

这几个字说得太快太急，像是豆子砸在铁盘上。

她说完才惊觉自己有些无礼，抿了一下嘴唇想要弥补：“我不知道天下会发生什么事，我也……不是神。”

1.北魏杨衒之《洛阳伽蓝记》卷三

沈泉到底是不是渣男啊（叹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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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是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