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一走,厅里便立刻安静下来,显得有几分空落。
林夫人望着门口的方向,眉眼间浮起一丝怅然,忍不住叹了口气:“幸好还有这两个孩子闹我,不然家里实在太冷清了。”
林又安知道母亲是又想起了五年前战死沙场的父兄,又怕这话惹得同样父母双亡祖辈刚逝的沈道固触景伤情,于是立刻把话头抢了过来,带着几分少年时混不吝的匪气:“那是我如今长大懂事了,不然母亲哪有机会抱怨家里冷清?只怕还要天天提着棍子满院子追着我揍,有得您头疼呢。”
林夫人被她这一打岔也回过味来,有些歉然地拍拍沈道固的手:“瞧我这扫兴的人,今日见了你们这两个神仙人物心里实在喜欢,就忍不住感慨几句从前,忘了你也是个可怜的孩子。真是老了,沈大人别见怪。”
沈道固温声道:“林夫人和林将军待我都如同亲人般,道固心里也觉得亲切。”
林又安挑了挑眉,大咧咧道:“嗐,咱们同为世家,互相扶持是应该的。不过明天你去拜访镇东王可要小心些,他对我们这些汉人很有些偏见。”
她压低声音促狭道:“那老头如今什么都不行了,唯独骂人倒是还很有力气。”
林夫人哭笑不得地骂她:“你这张嘴啊,真是没个把门的。”
沈道固也不禁莞尔:“多谢林将军提醒。镇东王早年随着太祖征战四方,又是当今圣人的叔父,想来难免傲慢些。他如今已经年近七十了吧,可还精神着?”
“脾气坏得很,对家中人也不约束,仗着是皇亲国戚,前些年在城里很是闹了几起案子,我和他互相上表弹劾彼此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幸好圣人是难得的明君,未曾偏听偏信。我们也就由着老头上门骂骂人吧,反正怀荒镇里青翼军的军权还在我手中。”林又安摇头。
沈道固谢道:“道固心里有数了。”
林又安摆摆手,转眼瞧见姒墨早已停了筷子,正乖乖巧巧地坐在一旁发呆,似乎全然没有在听他们说话。
她心下觉得真是可爱,起身走到姒墨跟前,拉起她微凉的手。
“别怪我这做主人的急着赶客,你们一路车马劳顿还没好好休息呢。我们说了这么多无聊的话,倒是辛苦姒墨姑娘了。快回去歇着吧,明日等沈少卿从镇东王府挨完骂回来,我给你见见我手下几个参军和校尉,挑几个人品好的陪你玩儿。”
姒墨没想到忽然被点名,胡乱点着头应了,转头对上沈道固含笑的视线。
她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略显不自在地微微错开眼。
两人刚跨出门槛,还没走出几步,林又安拿了条毫无杂色的雪白狐裘从后面追上两人,严严实实地裹在姒墨单薄的肩上,又仔仔细细系了个死结,嘱咐道:“这里夜寒风硬,姒墨姑娘可得多穿点。”
她转头看见沈道固面色古怪地盯着狐裘,以为这小子眼红了,扬扬下巴补了一句:“哦,沈少卿也是,自己照顾好自己。”
告别了林将军,姒墨长长叹了一口气。
沈道固看向被狐裘围领毛挡住小半张脸的少女,柔声问她:“仙人累了吧?”
“不累,”姒墨摇摇头,她抬头看向路旁树上挂着的昏黄灯笼,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也映着凡尘俗世里星星点点的灯火,“我觉得不累,也不吵闹。”
她是有一些不太习惯,但是这股子热热闹闹的人间气,竟然也还不算讨厌。
“不过……”姒墨皱着鼻子拉了拉披着的狐裘,“这东西你得帮我藏好了,可不能让念窈发现。”
将军府和衙署离得并不算远,因此两人方才谢绝了林将军的马车,只有北风从漠南一阵一阵地刮过来,把头顶的星星刮得格外亮。
二人重新迈步往回走,姒墨却忽然回头对着将军府大门说了一声:“走啊?”
沈道固脚步一顿,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空无一人的黑夜:“仙人在同谁说话?”
“啊?”姒墨愣了一下,轻咳一声,“……同你啊,我就是,突然想到她家的门还、还挺好看的,回头……依依不舍、驻足赞叹嘛这个叫。”
“是么,”沈道固静静地看着她,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漾开,他忽然端端正正地长揖一礼,“原来如此。那还请仙人仔细为道固讲讲,这门楼究竟好看在何处?道固正想着回京后将青韶园也修葺一番,好能更为贴心地供奉仙人。”
姒墨硬着头皮瞎编:“就这个垂莲柱啊…又大又方又亮堂,月梁的线条也很柔和嘛,花板、花板配色也挺五颜六色的……”
她看着沈道固强忍笑意,煞有介事频频点头的模样,终于有点儿编不下去了,一甩袖子破罐子破摔:“嗐,天是有点冷了,那么很应当快点回家。”
她一边说着一边加快了脚步往前走去,狐裘的下摆被她走得翻飞起来,像一团滚动的白云。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笑。
姒墨扯着狐裘又走了两步,右手忽然在虚空中轻轻一捻,掌心凭空多出了一个小巧的草编蛐蛐罐子,仿佛是从空气中拿出来的:“对了,这个时节还能找到蛐蛐吗?”
沈道固眉梢微挑。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个浑身功德金光、面相却长得像个街头混混的男鬼,正顶着长长的刘海神智呆滞地飘在半空,偶尔才能想起来默默跟上两人的脚步。
他的手无意识在空中虚握两下,仿佛还在编着刚刚送给姒墨的蛐蛐罐子。
*
都快到中秋时节了,蛐蛐是肯定捉不到的。姒墨刚踏进府衙的大门,正想再问一问念窈,便听念窈一声尖叫:“公子果然遇害——”
念窈又仔细看了两眼,长长舒了口气,拍着胸脯道:“原来是这位城门口带回来的男鬼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主人一仙一人出门、一仙一鬼回来的。”
姒墨屈起指节,在这口无遮拦的狐狸脑袋上敲了一记:“说话还真是吉利。要是让沈道固听见了自己的命格,我真要狠狠收拾你了。”
“主人不是自己说的公子生了一副短命相嘛,”念窈吐了吐舌头,然后反应过来,“诶,那公子呢?怎么没和主人一起回来?”
公子……公子当然是在外头吹冷风,等我把你引开,好偷偷带着雪白雪白的狐裘回来呀。
姒墨在心底一声长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把日子过成了这种欺上瞒下的样子。
她面不改色一边往屋里走,一边绞尽脑汁编着:“他其实心里还是很疼爱你的,走到一半想起来给你打包烧鸡去了。你跟我一起回屋等吧,一会儿热腾腾的端到你面前,不比在外头喝西北风强?”
她为了不露怯,飞速地转移话题:“那么蛐蛐是找不到了,难不成要去妖灵之界找个类似的虫子?你知道有什么长得比较像蛐蛐吗?”
“找蛐蛐干嘛?”念窈果然被带偏了。
那个呆呆傻傻的鬼影跟着姒墨一道飘进了屋子。
仔细一看这男鬼其实生了一张极好看的脸。眉骨高而凌厉,眼尾微微上挑,透出三分浑然天成的风流邪气,说是天生就该当个小白脸也不为过。
若论五官精致甚至和沈道固也有得一比,只是气质全然不是一个路数。
念窈绕着他转了两圈,认真思考、合理推断:“刚刚进城门的时候那个参军不是说妖风起了有十来年了嘛,那这个男鬼因为执念被困在城门也就差不多这些个年头喽?看他还挺年轻帅气的……他该不会还有家人活着在怀荒镇里吧?”
姒墨挠挠狐狸的脑袋:“真聪明,他刚刚忽然想起来自己活着的时候是守城门的小将,妻儿仍留在城内,转世前最后的愿望想送他们一件礼物。”
她随手把男鬼揣进袖子里,摆弄着手中粗糙的草罐感慨:“神智都快消散了,还记得编蛐蛐罐子,看来活着时候也是个贪玩的人。”
“他的妻儿啊,他的妻儿还活着吗?也对,他才死了十来年而已。那他怎么鬼体破烂成这样,我总下意识以为他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的人了。”念窈甩了甩尾巴。
“找找看吧,”姒墨也不抱什么希望,她努力回忆了一下,“我记得你们妖灵之界有个叫缈峪的虫子 ,那个东西很像蛐蛐吧?”
“缈峪有两个头啊!”念窈跳起来。
“好吧好吧。”姒墨托腮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出什么好主意,只好很不舍地从腰间的凌花袋里摸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琥珀,放在桌上。
烛光穿透琥珀,映出里头封印着的一只晶莹剔透的小虫,翅膀薄得像晨露凝成的。
她轻轻吹了口气。
琥珀慢慢融化在茶桌上,那只看似早已死去的小虫抖了抖翅膀伸了伸腿,竟然活泼地就要跳起来,被姒墨眼疾手快地用草编罐子一把扣住。
“这还是二哥给我捉的呢。”她盯着那只草罐里嗡嗡的动静,本来心里只是有些不舍这件旧物,语气里却带了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怅然。
念窈趴在桌沿,用湿漉漉的狐狸鼻头碰了碰草罐,里面的小虫立刻又发出清脆的嗡嗡声。
念窈看得眼珠子都快对到一起了:“这……这是沔茵吧?听说用来哄小孩子最好不过了,不过只在西牛贺洲的荒野里才找得到,很难捉的,主人你小时候可真幸福。”
“是呢,我小时候……”
姒墨轻声重复着。
她缓缓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眸底投下一片阴影。
当年,二哥也是听说了沔茵用来哄小孩子最好,千辛万苦捉来这个小虫逗她。她那时脾气是多么大,是为什么把二哥赶出去来着?流落人间一百多年之后,她竟已记不清了。
可如今物是人非,天阙已远。她犯了最不该犯的错,一个人流落凡尘也不过是她自己咎由自取,还有什么资格去想从前的事。
喉间又翻涌上来一阵腥甜,她缓缓等这阵咳意过去。
那些因为她存在而不高兴的人,和那些因为她的存在高兴过的人,她都不配再去回忆了。
窗外北风又紧。
杨野首次亮相,漂亮小白脸男鬼。
沈道固:背着我有鬼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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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漂亮男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