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落地界 第43章 四十三

叶霖棠拖着那副被扶苍摧残了两个半小时的身体，一步一步地挪回了宿舍楼。

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抬一步都觉得肌肉在抗议，手臂更是酸得连握拳都有些吃力。

她是换了一件新衣服后才回来的，她手上那件浅色的外套已经彻底废了。

袖口破了，衣摆沾满了灰，肩膀处的布料还有一道被震裂的细纹，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灾难现场挖出来的一样。

她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想起自己还有正事没做。

叶霖棠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宿管窗口，里面坐着一个圆脸的中年精灵，正低头写着什么东西。

她走过去敲了敲窗口的台面，礼貌地问了一句：“您好，能麻烦帮我查一下五长老那批新生的宿舍号吗？我需要挨个通知他们晚上要去制药室。”

宿管抬头看了她一眼，也没多问原因，低头翻了翻手边的册子，报了几个房间号给她。

叶霖棠认真地记在脑子里，道了声谢，然后开始一层一层地敲门。

第一个房间，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一张困倦的脸。

叶霖棠赶紧说：“晚上要去制药室制药，五长老说的，记得去。”

对方点了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好”，门就关上了。

第二个房间，里面的人在叶霖棠说明来意之后多问了一句“什么时候”。

她回答：“应该就是晚一点吧，具体等通知。”

那人“嗯”了一声也关上了门。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大部分人的反应都差不多，要么说一句“好”，要么点点头，然后就各自把门关上了。

叶霖棠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几趟，把所有新生宿舍都通知到位之后，才终于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一进门，整个人就“扑通”一声瘫在了那把椅子上，椅背被她猛地一靠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

她仰着头望着天花板，蓝发散乱地垂在椅背后面，紫瞳里的光有些涣散，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已经被掏空了”的气息。

太可恶了。

这破宿舍居然连张床都没有。

叶霖棠的脑子里忽然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前世大学宿舍的画面。

虽然是四人间，宿舍里破破烂烂的时不时还漏水断电，但至少上完课回来能往床上一躺，闭着眼睛什么都不用想。

那种幸福她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是奢侈。

她歪着头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慢慢从空白状态恢复了一点运转的余地。

她想起晚上还要去制药室，想起照尘那张笑眯眯的脸，想起他那句“晚上要回来制药”，就觉得一阵牙疼。

但她知道照尘说得对，制药确实讲究手感和熟练度，今天刚练过的东西如果不趁热打铁巩固一下，明天就忘了一半。

叶霖棠深吸了一口气，准备重新坐起来整理一下东西。

就在她伸手去拿桌面上的书的时候，目光忽然落在了桌角的一张纸条上。

她愣了一下，拿起那张纸条凑近看了看。

纸不大，上面只有一行字，字体工整到近乎刻板：

“桌面书籍摆放不整齐，不符合宿舍管理规定，扣除学分30分。”

叶霖棠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差点把椅子带翻。

“什么叫我的书摆放不整齐扣了我三十分？！”

她不可置信地喊了一声，然后低头看向自己桌面上的那摞书。

她仔细地检查了每一本书的位置和角度，发现确实是有一本书的书角没有和旁边的书完全对齐。

大概偏移了那么两三毫米的距离。

就差了那么一点点，肉眼几乎看不出来的偏差，就被扣了三十分。

叶霖棠歪着头盯着那本书看了好半天，紫瞳里满是一种“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天理”的不可思议。

她缓缓放下纸条，然后“咚”的一声把头磕在了桌面上，额头贴着冰凉的木板，声音闷闷的：

“这也能扣……我的三十分……没了……”

她在桌面上趴了好一会儿，感觉自己心口那股闷气才慢慢散开了一些。

但她不能趴太久，还得去制药室。

叶霖棠重新抬起头来，把桌面上的书重新整理了一遍。

这次她不仅把书角对得整整齐齐，甚至还拿手丈量了一下每本书与桌沿的距离是否一致，确认每一本都精确地摆在同一水平线上之后，她才收回了手。

然后她又检查了窗台、地面、置物架、窗帘，对照着那张宿舍规定纸条上列出的每一条细则逐项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疏漏之后，才终于放心地走出了房间。

走在走廊上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艾贝勒夫星的夜空中浮着大片大片的浅紫色星云，星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叶霖棠一边走一边拿出终端，给贺珈斯发了条消息。

【贺老板，你那有能让宿舍瞬间恢复原样的卡牌吗？】

她本来没指望对方会立刻回，但贺珈斯的消息几乎是秒到的：【复原卡有一张。三十万星币。】

叶霖棠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脚下差点绊了一下，手指飞快地打字：【你抢劫呢？】

【一秒到货，而且是能完全恢复到最初样子的那种哦。】

叶霖棠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

宿舍检查那么严，这次是书没对齐被扣了三十分，下次不知道又是什么莫名其妙的理由。

如果有一张能够瞬间把房间恢复成完美状态的卡牌，那她至少能保证在检查的时候不会被抓到把柄。

三十万虽然贵，但省下来的学分价值远远超过这个数。

她咬了咬牙，回了一句：【给我来一张。】

消息发出去的同时，她就把钱转过去了。

几秒钟之后，叶霖棠面前的空间忽然微微扭曲了一下，一个细小的银白色法阵在她脚尖前方的地面上展开，光芒一闪而逝，一张卡牌从法阵中心掉落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她的脚边。

叶霖棠弯腰捡起来，发现那张卡牌通体银白色，表面泛着一层柔和的流光，入手有一种微凉的温度，卡牌边缘刻着精细的纹路，做工确实精致，一看就不是什么便宜货。

叶霖棠把卡牌收好，边走边继续打字：【话说贺老板，你当时在长老院的时候有因为宿舍被扣过分吗？】

【当然没有，我第一天就申请了在外住房。怎么，第一天就被扣分了？】

叶霖棠看到这句话，感觉自己心口又被戳了一刀。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敲下一行字：【我也没想到会这么……严。】

【长老院是这样的，如果你真的受不了，我还是建议你在外住。】

叶霖棠想了想，回道：【我这不是有你给的复原卡嘛，应该不会出问题的。】

她走了几步，又有些好奇地问道：【话说贺老板，你这张卡花了多少进购的？】

【三十二万。】

叶霖棠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眼睛瞪得圆了：【这也太贵了吧，而且，你居然是亏本价卖给我的？】

【因为是日常类的卡牌，比较稀有，市面上流通的本来就不多，至于亏本价嘛……就当是我们认识了这么久的友情价吧。】

叶霖棠看着那句“友情价”，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她吸了吸鼻子，笑着打了一行字：【贺老板，您真是个好奸商。】

【这究竟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呢！不说了，我要去制药室练药了。】叶霖棠发完这条的时候，已经走到了制药室门口。

【嗯。那你看着点，别制出毒药毒死其他学生了。】

【你还是这么损……】叶霖棠打出这行字后，笑着把终端熄了屏，收进口袋里，然后推门走进了制药室。

制药室里比她想象中要安静得多。她扫了一圈，发现里面稀稀拉拉地坐了几个人，跟她一起上过课的几个新生面孔都不在，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学生在低头看书。

整个制药室空旷而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气中回响。

叶霖棠没太在意，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书翻开，开始复习今天白天的内容。

她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记那些药材的特性和配比，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比划着搅拌的动作。

过了一会儿，制药室里陆陆续续地又进来了不少人，座位渐渐坐满了大半。

叶霖棠注意到其中有好几张陌生面孔。

不是今天白天跟她一起上课的那批新生，年纪看起来更大一些，举止也更沉稳，应该是高年级的学长学姐们。

她心想照尘大概是把不同进度的学生安排在了同一个晚上，各自按照自己的阶段练习。

她没有过多在意别人的进度，只是埋头看自己的书。

又过了一分钟，照尘从侧门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件深棕色的长袍，但脸上的笑容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觉得“这老头肯定又在打什么主意”。

他走到讲台前，目光扫了一圈台下的学生，然后慢悠悠地开口说了今晚的安排。

新生们各自翻书找自己要制的药水，什么时候能做出三瓶合格的初级药水才能离开。

至于老生，按照入学年份和进度的不同，各自有对应的任务目标，他们自己心里都有数。

叶霖棠听完之后，在心里默默地松了口气。

初级药水对她来说不算太难，她白天刚成功做出过花魂药的解药，那本身就是初级偏上的难度了。

她翻开书，找了一个自己比较有把握的初级药水配方，开始动手操作。

取药材、称量、研磨、调配、加热、搅拌、静置……叶霖棠的动作虽然算不上行云流水，但每一步都做得稳当而认真。

大约用了四十分钟，她就把第一瓶合格品做出来了。

又过了半小时，第二瓶也顺利出炉。第三瓶稍微折腾了一点，中间有一次因为温度没控制好差点报废，但最后还是成功补救回来了。

当她完成第三瓶初级药水的时候，时间过去了大概三个小时。

叶霖棠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心想这下终于可以走了。

她刚准备把东西收起来起身离开，旁边忽然响起一个让她脊背发凉的声音——

“你这不行，多练几次。”

叶霖棠缓缓扭头，看到照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正低头看着她桌上那三瓶药水，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你这也就凑合吧”的挑剔。

叶霖棠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心平气和：“长老……我这是初级药水啊。”

照尘直接“啧”了一声，那声“啧”里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你理直气壮个什么劲儿”的笑意：

“你一个四阶的，还好意思跟五阶的相同任务量啊？”

叶霖棠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学长学姐的目光纷纷朝她这边飘了过来。

那些人表面上还在忙自己的事，但眼神明显都往她这边瞟了瞟，大概是“四阶”这两个字在他们听来有些意外。

叶霖棠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脸：“那请问长老，我应该是什么样的任务量呢？”

照尘仰头想了想，然后目光落回叶霖棠脸上，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决定了你别挣扎了”的认真：“做出高级药水再走吧。”

这句话一出，叶霖棠整个人都傻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就有几个学长学姐猛得抬头看向这边，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震惊。

叶霖棠甚至听到有人小声吸了一口凉气。

叶霖棠试图理论：“长老，药水分初级、中级、高级、特级四种程度。

我一个新入学的，连中级都还没碰过，上来就让我做高级？这不合理吧？”

照尘笑呵呵地摆了摆手，表情轻松的说道：“哪不合理了？我之前也是这样来的嘛，没什么难度的。

你做出高级药水之后再走噢。”

他说完就转身走开了，留下叶霖棠一个人坐在实验台前，手还悬在半空中，脑子一片空白。

过了好几秒，她才把那口气缓过来。

叶霖棠低头看着面前的那些药材和工具，撸起袖子露出了半截小臂，紫瞳里燃起一股倔强的光：“做就做！大不了我今晚不回去了。”

然后她就一头扎进了高级药水的配制里。

制药室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了。

新生们做完三瓶初级药水之后陆续收工离开，老生们也各自完成了自己的任务目标，收拾东西回了宿舍。

偌大的制药室逐渐变得空旷起来，灯光把照尘和叶霖棠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叶霖棠还在咬着牙搅动面前的药剂。

这已经是她的第二十次重试了。

桌上摆着几瓶已经作废的半成品，有的颜色不对，有的产生了沉淀，有的是在最后一步温度控制上出了问题。

她最好的那一次，做出来的勉强算是一瓶中级药水，距离高级的标准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照尘全程坐在讲台上看书，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叶霖棠每次失败之后，会抬头问他一句“长老，我这个是哪里出了问题”，照尘就会放下书走过来看一看她手边的废品，然后不紧不慢地指出问题所在。

有时候是火候大了半度，有时候是搅拌速度不均匀，有时候是添加顺序可以再调整。

他会耐心讲解，但从来不替她动手。

叶霖棠听完之后点着头，等他回到讲台上坐好，又咬着牙重新开始。

但这东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高级药水对茗力控制的要求极其精准，粗一分细一分都不行。

叶霖棠的茗力输出总是有那么一点偏差，她自己能感觉到，但就是没办法精准地把那一点误差抹掉。

又是好几次失败。

深夜的制药室里安静极了，只有药剂翻腾的咕嘟声和偶尔响起的失败后的沉闷叹息。

叶霖棠看着面前那瓶又报废的半成品，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的心理防线破了好几次。

每一次失败之后，她都得花几秒钟时间把那股想砸桌子的冲动压回去，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

她一直抿着唇，眼睛里映着药剂的颜色，时而翻书确认数据，时而盯着量杯里的刻度线，目光专注而执拗。

她自己也知道是哪一步出了错：

茗力中和的那个环节，她每次的输出都会偏多那么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就会让整瓶药水的品质从高级跌到中级。

她知道问题的所在，但她控制不住。

她的茗力像是跟她作对一样，每次到那个节点就不听使唤地往外溢。

叶霖棠一言不发，眼睛在书本和药剂之间来回切换，手里的动作一刻不停。

她心里庆幸自己的心理素质还算强大，不然在这个深夜里面对着一堆失败的半成品，旁边还有一个笑眯眯看书的老头，她肯定要当着对方的面哭出来了。

又过了一个小时，照尘缓缓地合上了手里的书，从讲台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活动了一下肩颈，看了一眼埋头苦干的叶霖棠，什么也没说，拿着书慢悠悠地走出了制药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整个制药室里就只剩下叶霖棠一个人了。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声门响之后，她的第一个念头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冒了出来——

要跑吗？

她停下了手里搅拌的动作，整个人呆坐在那里，看着面前那一排报废的药剂瓶。

她的脑子里开始涌现出许多声音，杂乱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群吵吵闹闹的人在耳边说话。

为什么要学这个？

你最开始的目标是什么？

是找卡牌，又不是来当药剂师的。

只需要找到卡牌就够了，大不了把整个宇宙翻个底朝天，总能找到的。

花时间在这里学什么高级药水，有意义吗？

现在就跑，跑出这间制药室，跑出长老院，继续过你以前那种自由自在的日子。

你已经有那么多钱了，不缺钱也不缺资源，干嘛在这里受这个罪？

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你的时间很宝贵。

妈妈……已经等得太久了。

叶霖棠的手停在半空中，掌心里的搅拌棒还在滴着浅绿色的液体。

她看着那滴液体落在桌面上，渗进木纹里，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咬着牙，重新握紧了手里的搅拌棒。

她不能跑。

她以前有很多次可以跑的机会，跑了就可以少受很多罪，但她从来没有跑过，这一次也绝不能开这个头。

她要完美毕业，要按正规的路走下去，以合法的身份参加三阶考试，然后去横勒昂星寻找线索，最后找到她想要的东西，抱着妈妈，什么都不用再说。

如果连长老院这个破地方都没办法克服过去，那未来寻找卡牌的路上比这艰难百倍的挑战，她又怎么能坚持下来？

长老院不过是终点路上的一块小绊脚石而已。

她可不会绕着走，她要光明正大地迈过去。

叶霖棠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杂音全部压了下去，重新聚焦在面前的实验台上。

她重新翻开了那本书，找到了高级药水的那一页，从第一步开始重新仔细地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失败品全部倒掉，清洗了容器，重新取药材，重新开始称量。

深夜的制药室里，只剩下一盏灯、一个身影、和反复尝试的声响。

那声响不大，却持续了很久很久，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凿着墙壁，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凿穿，但一直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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