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一声巨响。
女人尖利的惊叫划破夜空——
“不得了!有人淹水了——快来人啊,救命!!”
在陆续的鸡鸣狗叫中,家家户户的窗棂次第亮起昏黄的灯影,夹杂着几句被搅扰清梦的含混咒骂。
杂沓的脚步声由疏到密,最终汇成一片乌泱泱的人影,举着摇晃的火把与灯笼,急匆匆涌向了村头那条深不见底的湖边。
徐保正阴沉着脸,厉声喝住正上蹿下跳、满脸惊惶的李婶子:“还不闭口!你是想把邻村的人都引来,瞧咱们村的笑话不成?”
李婶子被他喝得猛地一哆嗦,像是终于醒过神来,慌忙 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只余下一双瞪得溜圆的眼睛,惊恐万状地瞅着徐保正。
徐保正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太阳穴都跟着抽痛起来,实在懒得再理会这蠢钝妇人。
他重重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两眼像钩子似的,狠狠盯着那片黑漆漆的湖边,脸皮越来越黑,沉得快要拧出水来。
满打满算,再有半月,便是神官爷爷下界、亲点“神眷”的日子。
他们漳泉村历年上供的“神眷”本就稀薄,在大坪乡十村八寨里常居末流。
偏在这节骨眼上,竟出了投河自戕的孽障——这不止是败坏人伦的忤逆,更是对天神的亵渎与挑衅!
他忙敛了焦躁,双手合十躬身,神色肃穆地低声祈祷:“天神在上,还请饶恕我村!”
祷声方落,他心神未定,湖畔那边已传来淅沥水声——
一个妇人踉跄着从湖边浅滩走上岸,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浑身湿透、双目紧闭的女孩。
跳动的火把舔着夜色,将女孩的眉眼渐渐映亮。
众人看清容貌的瞬间,皆是面露惊色,低低的抽气声在夜风里此起彼伏。
这竟是何成山的孙女!
何成山何许人也?
那是县尊大人前年亲笔题匾、披红游街,当众封下的“孝义大人”!
他家门风,向来是十里八乡标榜的孝悌典范,几孙辈的孝顺名声,连县尊老爷都点头称许过的。
偏是这般煌煌典范之家,竟出了自戕的孩子!
须知《大周刑统·户婚律》有明文:“诸子孙若以自戕、自秽之行陷亲长于不义,视同十恶‘不孝’之条,黥面徙边,虽死不赦——戮其尸,挫其骸,永不得入祖茔。”
火光在众人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一片片神色各异的面庞。
孝义大人的封号——那可不是块空有其名的虚匾。
那是实打实的恩典:一免徭役钱粮,二来悦神节上,能得神官亲赐一滴脱胎液。
那可是脱胎液啊!
攒够一百滴——一百滴!就能脱胎换骨,做个真真正正的人!
人!
他们做梦都想要成为人!
人群骤然静寂。
所有的目光,被那一路的水滴牵动着,齐齐绞在徐保正沟壑纵横的脸上。
徐保正缓缓走来。
人们无声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路。
他走到那昏迷的木珺身边,火把的光将他佝偻的影子拉长,扭曲地覆在木珺湿透的身躯上。
他垂首看着那张湿漉漉的脸,下颌的线条骤然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
他抬起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朝旁边偏了偏脸,声音平直,没有起伏:
“叫何成山。”
众人向后望去,人群末尾,何成山一家像被遗弃的杂物般露了出来。
何成山那张惯常挂着敦厚笑意的脸,此刻漆黑如锅底,颊边的肌肉不受控地狠狠抽搐了两下,突突跳动着,仿佛皮囊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挣动。
众目睽睽之下,他猛地抬起脚,重重踹在旁边一个男人的腿弯上。
“畜生!还不快过去看看!”
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却不敢有丝毫反抗,一把夺过妇人怀中的木珺,像丢一捆湿柴般将她掷在地上。
随即转头对着徐保正躬身哈腰,赔着十足的小心:“全凭阿公正断。”
徐保正眼底掠过一抹晦暗,贪婪的目光在地上的木珺身上逡巡一圈,咽了下口水,却只是摇了摇头,沉声道:“带去祠堂!”
“祸胎!破家贼!”婆婆何氏扬手就给了高氏一记响亮的耳光,唾沫星子横飞地怒骂道:“你这蠢妇,还不把那丫头抱起来!”
高氏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丝。
她死死抿住嘴唇,沉默地弯下腰,将女儿的身体重新抱入怀中。
目光拂过女儿那张苍白的面容,她眸中陡现一丝复杂——痛楚,麻木,望不见底的悲凉。
可也就一霎。
那点子活泛气儿,转眼就灭下去了,灭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潭死水似的顺服。
她一言不发,只默默跟在人群身后。
无人交谈,沉重的气压如同有形的实质,压得众人连喘息都刻意压低了。
祠堂那两扇沉重的黑漆木门如同巨兽闭合的颚,在夜色中洞开。
门内渗出的光线昏黄跳跃,将门楣上“孝义传家”的匾额映照得忽明忽暗,匾上金漆的纹理在光晕中微微扭曲。
徐保正的身影立在供桌前,背对层层叠叠的祖宗名讳,烛光将他投在青砖上的影子拉扯得异常庞大、扭曲,几乎覆盖了整个祠堂的前庭。
他缓缓转过头,阴冷的目光仿佛带着实体般的重量与粘腻刺向了高氏。
高氏只觉一股刺骨凉意从脚底窜上头顶,浑身猛地一颤,脸色霎时白得毫无血色,胳膊抖得筛糠一般。
早有两个壮实的汉子上前,不由分说便从她身侧接过了木珺。
高氏臂弯一空,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骨,踉跄了一下。
“吱——呀——”
她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扇厚重的祠堂木门,在自己身后吱呀作响,最后重重合拢。
一种粘稠的、带有香灰和旧木腐朽气息的寒冷,像无数细小的水蛭,透过湿衣钻入她的骨髓。
木渔的眉头无意识拧紧,眼睫如垂死的蝶翅般颤动数下,终于,沉重的眼皮被撬开一丝缝隙。
浑浊的光线涌入视野,木渔发出一声微弱的、带着湖水泥腥味的呛咳,用尽全身力气,将仿佛灌铅般沉重的上半身从冰冷的地砖上撑起。
涣散的目光逐渐对焦。
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围站在祠堂光影交界处、何家那些人——他们脸上来不及收起,或根本无意收起的、那种混合着讥诮、嫌恶与**裸幸灾乐祸的神情。
木渔彻底怔住,残存的湖水寒意瞬间被更刺骨的冰流取代。
她惊疑地、带着初醒的懵懂与逐渐攀升的恐惧,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四周。
乌压压的人群。
不止何家亲族,还有村里有头脸的男丁,他们沉默地挤在祠堂更外围的阴影里,像一群从黑夜中滋生出来的幢幢鬼影。
木渔只听到自己越来越响、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跳声。
“何尹月!” 一道苍老严肃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冰冷,没有一丝起伏,“当着祖宗,问你一句——你可伏罪?”
木渔想要站起身,然而两旁早有准备的男人猛地踏前一步,铁钳般的手掌狠狠压住她的肩膀,力道之大,将她整个人“咚”地一声重新掼跪在青砖上!
膝盖骨与坚硬地面撞出一声闷响,剧痛瞬间蹿上脊椎,木渔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她死死压下眼底翻涌的狠戾,心底飞速疾转:罪?
她犯了何罪?简直荒谬!
穿到大周朝的头一晚,她便遭遇诡异事件,难不成是趁那时候,原身的生父终于忍无可忍,对原主设了圈套?
木渔猛地偏头望向何长冬,恰好,何长冬也正看着她。
他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愧疚,甚至没有寻常父亲该有的担忧。
那张脸像一张紧绷的、失去温度的皮,冰冷而空洞。
木渔的呼吸骤然凝滞。
眼角的余光里——何长冬身侧,那尊供奉在偏龛里、平日被香火熏得模糊不清的青面獠牙神像。
此刻,一缕异常凝实、仿佛拥有生命的灰白色烟雾,正从神像脚边的香炉中缓缓溢出,如有意识般,蜿蜒爬过供桌,向着何长冬的方向延伸、缠绕。
她僵硬的脖颈,几乎能听见骨节转动的轻响,视线不受控制地,顺着那缕妖异的烟雾挪了过去——
昏暗的光线下,神像那原本凝固的、狰狞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笃、笃、笃、
拐杖敲击青砖的声音,迟缓、沉重,像垂死者的心跳,在空旷的祠堂里不祥地回荡。
另一道苍老的嗓音随之响起,嗡嗡作响,字句却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传来,模糊不清。
木渔只觉得周遭的一切——人影、烛光、冰冷的地面,都在晃动、扭曲,如同水中倒影的幻象。
身体深处,一股寒意与一股燥热诡异交缠,撕扯着她的五脏六腑。
蓦地,胸腔一阵尖锐的绞痛袭来,喉头腥甜上涌——
一口暗红的血毫无预兆地呕在身前冰冷的地砖上,溅开刺目的痕迹。
那原本模糊的声音,却在此刻骤然变得清晰无比,字字如冰锥,钉入她的耳膜:“……按宗族律法,何家三房之女何尹月,大不孝!父母俱在,竟行投河自戕之举,此乃悖逆人伦,亵渎亲长,更是对天神之大不敬!罔顾神眷,玷污乡誉……”
苍老的声音顿了一顿,祠堂内落针可闻,只有无数道呼吸压抑地起伏。
“然,念其年幼无知,且何家三房仅此一女,血脉单薄……族中长老慈悲议定:赦其死罪,减其流刑。杖责四十,以正家风,以儆效尤!”
什么?!
木渔神色空白了几瞬,五雷轰顶般,强烈的眩晕攫住了她,好半晌才找回了声音。
她张了张嘴,却只溢出一丝破碎的气音。
——她竟然要被打了!
然而,不等她有任何反应,一道更加冷厉、毫无转圜余地的苍老声音,已自祠堂上方的阴影深处,沉沉压下:
“请——宗法!”
木渔脸色白得吓人,所有的理智在瞬间被碾碎。
她拼命挣扎,四肢胡乱地蹬踹扭动,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然而那点力气太过微弱,轻易便被制服。
她被强按着抬起来,重重搁在一条冰冷的长凳上,粗糙的麻绳迅速缠绕上她的手腕脚踝,勒进皮肉,将她与刑凳死死捆缚在一起。
视线被迫偏转,她看到徐保正佝偻的背影挪到了祠堂正中央——那里供奉着一尊最为高大、面目笼罩在常年厚重香火烟垢下的主神像。
那神像细节早已漫漶不清,只余下一尊巍峨黑影,端坐于香火与暗影之间,只隐约感到一股冷寂威压,自高处沉沉垂落,一点一点压进她的眼里。
木渔后颈一凉,竟不自禁打了个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