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冠狂痞 第4章 血屠夫其二

霎那间万贺书斋掀起茫茫大雾，将众人的身影吞入其中，暗处响起一阵铿锵的击声，待天岁灵携修士赶到之时，四下寂寥，不见有寒莫熄一片衣角。

众人方寸大乱，可视范围逐渐缩小，天岁灵喊道：“聚在一起！”修士们背贴背围成一圈，刀剑朝外，警戒四周。

后方传来一声筝音，却并不切实，只是呜呜袅袅，似乎在近处又好像在天边。

“那里点灯了！”有人小声说话，众人循迹看去。远处隐约有一栋客房，一扇又一扇纸窗逐次明亮起来，先前的声音变得嘈嘈切切，似乎是有人在说话，又像是有人在弹奏。

天岁灵扫一眼众人，无不是面色惨白，表情惊恐。他壮起胆子持剑上前，阿瑞快步贴近，将天岁灵掩在身后。

慢慢接近那些窗子，灯火透过糊窗户的油纸，明明灭灭人影攒动。奇怪，怎么越接近这些窗子便越觉得寒冷，难道这一窗之隔实为阴阳之隔吗？想到此处，天岁灵打了个寒颤。

阿瑞侧耳倾听，似乎有许多人在低语，叽叽喳喳，但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书斋已俨然被众人划为鬼宅，他们大气不敢喘只觉得毛骨悚然。

这种死后情景再现的现象，叫做“走马灯”。当人处于阴阳两界之间，冷热交替之时，便可能会在某些地方，尤其是阴气集中之地，或者荒郊野岭，见到百般若隐若现的“走马灯”。

阿瑞和天岁灵对视一眼，在油纸表面捻出一个小洞，将眼睛凑过去。一群蓬头垢面，衣不蔽体的男人和将自己捂的严严实实，抱膝浅眠的女人映入眼帘。有人在说话交谈，有人在弹奏乐器，有人来回走动，几乎每一扇亮着的窗户里都是相似画面。

再看别处客房，黑灯瞎火一片，看来这几间明房就是案发现场了。

阿瑞停在一扇窗户前不动了，神色异常，“怎么了？”天岁灵问道。

“你瞧。”他指了指窗户上的小洞。

众人凑过去。

在人堆里巡视一番，果然有个人很突兀，“她”浑身都裹得严实，个子不高，身材削瘦，也许是个女人。“她”将自己掩在一只花瓶后面，藏得滴水不漏，可从众人的视角去看，“她”正在慢条斯理擦拭一把短刀，刀身上跳跃着零乱的火光，映出一对顾盼生辉的美目，若只看眼睛，那人的神色是如此冷静自持。

偏偏是这份极致的反差，让每个人心头都像悬了一把剑，不寒而栗。

如众人所料那般，“她”突然转身走向人群，手起刀落，毫不留情。不论男女老少是否姓沈，一概屠杀殆尽，抹脖剜心，随手一抛，宛如在世阎罗，人间厉鬼。

有人听见惨叫，冒雨前来敲门。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待救的人群，而是一把血淋淋的短刀。那人屠杀百姓，犹如猛虎闯进羊群，矫若游龙，残忍至极。

“你为什么要杀我们！我们和你到底有什么仇？”

她神色如常说道：“你们于我，就像蚂蚁和孩童。踩死几只蚂蚁需要理由吗？”

百姓四下逃窜，高声呼救，尽数淹没在惶惶暴雨当中，斋门不知因何忽然紧闭，无论他们怎样拍，怎样砸都无法推开。近两个时辰，血流成河，全部的百姓、沈万堂所有的家人都被杀干净了。她抓住沈万堂的头发将他提起来，亮了刀子。

“别杀我别杀我！如果沈某曾有得罪还望姑娘告知一二！”

女人呵呵笑道：“问地下的阎王伥鬼去吧。”

此话落地，她割下沈万堂的头颅，随手一抛。拽起尸身，步伐稳重走向厨房。

暴雨渐停，天光乍泄。女人端个盆从厨房悠哉哉走出来，用勺子挖出肉糜，在院子里捏捏画画。

众人自然知道她摆的是什么，无非那句“沈万堂杀人偿命！”

“呕！”

“呕……”

众人乱七八糟吐倒一片，承受能力差的抱头蹲在檐下，瑟瑟发抖。

有个年幼的修士痛哭流涕，控诉道：“不是人啊！丧心病狂啊！这压根就不是人能干出来的！”

“我观那女子心狠手辣，一招一式看似乱无章法，实则井井有条，必然出身歪门邪道！”

“普通人在她手上就跟小鸡仔似的，我们真能打得过她吗？”

打？众人心知肚明。

“走走走，快走。咱们先回去禀告天曜神尊和家主！”

天岁灵面容惨白，忽然道：“可是，万一出不去呢？”

人群静默片刻。

阿瑞领三人跑去门口，果然打不开，门上似乎被下了某种禁制，一种很邪门且他们不曾见过的禁制。

“怎么办？”

“先回去再说！”然而一行人再次回到原位置时，包括天岁灵、寒水门修士在内的四个人全无踪影。

草丛中发出奇怪的响声，众人持剑聚成一团，警惕打量四周，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有东西正在匍匐爬行。

“火焰符！快！”一声令下，十几道火焰符撒向空中，照亮四面八方，待众人看清形式，瞬间从头顶凉到了脚心。

草丛中，树枝上，窗棂边，站满一只又一只静静伫立的小动物，火光照亮它们蒙上白翳的瞳孔。獠牙颤抖，胡须翕动，原本凝固的黑血不知为何转变为液体，从有缝隙的地方流出来。

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那些死去多时，再次被惊扰的动物猛冲过来！见人就咬，更恐怖的是，即便修士将它们斩断成两截，也无法阻止这些尸块再度移向众人，于是越砍越乱，越打越心惊。

一只黑猫悄无声息接近人群，就在它跳起抓向阿瑞时，被一根桃枝刺穿，钉在地上。

众人循声望去，浓雾之中隐约现出一道身影，那人右腿有疾，走起路摇摇晃晃，手中拖着一根巨粗的桃木树枝。

“拿去！”

云奇将桃木枝上的小枝丫折下来，抛给这群修士。他们接住也学着她那样，有是直接插的，有像扔飞镖那般丢出去的，还有尖头朝外攥着当武器的，力争把所有能够移动的尸块全部钉在地上，用完手头的东西，他们扭头看向云奇。

云奇摇摇头，“没了。”说完趿着腿往后跑。

修士们心尖儿一抖，他们是见识过云奇跑起来的速度有多惊人，一行人你追我赶，谁都唯恐自己被落下，不远处紧跟了一排阿猫阿狗。

转到一间客房，云奇从门内探出头，“快快！全都进来！”

众人悉数跑进去，死死抵住门。

云奇道：“生火。”

阿瑞从袖子里拿出火折子，吹了吹，其他人抱来纸笔书籍棉被，还有人咣咣砸衣柜，云奇连忙摆手，“那个就不必了。”

等火焰升起，外面的动静果然小了。

众人松了口气，四仰八叉坐在地上喘气，云奇挪过去坐着。

阿瑞擦了擦汗，看向她，“你怎么知道桃枝能定住那些东西？”

云奇揉揉酸痛的手腕，“我不知道啊，只是试试，误打误撞罢了。”

众人不禁咂舌。阿瑞道：“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云奇哈哈说道：“我能庆幸你绑的比较松吗？”众人低下头。

“你们怎么在这儿？天岁灵和寒莫熄呢？”

众人叽叽喳喳，添油加醋向她讲述刚才看到的情景。云奇越听眉宇皱的越紧，“原来如此，怪不得你们一个个如此狼狈。可惜我没亲眼去门口瞧瞧，到底是多厉害的禁制。”

“我们都快要吓死了！你还想去瞧瞧？”

云奇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她又问道：“都带避毒丹了吗？”

阿瑞摇摇手里的丹药，“起码我带了。”

云奇：“被咬到抓伤的人服下，否则直着进来，躺着出去。”

伤者谨遵医嘱，有人小声道：“这玩意儿真这么毒？”云奇想了一下，回答：“其实也不然，得看那些魂魄在尸体里究竟住了几日。”

“魂魄？这是什么意思？”

云奇道：“我在斋内游荡许久，却没有见到一只亡魂。直到让我逮到一只犬尸，将其剖开，你们猜怎样？”

众人被吸引，“别卖关子了快讲！”

云奇继续道：“尸体腹腔内没有一点内脏，只有草药和符纸。就是这个！”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红纸，已经看不清上头的字迹。阿瑞往旁边挪挪，“你还敢把它放进怀里？”

云奇：“草药自然是用来维持尸身不腐，最大程度延缓肉身的使用寿命。而这符箓，叫做拘魂符，上面写的是洧南拘魂咒。此咒有南北之分，当然，是我分的。北咒为世人所熟悉，而南咒早已失传，你们说凶手为何要使用更为隐蔽的南咒？”

有人提出：“她老家在洧南！”

云奇点点头，“想必是了。”

阿瑞问道：“这和外面那些东西有什么联系？”

云奇摸了摸下巴，说道：“一般来讲，洧北的拘魂符经过改良，可以把人的魂魄装在动物尸体内，这便形成了‘尸精’。它既不属于活尸，也不属于精怪，相信诸位是有所耳闻的。至于这张符……”

她晃晃手里的拘魂符，“它有个神奇的功效，叫剥魂。所谓剥魂，便是将人的三魂剥去，只余下七魄。可这也有一点不好，凶邪之人制作尸精，是为了获得一种既能拥有动物的速度和爪牙，又能无师自通听懂人话的怪物。但是剥去三魂的魂魄，即便成功制成尸精，也不可能听懂施咒者的命令。”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阿瑞皱眉道：“那岂不是一点用也没有？”

云奇道：“或许答案就在这点。没用就是有用。”

“什么意思？”

“没必要让它们听话，只需要制造混乱即可，无非是为了让某人有可乘之机。”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自己深陷局中，痛苦不已。有人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你不是骗子吗？”

云奇叉腰，“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是骗子？为什么在你们口中，我不是乞丐就是骗子呢？”

众人扫视云奇上下，答案显而易见。阿瑞道：“即便是草莽之流，也不会穿得像你一样破烂吧？”

云奇连连摇头，“你们这群高门子弟，只知道衣冠论人。懂不懂什么叫高人不露相？一个人的好坏和强大，怎能单纯的凭感觉去分辨呢？简直是大错特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