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格预订 第49章 这期节目有点玄

那叠合作意向是小慧在某个周一下午放到他茶几上的。

苏燃刚结束一个杂志内页的拍摄，靠在休息室的沙发里，头发上还残留着发胶定型后的僵硬感。他随手翻了翻那叠纸，品牌代言、时尚活动、综艺飞行嘉宾——都是些常规选项，看一眼就能知道流程的那种。

然后他停住了。

“读书会？”

小慧正在旁边整理拍摄花絮的照片，闻言抬头：“嗯，一个知名主持人发起的，做了好几季了，口碑不错。每期请三四个人，聊一本书或者一个话题，没什么剧本，就是聊天。”

苏燃继续往下看。

发起和主持那栏的名字他认得，是个以风趣幽默著称的主持人，采访过很多作家和学者，风格松弛，不像其他综艺那样把流程框得死死的。这一期的主题列在括号里——人到底有没有来世。

他把资料翻到第二页，是几位拟邀嘉宾的介绍。一位是科技公司的创始人，北大毕业，平时爱读书爱分享，在圈内小有名气。另一位……

苏燃的指尖顿住了。

张怀素。

青田集团创始人，首席执行官，生物学科学家，国内多所大学兼职教授，人类遗传学领域的领军人物。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青田娱乐的艺人，应该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

但苏燃从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见到他。

在读书会上。聊“人到底有没有来世”。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直到小慧走到他身边，探头看了一眼。

“哦，张教授啊，”她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也偶尔参加这类活动，喜欢和人聊天。萧哥那边我问过了，他说你没意见的话可以去。”

苏燃抬起头：“萧哥知道嘉宾里有他？”

“知道啊。”小慧理所当然地说，“不过萧哥说没关系，你就当去玩一趟，不用紧张。”

苏燃低下头，继续看那份资料。

张怀素的名字印在纸上，和另外两位嘉宾并列，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名字没什么不同。

但他知道，那是给他和檀知予送手串的人。

那是给整个青田大厦制定规则的人。

那是……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或许正注视着他的人。

苏燃合上资料，对小慧点了点头。

“我去。”

读书会的录制场地选在市区一处改造过的老厂房里。

红砖墙，挑高穹顶，巨大的黑色钢架横贯上空，把午后稀薄的日光切割成整齐的几何形状。

现场没有舞台，只有几组沙发围成半圆，茶几上摆着话筒和玻璃水杯，像某个朋友家的客厅。

苏燃到的时候，主持人已经在了，正和工作人员确认流程。看见他走进来，远远地招了招手，笑容亲切。

随后，那位科技公司的创始人也到了，朝他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一本杂志翻了翻。

苏燃也在指定位置坐好。

入口处的光线暗了一瞬。

他抬头。

张怀素从门廊的阴影里走了进来。

他穿着件深灰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微微敞开，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袋口露出一角书脊。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打量这间改造过的厂房。

看见苏燃时，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张教授，”主持人迎上去，“您来了，快请坐。”

张怀素笑着点了点头，走过来，在苏燃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落座。他把手提袋放在脚边，朝苏燃和董立人点了点头。

“苏燃，”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随意，“我看过你演的沈归鹤，不错。”

苏燃微微欠身：“张教授好。”

张怀素没再多说什么。他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那几本作为道具摆放在茶几上的书上，像在等待一场即将开始的、他并不陌生的游戏。

工作人员最后检查了一遍设备，主持人清了清嗓子，场记板打响。

“好，那我们开始。”主持人声音平和，像老朋友聊天的开场，“今天咱们聊的话题，可能有点玄——人到底有没有来世？”

他转向董立人：“董总，你是做科技的，理性思维应该占主导，你先说，你信不信？”

董立人笑了笑，推了推眼镜：“理性思维和信不信不冲突。我这么说吧——北大有位师教授讲暗物质，他说，成吨的暗物质每时每刻从我们身体穿过，我们却毫无察觉。你看，我们以为自己是实心的，其实我们可能是空的。这个世界，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主持人点了点头，转向张怀素：“张教授，您怎么看？”

张怀素靠在沙发里，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点了点。他的姿态很放松，像在自己家客厅里聊天。

“暗物质那个，我同意。”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但我们还可以换个角度想。台湾有位教授讲过一个概念，我觉得很有意思。他说阴阳两界可能是叠加状态。不是分开的，是叠在一起的。就像你现在坐在这里，可能另一个你正坐在另一个时空里，做着完全不同的事。”

主持人笑了：“这有点玄了啊。”

“不玄。”张怀素也笑了，“你想想，假如人和宇宙同源。我们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组成细胞的那些元素——碳、氢、氧、铁——都是宇宙大爆炸的时候产生的，是那些最古老的星体燃烧殆尽后抛洒出来的。我们本来就是星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几个人，最后落在茶几上那几本书上。

“所以你在问有没有来世，我可能会反问，什么是‘来世’？如果我们的物质组成和宇宙同源，那我们死后，这些物质回归宇宙，变成别的什么，算不算一种来世？”

主持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向苏燃：“苏燃，你呢？你的工作是拍戏，一部部作品问世，每一个作品就像一个新世界，你对‘存在’这件事，有没有不一样的理解。”

苏燃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感觉到张怀素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重，不审视，只是看着，像在等待一个有趣的答案。

“我没想过那么深的问题。”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稳，“但我演戏的时候，的确有时候会觉得，拿到一个剧本，就像进入另一个平行宇宙。”

他顿了顿，继续说：“在那个宇宙里，每一个角色都是鲜活的。他们有过去，有未来，有他们自己走完的一生。我扮演他们的时候，会想——如果真的有平行世界，那他们可能真的存在过。在那个世界里，他们活着，爱着，恨着，最后死去。”

他抬起眼，迎上张怀素的目光。

“就像一本书，一部小说。那就是人创造出来的一个世界。书翻完了，那个世界还在。你随时可以再回去。”

张怀素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很短，快到几乎捕捉不到。

主持人适时地接话：“所以你觉得，来世可能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存在’？”

苏燃想了想，点头：“可能吧。不是同一个‘我’，但那个‘我’留下的东西，还在。”

董立人接过去：“这个角度有意思。从信息论的角度说，一个人死后，他留下的信息——基因、文字、作品、别人对他的记忆——确实还在传播，还在影响这个世界。那算不算一种延续？”

“算。”张怀素接得很快，“但你得定义‘延续’的是什么。如果说是意识，那可能不成立。如果说是物质和信息，那肯定成立。”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膝上点了点。

“马斯克说过一句话，人活在真实世界的概率不到万分之一。为什么？因为如果宇宙足够大，文明足够多，那我们现在经历的一切，很可能只是某个高等文明运行的模拟程序。你死了，程序关掉，你就不存在了。但那程序还在。下一次运行，可能会有另一个‘你’。”

主持人笑了：“所以您觉得我们可能是程序里的NPC？”

“不一定。”张怀素也笑，“但你可以想一想，如果宇宙里真的只有我们这一种文明，那才可怕。那么大的空间，那么长的时间，只有我们，岂不是太浪费了？”

他顿了顿，看向苏燃。

“苏燃，你演戏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演的那些角色，可能在某个平行世界里，真的活过？”

苏燃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但那种平静里，似乎藏着什么——不是恶意，不是审视，只是……好奇。

“想过。”苏燃说，“每次杀青的时候都会想。那个角色的一生走完了，但那个世界还在。只是我看不见了。”

张怀素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靠回沙发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着，像在咀嚼刚才那几句话。

主持人转向镜头，开始做这一段的收尾。董立人又补充了几句关于外星文明的看法。现场的气氛松弛下来，像一场真正聊透了的、意犹未尽的谈话。

苏燃握着水杯，余光里，张怀素正在翻桌子上那本书。他动作不快，一页一页地翻，像在打发时间，又像在思考什么。

录制结束，工作人员上前收拾设备。

董立人和主持人握手道别，说了几句“下次再聊”的客套话。

苏燃站起来，准备去找小慧。

“苏燃。”

身后传来声音。

他回头。

张怀素还坐在那张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书，朝他招了招手。

苏燃走过去。

张怀素抬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嘴角还带着刚才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今天说的那个，很有意思。”他说，“平行世界，角色存在过。”

苏燃不知道该怎么接，只点了点头。

张怀素把书放在桌子上，站起来。他比苏燃矮一点，站在午后的光线里，周身镀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好好演戏。”他说，“那些世界，需要你这样的人去帮他们活过来。”

他说完，拎起手提袋，朝门口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苏燃一眼。

苏燃感觉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某个更远的地方。

门口光线一暗，张怀素的身影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

苏燃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有些恍惚。

小慧从旁边走过来，小声说：“张教授跟你聊什么了？”

苏燃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就聊了聊演戏。”

小慧没再问。她递过来外套，两人一起往外走。

出了门，午后的阳光铺满整条街。老厂房的红砖墙被晒得暖融融的，有几只麻雀落在墙头的电线上，叽叽喳喳地叫。

苏燃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很蓝，有几缕薄云，慢悠悠地飘着。

他想起张怀素说的那句话。

人活在真实世界的概率不到万分之一。

那现在这个他，是真实的？还是某个程序里的NPC？

他不知道。

刚才那一个多小时的谈话里，有某个瞬间，他们的对话被听见了。不是被镜头听见，是被一个人不在场的人听见。

那个人是谁，他不知道。

但他似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